第1章
镜子不会撒谎。
我盯着洗手台上方那面被水汽模糊的镜子,伸手擦掉雾气。镜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半张脸。上半张还是我,眉眼没变,但下半张脸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过又重新拼起来的。
鼻子朝天翻翘,鼻尖像一个翘起的问号。假体从鼻梁中间歪到左边,整个鼻子的轮廓看起来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我抬起手碰了碰它。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疼,每碰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我的神经。
瑶瑶给我推荐的那家欣亚医疗美容,大门口挂的牌匾是烫金字的,前台小姐笑得温柔又专业。赵院长的资质我看过,三甲医院整形外科出身,朋友圈里全是术前术后对比照,每一条评论都是好评。
我提前一周去面诊,赵院长戴着金丝眼镜,拿着我的CT片子看了很久,语气笃定地说:“林小姐你这个鼻基底条件非常好,做完之后会比现在精致很多。”
护士姐姐拉着我的手说:“林小姐你放心,我们赵院长做过的鼻子有两千多台,零事故。”
两千多台,零事故。
可是现在,这个鼻子在镜子里朝我狞笑。
我拨通林瑶的电话,手指戳屏幕戳了三次才戳准。屏幕上她的名字亮着——“瑶瑶❤️”——那个爱心的emoji还是她让我加上的。
“喂,心心,手术怎么样啦?”她的声音甜得像蜂蜜里掺了糖。
“瑶瑶——我的鼻子坏了。”我的声音在发抖,“那个赵院长是不是有问题?我的鼻子整个歪了,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歪了!从正面看都能看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瑶笑了。
不是担心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像气球漏气,嗤的一声。那声笑从听筒里钻出来,钻进我的耳朵,一直钻到骨头里。
“林念,你哭什么啊?整容失败不是很正常吗?白纸黑字写着的,风险自负,你自己签了字的呀。”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该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冷,像刀片刮过冰面,“你以为我真的会把最好的医院介绍给你?《盛唐明月》的女二就两个人在争,你和我。你不毁容,我拿什么赢?”
手机从我的手里滑落,砸在洗手台边缘又弹到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我蹲下去捡,发现自己的膝盖也在抖。
我蹲在洗手间冰冷的地砖上,抱着膝盖,看着镜子里那个鼻歪眼斜的女人。眼泪掉下来的时候碰到鼻尖,一阵钻心的疼。
我不记得自己蹲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整瓶白酒。
我没喝。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条。
我想起三天前林瑶陪我去面诊的样子。她挽着我的胳膊,歪着头对赵院长说:“赵院长,我们家心心就拜托你了,她胆子小,你可一定要好好做呀。”说完还冲我眨眨眼。
那时候她眨眼的瞬间,眼底有一道光。我当时以为那是姐妹情深的温柔。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猎物落入陷阱的兴奋。
我拿起酒瓶砸在地上。
玻璃炸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酒液溅了一地,浓烈的酒精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哭。
我不哭了。
第2章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陈宇嘉的公寓楼下。
那是凌晨两点。我穿着拖鞋,没换衣服,脸上的妆早就被眼泪冲花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路灯下面看着我,尾巴慢悠悠地晃。
陈宇嘉追了我三年。大四那年冬天,我生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在宿舍楼下站了四个小时,怀里揣着一对银耳钉,冻得嘴唇发紫。我答应了。
此刻我站在他家门口,满脑子都是那个雪夜的画面。
那些誓言,那些拥抱,那些“一辈子”。
我抬起手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和陈宇嘉说话的声音。
“哈哈哈你别说了,我想象一下都要笑死了,格格巫!她鼻子真的翘成那样?”
“瑶瑶你是没看到现场,你是没看到那假体歪得跟闹着玩似的,好好一张脸现在跟车祸现场一样。”
“笑死了,她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女主角啊?也不照照镜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林瑶坐在陈宇嘉的腿上,穿着我的拖鞋——那双毛绒兔子拖鞋是我去年圣诞节买的,陈宇嘉说幼稚,我说暖和。她脚上正蹬着那双兔子拖鞋,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陈宇嘉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林瑶的表情一秒切换——从笑脸变成嘲讽。她没有从陈宇嘉腿上下来,反而搂得更紧了,示威似的把下巴搁在陈宇嘉肩膀上。
“哟,林念来了啊。”她挑着眉,“你这是来求安慰的吗?可惜呀,你的好男朋友现在是我的了。”
我看着陈宇嘉。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陈宇嘉。”我喊他的名字。
他不看我。
“宇嘉,你说句话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膝盖也在抖,“那些话都是假的吗?你在雪地里站四个小时也是假的吗?你发的誓——你说辜负我就不得好死——也是假的吗?”
他终于转过来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鼻子上停了半秒,然后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林念,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承认你以前是挺好看的,但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让我怎么对着你?”
林瑶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她仰着下巴看我的样子像是在俯视一只虫子。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没站稳,后脑勺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门槛上,血肉模糊。
疼。
不是脑袋疼,不是膝盖疼。
是心里有一块东西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林念,你别做梦了行不行?你看看自己的脸,再看看我的脸。你以为陈宇嘉凭什么追你三年?不就是图你那张脸吗?现在脸没了,你还剩下什么?”
陈宇嘉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
等他说一个字。不是帮我说话,不是回心转意——就说一句“别太过分了”,都行。
他没说。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染红了袜子。
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脚步声一声一声地回响。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传来林瑶的笑声和关门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这次我只哭了十秒。
我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流浪猫还蹲在那里看我。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你也没家吗?”我问它。
它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脚踝。
我在路灯下蹲了很久,久到腿完全麻了。那只猫一直陪着我。后来它走了,消失在花坛后面。
我站起来。
走回家。
第3章
我回到家,把和林瑶、陈宇嘉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
合照、生日礼物、他送的手链、她送的口红、一起看演唱会的票根、三年来所有的电影票——全部扔进了一个黑色大垃圾袋。我提着袋子走到楼下垃圾桶前,扔进去,盖上盖子。
回到屋里,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床边发呆。
我站起来翻抽屉找充电线,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麦克风。
大学校园歌手大赛第一名的奖品。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那个奖杯还在后面的柜子里。我走过去翻出来,上面刻着:第十五届校园歌手大赛·冠军·林念。2018年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我抱着奖杯坐下来,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放下麦克风,走到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
密码锁的密码是我生日。我拨到一半就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是几个手写字——《霜降》剧本,初稿,2015年。
这个剧本是我大一那年暑假写的。
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租了一个学校旁边十平米的小单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风扇。我每天写到凌晨三点,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饿了就叫十块钱的外卖。最热的那几天我把脚泡在凉水盆里写,汗水滴在稿纸上,把字都洇花了。
三个月,我瘦了十斤,但写完了。
十二万字的剧本。
后来这个剧本被一个新锐导演看上,拍成了网剧。那时候网剧还不像现在这么火,没人觉得它能怎样。
但它爆了。
爆到我走在学校里有人偷偷拍照,爆到班上同学偷偷问我是不是那个“晚舟”。
晚舟是我的笔名。
那部剧的编剧栏只写了两个字:晚舟。除了导演和制片人,没人知道晚舟是谁。我签了保密协议,拿了四十万稿费。
四十万,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我没有拿它去挥霍。我交了四年的学费,剩下的存着,想着等毕业了好好当演员,靠自己的脸和演技闯出一片天。
我不想靠“天才编剧少女”的名头活着。
我想让人记住的是林念,不是晚舟。
现在想想,真傻。
我抱着那叠发黄的剧本坐在床沿上,一页一页地翻。纸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来,翻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剧本第三集的台词我还记得。女主角对那个背叛者说:“我给你的信任不是你背叛我的许可证。”
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上面,很久没动。
我合上剧本。
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不是歌手。我大学四年唱的都是别人的歌。但我会写故事。我写过一部全网播放量破三十亿的爆款剧。
我可以写。
我打开了新建的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那个雪夜里陈宇嘉站在雪地里的眼睛。像林瑶在诊疗室冲我眨眼的那一刻。
我开始打字。
写一切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东西。
第4章
我花了七天写了一首歌。那七天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饿了就煮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手机调成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接。
我把这三年来认识林瑶的点点滴滴写进去。写我们一起吃火锅她帮我涮毛肚的样子。写她在我失恋的时候陪我喝了整夜的酒。写她靠在我肩膀上哭着说"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然后写后来。
写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写从麻醉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毁掉的鼻子。写她挂断电话前那句"你活该"。写陈宇嘉站在门口嫌恶的眼神。
我录完的时候,窗外天快亮了。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种灰蓝色,像蒙了一层薄纱。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旋律还在单曲循环。
那首歌只有三分半钟。
三分半钟,写完了我三年的爱情、两年的友情、一张毁掉的脸。
我趴在桌子上听了一遍自己唱的歌。
我点了上传。
标题只有一行字:“整容失败第八天,我写了一首歌。”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
我以为不会有人听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像有人拿着电钻在钻我的太阳穴。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看——
99+的点赞,999+的评论。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四百多万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一条一条翻评论:
“姐妹你这不是写歌,你是在写日记吧……”
“听哭了。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我太懂了。”
“她唱到‘我以为的依靠是他们联手挖的陷阱’的时候,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她鼻子真的毁了吗?但她唱得好认真啊,这种人才是真的坚强。”
“已转发,这歌在我脑子里出不去了。”
还有一个认证号留言:“求上架网易云。”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第四天,这首歌上了抖音热搜。第五天,上了微博热搜的尾巴。评论区涌进来越来越多的人,有人把自己失恋的故事写在评论区,有人说被闺蜜背叛多年不知道怎么走出来。
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林念女士吗?我们是《我想做歌手》节目组的导演,想邀请您来参加我们下一期的录制。”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我的鼻子……”
“没事的林小姐,我们看过您的视频。您不需要一张完美的脸,您已经有了完美的声音。”
我接了节目组的邀请。挂掉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发黄的《霜降》剧本。
我把剧本锁回了行李箱。
还不是时候。
第5章
录制那天,我穿了最好的一件衣服——商场打折买的白衬衫,配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没有化妆师,也没有经纪人,我一个人坐着地铁去了电视台。地铁上有人认出了我,偷偷瞄了我好几眼又移开视线。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的鼻子。我拉了拉口罩,把脸遮得更严实一些。
化妆间里,化妆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帮我遮一下鼻子的阴影就行。”我说。
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很轻,好像在害怕碰到什么会碎的东西。
上台之前,导演拉住我:“林小姐,主持人会问一些问题,你的回答不用太拘束,自然一点就好。”
“好。”
但当聚光灯打在我脸上的时候,全场几百双眼睛一起看向我。
主持人举着话筒走过来,面带微笑。
“林念,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去整容?”
台下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想得到一个角色。”我说,“《盛唐明月》的女二。我准备了四个月,把剧本翻烂了,每页贴了便签。但有人告诉我,我脸不够上镜,上镜会吃亏。我闺蜜——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给我推荐了一家整容医院,说那个院长很厉害,做完一定能拿到角色。”
“结果呢?”
“结果我手术失败。鼻子整毁了,角色也没了。”我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整容失败不是意外。”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什么意思?”
“我闺蜜和那个医院院长联手做的局。她需要我毁容,这样她才能拿到那个角色。她拿到了。她还顺便拿走了我的男朋友。”
全场哗然。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过来。
“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我不想感谢那些伤害我的人,因为没他们我也能站起来。我想感谢的是那个没被打倒的自己。”
台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在观众席上抹眼泪。我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去了。
主持人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现在相信什么?”
我想了想。
“我相信一件事——只要我的鼻子还长在脸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往前走。”
台下掌声更响了。
那期节目播出的时候,我正在后台卸妆。
工作人员冲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声音都在抖:“林念!微博热搜!你上热搜了!”
我接过来一看。
#林念整容失败#热搜第五,#林念我想做歌手#热搜第十二。评论区全是心疼和力挺。
第三条热搜,是我没想到的。
#林瑶是谁#
有人扒出了林瑶。我的朋友,我的好闺蜜。和我参加过同一个选角面试的女演员。
评论区画风变得很快:
“林瑶给她推荐的医院?然后林瑶现在跟她前男友在一起了?”
“这他妈是蓄意伤害吧……”
“@林瑶滚出来解释。”
我放下手机。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