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收费。”
警局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没牌照的黑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车里的人看了苏清三秒，把膝上的牛皮纸袋往旁边挪了挪。
“上车谈。”
苏清没动，包带挂在左肩，右手纱布还渗着血，黄符边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车费谁出？”
车里的人停了一下。
他四十上下，衬衫扣到最上面，袖口压得很平，坐在车里也端着一身开会的架势。普通人遇上这类人，多半先矮半截。
苏清只看见一笔新成本。
上车，密闭空间，对方人数未知，车牌没有，谈完还得自己回来。
亏。
男人把车门打开，没下车，只递出一张证件。
“顾承安，特殊事务协调组。你可以叫我顾联络。”
苏清接过证件，扫了一眼照片和编号，递回去。
“证件不收费，见面收费。”
顾承安把证件收回去，手指在牛皮纸袋上压了一下。
“苏清，二十二岁，横店群演。三天前还在华夏文化城C区A3棚跑死尸，日薪一百二。昨晚到现在，你从东区厂房带走两块异常木牌、一枚翡翠戒指、半本账册副本，还和一名境外人员牵连的案子有接触。”
他把一张照片抽出来，隔着车窗递给她。
“A3棚监控截图。你站在阵中央，地上有红绳和糯米线，监控里还拍到非正常影像。按程序，我可以要求你配合调查。”
苏清接过照片。
照片打印得不算清楚，边缘有点糊。她站在布景前，脸上还沾着血浆，手里拿着黄符。监控角落，杜秋娘灰影被红绳压在地上，淡得只剩轮廓。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打印店水印。
“六毛一张的纸，拿来压我，预算挺紧。”
顾承安的下巴绷了一下。
“你要价多少？”
“站在太阳底下，十分钟两千。上车另算。”
“你在和官方谈条件。”
“你也在拿监控吓普通群演。”
顾承安没接话。
警局门口有人进出，两个刚录完口供的群演从旁边路过，脖子伸得老长。苏清不想在门口把木牌掏出来，这地方阳气杂，人多，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伸手摸，赔偿单又得开。
她抬脚往街对面走。
“找个能开发票的地方。”
顾承安关上车门，跟了上去。
街对面有家临时咖啡馆，专做剧组生意。门口摆着两盆快蔫的绿萝，玻璃上贴了“剧组盒饭代订”的纸，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漏。
苏清推门进去，空调风吹到掌心伤口，纱布贴着肉，疼得很实在。
她心里把对方刚才那几句话过了一遍。
协调组能拿到A3棚监控和警局动向，权限不低；没有直接扣人，说明他们也没底；先用“程序”压人，后又愿意换地方谈，说明想要她手里的东西，或者想要她这个人。
能要钱。
还得多要一点。
靠窗位置有人抬头。
周俊捧着一杯美式，旁边摊着半张通告单。他穿着刚换下来的群演棉甲，额头还有没擦干净的假灰，看见苏清进门，嗓子一下拔高。
“苏姐？”
咖啡馆里三四个人都看过来。
周俊看看苏清，又看看她身后的顾承安，声音压下去，压得也没多低。
“姐，这次阵仗有点大啊。”
苏清坐到角落桌。
“你不是下午有通告？”
“黄了。副导演说今天棚里要整改，群演先放。姐，外面都传疯了，说东区那边挖出老物件了，还有人说你被警车接走。”
“现在更新一下。”
“更新啥？”
“我自己走出来的。”
周俊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冲旁边两个群演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别乱传。姐是自主通关。”
顾承安看了周俊一眼。
“无关人员回避。”
周俊屁股刚离椅子，听到这句又坐回去半边。
“我......我就喝咖啡，不出声。”
苏清把菜单推给顾承安。
“他付钱，你随意。”
周俊立刻抄起菜单。
“那我能加个鸡肉卷吗？”
顾承安看向苏清。
苏清说：“群众工作，算你单位公关成本。”
顾承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两杯咖啡，一个鸡肉卷。她那边加蛋糕。”
服务员记单的笔顿了顿，看苏清的表情都变了。
苏清没解释。
能蹭一口是一口。她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手上的血流过两回，别说蛋糕，现在给她一碗白米饭，她都能把碗底刮干净。
顾承安坐下后，把牛皮纸袋打开。
照片一张接一张铺出来。
A3棚监控截图，东区厂房裂缝，南门废弃交易点，酒店走廊里某个戴帽男人的背影。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时间码，线拉得很细。
顾承安开口很稳。
“我们不关心你怎么赚钱。我们关心这些东西会不会失控。”
苏清拿起水杯。
“你们关心失控，昨晚人在哪？”
顾承安翻页的动作停住。
“我们接到通报时，事件已经发生。”
“所以你现在来，是补票。”
周俊在隔壁桌鸡肉卷还没上，先给自己噎住了。
顾承安把其中一张照片推到苏清面前。
“这是你从厂房地下带出的木牌。根据监控，木牌出现后，厂房电流异常，灯组大面积闪烁。你没有备案，没有资质，也没有安全封存条件。”
“你们有封存条件？”
“有。”
“拿来。”
顾承安看着她。
“你不该把异常物品带进公共场所。”
“你把我拦在警局门口的时候，没给我回出租屋的时间。”
这话很实在，实在得顾承安没法接。
服务员端上咖啡和蛋糕，蛋糕上插了个廉价塑料叉。苏清拿叉子切了一块，奶油甜得发腻，但能顶用。
顾承安从袋里拿出一份表格。
“苏清，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涉案异常物移交，我们给你出具协助证明。第二，你拒不配合，后续所有物品流转、现场处置、资金往来，都进入审查流程。”
“审查多久？”
“看情况。”
“审查期间能接活吗？”
顾承安没答。
苏清把叉子放下。
“那就是让我停工。”
周俊在旁边听得手里的纸杯都不敢放下，杯底悬在桌上，咖啡晃了两下。
顾承安说：“你把这叫工作？”
“游魂五百，厉鬼五万，煞鬼五十万。第三级往上另算。客户先付款，我后干活，材料损耗透明。比很多剧组结款干净。”
咖啡馆里有个穿宫女服的女生没忍住看过来。
周俊小声补充：“我们剧组上个月盒饭钱还没结。”
顾承安没理周俊。
“你这个分级，从哪来的？”
苏清把包放到桌上，拉链拉开一半。
咖啡馆的空调出风口咔哒响了一声。靠门那盆绿萝叶子无风动了动，周俊手里的纸杯贴到唇边，半天没喝下去。
苏清取出黑木牌。
证物袋封得严，黄符压在背面，“戏”字透过塑料袋露出一半。木牌一上桌，顾承安面前那杯咖啡表面起了细细的圈，杯沿的奶泡往一侧歪。
顾承安的手离杯子远了一寸。
“这是东区那块？”
“无脸人封牌。第三级边缘体，靠铜香炉供火，借红嫁衣行术。没到鬼王，但有远程干涉能力。”
她又取出杜秋娘木牌，和黑木牌隔开半尺。
“这个，杜秋娘。原本是煞鬼，愿意配合取证，状态暂时稳定。两块牌不能贴放，别问，问就是你们赔不起。”
顾承安盯着两块牌。
刚才那种公文口吻被压下去不少。他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像测辐射的，靠近黑木牌。仪器屏幕上数字乱跳，最后卡成一串横杠。
周俊凑着脖子看。
“坏了？”
苏清咽下蛋糕。
“没坏，见世面了。”
顾承安把仪器收回来，手背蹭过杯壁，才发觉咖啡已经凉了。他换了个坐姿，语气没再端着。
“你能稳定封存多久？”
“看你们给什么条件。”
“条件？”
“材料，场地，钱，权限。封存不是把东西塞盒子里，盒子一盖大家下班。你们要是真这么干，今晚它就能在你们档案室唱戏。”
周俊手里的鸡肉卷掉回纸袋。
“姐，别说得这么细，我脑子有画面。”
顾承安的视线从黑木牌移到苏清包里的黄符边角。
“你想当编外人员？”
“我想合法收钱。”
“官方合作不能这么谈。”
“那你教我怎么谈。先交东西，后等审批，等三个月，审批说材料不齐，重新盖章。你们流程跑完，鬼都能混上退休金。”
周俊赶紧低头啃鸡肉卷，肩膀抖了两下。
顾承安看向他。
周俊把嘴塞满，含糊说：“我没笑，我噎着了。”
顾承安收回目光，把表格合上。
“十万以内，我可以批临时咨询费。超过十万，需要上会。”
苏清拿纸巾擦了擦叉子上的奶油。
“十万，合作意向金，先付。”
顾承安看着她。
“你还没答应交接。”
“意向金买的是我坐在这儿继续谈。交接另算。你刚才拿程序压我，现在我拿流程救你。公平。”
顾承安的手指压在桌沿上。
他在算。
苏清看得出来。
这人不是蠢货。协调组手里有监控，有证件，有程序，但没能独立处理东区厂房的手。硬压她，能拿到木牌，拿不到封牌方法；软谈她，至少有一条现场可控的线。十万对私人不低，对一个新部门的风险预算，不算伤筋动骨。
问题只在他愿不愿意把“群演苏清”写成“协助人苏清”。
身份一改，麻烦跟着来。
但麻烦也能开价。
顾承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申请一笔临时咨询支出，十万元，收款人苏清。”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顾承安看了桌上的两块木牌一眼。
“我现场担责。”
又过了半分钟。
“备注，横店异常事件咨询服务意向金。”
周俊在隔壁桌听到“十万”，鸡肉卷也不嚼了。他看了看自己通告单上的“80/天，盒饭自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纸袋盖在胸口。
“姐，我现在改行来得及吗？”
苏清说：“先从游魂五百做起。”
“我怕我连游魂都打不过。”
“有自知之明，适合当记录员。”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点开收款提醒。
到账，100000元。
备注写得规矩，横店异常事件咨询服务意向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黑木牌往顾承安那边推了两寸。
“现在谈正事。”
顾承安拿出记录本。
“你说。”
“第一，戒指和账册副本是火灾旧案证物，不能单独从警方证物链里抽走。你们要看，走共同调阅。”
顾承安记下。
“第二，两块木牌暂时由我封存。你们可以派人看，但不许开袋，不许照紫外灯，不许拿盐水泡。尤其别让实习生碰，实习生最爱证明自己。”
周俊点头。
“这句对，我们组实习场务差点把道具刀开刃。”
顾承安看了周俊一眼。
周俊立刻低头喝咖啡。
苏清接着说：“第三，铜香炉还在林建成那条线上。香炉不回收，东区厂房只是暂时止血。”
顾承安翻出一张模糊照片，推过来。
照片拍的是酒店地下停车场，一个行李箱半开，里面露出铜器边缘，三条腿，有一条缺角。
“港岛那边截到的。拍摄时间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们只能拿到这张。”
苏清用两根手指压住照片边缘。
“人呢？”
“助理推箱。林建成本人没出镜。”
“律师呢？”
“上午申请过视频沟通。”
苏清把照片推回去。
“他没跑，他在等香炉下一次起效。”
顾承安的笔停住。
“下一次？”
“无脸人被封，香炉那头会空。空了就要补，要么补鬼，要么补人。你们盯酒店，别光盯林建成的脸，盯他的箱子、香灰、红布，还有临时买的黄纸。”
顾承安记得很快。
“你需要什么？”
“工业移动电源，朱砂，黄符纸，密封箱，干燥剂，绝缘手套。还有一辆能装东西的车，别太新，刮了我不赔。”
“车要走采购。”
苏清看他一眼。
“你们这效率，鬼都能办完落户。”
周俊把咖啡喷回杯子里，赶紧用纸擦桌。
顾承安把记录本合上，没再反驳。
“苏清，从现在起，你作为横店异常事件特别顾问，协助我们完成后续处置。临时身份，内部有效。对外别宣传。”
周俊“啊”了一声。
“特别顾问？姐，你这算不算群演翻身上岸了？”
苏清把两块木牌收进包里。
“临时工换了个贵点的叫法。”
顾承安递来一张黑色联络卡。卡上没有单位名，只有一个号码和一个“顾”字。
“有事打这个。别用老年机发彩信，传不过来。”
苏清接过卡。
“你们单位歧视老年机？”
“我们单位怕接不到证据。”
“买手机报销吗？”
顾承安站起身。
“上面还有更大的案子。横店这边，可能只是开口。”
苏清把联络卡夹进手机壳后面。
“更大另报价。”
顾承安把咖啡钱结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公共场所别再拿木牌出来。”
苏清低头看了眼到账记录。
“十万只够建议，不够指挥。”
顾承安握着门把的手停了半拍，推门出去。
黑车开走后，咖啡馆里憋了半天的人声才散开。有人压着嗓子说“特别顾问”，有人偷看苏清的包，也有人打开群聊打字。
周俊端着杯子凑过来，坐到苏清对面。
“姐，我刚才给你那句‘自主通关’是不是说早了？你这叫官方认证通关啊。”
“授权费五十。”
周俊的杯子往怀里一收。
“别啊，我给你当过群演市场动态观察员。”
“加头衔，六十。”
周俊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姐，你现在贵得让我害怕。”
苏清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点开备忘录，列新采购清单。
工业移动电源，黄符纸，朱砂，密封箱，医用纱布，碘伏，方便面。
写到方便面，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字，鸡蛋。
人可以抠，身体不能拖欠太久。身体一垮，接单效率下降，亏得更大。
周俊伸头看了一眼。
“姐，你清单里怎么还有鸡蛋？”
“补血。”
“那你要不要吃红枣？”
“贵。”
“我妈寄了一箱，我给你拿点，不收钱。”
苏清抬头看他。
周俊立刻补充：“别算人情，就当我预存授权费。”
苏清把备忘录里的“红枣”加上。
“行，抵五十。”
周俊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有点活人气。
苏清收起手机，准备起身，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号码没有归属地，内容很短。
“功德二字，由你定义？”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
咖啡馆的冷气还在吹，杯里没喝完的咖啡沿着杯壁滑下一道褐色水痕。
周俊探头。
“姐，又来活了？”
苏清把短信删进临时保存，没回。
“不是活。”
她把手机扣进掌心，纱布下的伤口被边框压了一下，疼得她眼皮跳了跳。
“像催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