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年初二早上,林蓉又来了。
没穿貂皮大衣,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没化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嘴唇干裂起皮。
她站在门口,没进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他。"
我不接。
"你自己给他。"
"他不见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让我怎么给?"
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在嗓子里磨过一遍才说出来的。
"那就不给。"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形容——嘴角往上,但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想。"
"你当然不想。你什么都有了,你当然不在乎这里面是什么。"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我没接,信封掉在地上,照片滑出来半截——一个穿红裙子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我低头看见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是我留了二十年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我十五岁,去他家。他奶奶刚走,他在老房子里翻东西。翻到一个旧木箱,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他拿给我看——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抓着一把狗尾巴草。"
"我问他那是谁。"
她停了一下。
"他说——'这就是我这辈子要找到的人。'"
"那年他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告诉我他这辈子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叫苏念。"
"从那天起我就恨你。恨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女孩。"
她弯腰捡起信封,拍掉灰,再次递到我面前。
"拿着。这照片留在我手里太久了。我不要了。"
我接过信封。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冰凉。
"林总——"
"别叫我林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没有输给你。"
"我只是太累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里面那张照片隔着牛皮纸,我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我拆开封口,抽出照片。边角泛着不均匀的黄,被塑料膜封了好几层——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二十年。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穿着红裙子,笑得灿烂。旁边的小女孩紧紧攥着他的手,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老槐树。夏天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个孩子脸上落下一地光斑。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铅笔写的,笔画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让让姐姐和苏念,永远不分开。"**
下面一行,圆珠笔写的,笔迹稳定很多。有几个字被涂改过,像是在犹豫中写下——又或者,是在多年后才补上的:
**"苏念,我叫顾衍舟。不叫让让姐姐。你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我。"**
两行字之间隔着好几年。
眼泪滴在照片上,顺着塑料膜的边缘滑开。
第10章
大年初三,我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辣炒花蛤、清炖土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我妈妈拿出这种阵仗招待一个"外人"。
"小顾啊,多亏了你。不然念她爸那混蛋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念啊,你们的事,你俩怎么想的?"
我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妈,这才认识几天——"
"几天咋了?我跟你爸认识三天就结婚了。"
"结果呢?他那个人——"
话说到一半我就停住了。大过年的,我不想让她难过。
我妈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
"小顾不一样。"
"妈你怎么知道?"
"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有的人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会伤害你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顾衍舟身上,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笃定。
"阿姨说得对。"
顾衍舟放下筷子看着我。
"苏念,不要看这几天的交情。要看二十三年的交情。"
我妈的筷子和碗碰出一声响。
"什么二十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他就是小时候救我那个……让让姐姐。"
筷子的声音清脆地落在了桌上。
我妈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大惊小怪。她只是看着我,又看看顾衍舟,然后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带着泪的笑。她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然后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碗碟都跟着震了震。
"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挨个看了看我和顾衍舟。
"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你看人的眼神、你泡茶的手势,你夹菜的习惯——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但是我怎么敢认呢?我以为小顾只是长得像他奶奶。我以为是自己老了,眼花,看到故人的影子就觉得亲切。"
"你全都记得?"
"你妈不傻。这二十三年,妈一直记得那个把你从河里捞起来的孩子。你高烧退了的那个晚上,妈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那个救命恩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妈也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你奶奶走的时候,妈也没赶上。"
我妈看着顾衍舟,声音哽咽。
"小顾,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梅啊,你要好好看着你家念念,我家小舟说了,以后要娶她'。我当时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她没有开玩笑。"
顾衍舟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他的眼眶也红了。
"阿姨,对不起。我找你们太久了。我大学毕业之后就回来找过。可你们已经搬走了。村里的人说你们去了城里,但没有具体地址。"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
"我每年都回来找。开车在这附近转。到处打听有没有姓苏的母女。可是一年又一年,怎么也找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找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三年前,公司的团建照片发在公众号上。我翻到一张聚餐照,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面前的工牌上写着'苏念'两个字的半边。"
他笑了。
"不是运气。是有人在我旁边坐着的时候,我盯着那块工牌盯了半个下午。"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我那年投简历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被抽中"。
是他三年里每次经过我工位的时候,都在等一抬头。
"阿姨,二十三年前我没能找到你。二十三年后,我不会再错过了。"
第11章
大年初四,家里的亲戚都到了。
二十来号人,坐满了整个院子。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张罗,鸡鸭鱼肉摆了三大桌。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大伯家的堂姐苏梦。
她比我大两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在我们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小她就喜欢在我面前炫耀——我考了班级第三,她说她考了年级第一;我妈给我买了新裙子,她说她的裙子是香港买的。
每次见面她都要先问问我的工作,然后叹气说"哎呀你这种没爸的孩子能找到工作就谢天谢地了吧"。
今年她照例来了,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苏念,听说你处对象了?"
"嗯。"
"在哪高就啊?"
她问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远房婶婶都凑了过来。我笑了笑没急着回答。
顾衍舟在厨房帮我妈杀鱼。一个总裁,袖子卷到小臂,蹲在水龙头旁边,刮鳞片刮得利索。
"在江氏投资集团。"
苏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轻蔑。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先确认你高攀了什么,然后找出其中的问题来贬低你。
"江氏啊,那公司可大了。"她拖长了声音,"你在里面做什么的?保安还是打杂?"
院子里的笑声瞬间安静了。
几个婶婶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还没等我开口,厨房那边先有了动静。
顾衍舟擦着手走出来了。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处,手上带着水珠。
"苏梦姐对吧?"
他的语气很客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他听见了刚才那句话。
苏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就是。你是?"
"我是江氏投资集团的创始人。"
苏梦的笑容僵了一秒。
她老公手里的汤碗悬在半空,没放下,也没端起来喝,就那么端着。
"江氏投资集团——你说你是——"
他没说完。但他显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把碗慢慢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不像刚才那副大嗓门的样子了。
"顾总。"
他没有站起来,但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公司在江氏有过合作。久仰。"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苏梦一眼。就一眼,没瞪,没骂。但苏梦的表情变了——不是怕,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的那种僵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念念,新年快乐。刚才嫂子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
她举着红包的手悬在那里,几秒后,自己收了回去。
婶婶们没人围上来。大家都看见了,但没人开口。
我看向顾衍舟,他也正好看向我。
没说话,就是笑了笑。
第12章
傍晚,亲戚终于散了。
苏梦走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她老公不停地说"改天请念念姐吃饭",全程没让她说一句话。
我妈喝了不少酒,靠在沙发上,脸颊泛红。
"小顾。"
"在。"
"阿姨这辈子没求过人。但阿姨求你一件事。"
"您说。"
"好好对念念。"
她的声音里带着酒意,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吃苦。她爸不要她的时候她才五岁。被人欺负了也不说——在学校里别人都有爸爸接送,就她没有。每年写作文,写《我的爸爸》,她交的都是白卷。"
我的鼻子一酸。
"我知道。"
顾衍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阿姨,我二十三年前就答应过她,我不会反悔。"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妈。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演感——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认定了二十三年的事。
"你把她交给我就行。"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没有再多问。没有"你拿什么保证"。就这么一句"好"。
但顾衍舟没有就此打住。
"阿姨,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苏念说过。"
"二十三年前——是她先救的我。"
空气静止了一瞬。
我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不是——不是你救的我吗?"
他摇了摇头。
"那天是我先掉进河里的。我去河边捞掉下去的拖鞋,不小心滑下去了。她看见我在水里扑腾,伸手拉我。她太小了,拉不住,跟我一起掉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然后她的头撞到了河底的石头。我被她推到了浅滩上,自己挣扎着爬了上来。等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
"我跑了半里路才追到她。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后来你妈赶到,把她送到了医院。高烧,脑震荡,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没有神仙打架。没有姐姐帮我挡灾。是我自己伸手去拉的。
那一下伸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却记了二十三年。
"所以这二十三年——不是我等你。是我们彼此等了对方二十三年。"
他握着我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二十三年的风霜,但从没熄灭过。
第13章
大年初六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村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我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起来了?去洗漱,马上出锅。"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粉。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搓着葱花和姜末,那双手又红又粗糙。
"妈。"
"嗯?"
"这二十三年,你辛苦了。"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不辛苦。看着你长大妈就不觉得辛苦了。"
她转过身继续忙活。
"去坐好,妈今天给你们包最拿手的饺子。"
她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每个碗里都卧着白白胖胖的元宝形状。
"快吃,看谁吃出钱。"
我咬了一口,"咯嘣"一声——硬币磕到了牙。
"妈,你怎么每年都来这一套?"
"老土不怕,有用就行。"
顾衍舟也咬了一口,然后他顿住了。他从嘴里拿出一枚硬币。
"妈——"
"你叫我什么?"
他愣了一瞬。
"阿——阿姨。"
我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先吃完再说。"
他低头继续吃,然后他又顿住了。
他的碗里还有一枚硬币。
"您——放了两枚?"
我赶紧夹开我的碗——不止一枚,我也还有。
我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放了六个。每碗两个。这是祖传的幸运——咱们家每个人,今年都要发大财。"
"咱们家"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自然。
顾衍舟愣了愣,然后低头又吃了一个饺子。
"唔——"
他愣了一下,又从嘴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是一枚一分钱的硬币,旧的,比现在用的要小一圈。
我妈赶紧凑过去看。
"哎哟,这是你奶奶从前用过的老硬币。"
"你怎么有她老人家的——"
"你奶奶临终前给了我一罐子。说她用不着了,让我留着,以后给儿媳妇包饺子用。"
顾衍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眼泪一颗一颗掉进去,和汤混在一起。
第14章
大年初五,我在村口遇到了林蓉。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黑色大衣。没化妆,嘴唇干着,眼眶发红,像是哭了又哭干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照片收到了。"
"嗯。"
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我查你学历、查你家庭、查你爸欠多少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跟踪狂,你做得到吗?"
"你做不到的。因为你不需要。"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二十三年攒的所有东西全部捧到你面前。"
"那我算什么?"
"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我看着她。她等我的回应。
我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查了我的资料。"
她没料到我会接话,愣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我是五岁那年发高烧,把救过他的事情全忘光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你救过他?"
"我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他等了我二十三年。不是因为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是因为我在五岁那年,做过一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恨错人了。"
我说。
她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苏念。"
"嗯。"
"好好过。"
她没回头。
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路口,消失了。
风灌进领口里。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起来。
叶子又干又脆,捏一下就在手心里碎了。
我站了一会儿。
第15章
那天下午,顾衍舟带我去了村口那条河。
冬天的河水很浅,只有中间一点水流带着碎冰在缓缓流淌。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座水泥桥是后来修的,但河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二十三年的时间被刻在了上面。
"就是这里。"
他站在一个位置,指着水面说。
"那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我穿着红裙子,拿着网兜来河边捞小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拖鞋掉了。我去捞,一脚踩空。当时我不会游泳。水一下子没过我的头顶。我拼命蹬腿,又呛了好几口。然后就看见你跑过来了。"
他的嗓子紧了一下。
"你才五岁。个头刚到我肩膀。你伸手拉我,但是力气不够,跟我一起掉下去了。水很冷,很混,什么都看不见。"
我蹲下身,摸了摸河边的石头。冰凉硌手。
"我撞到的是哪一块?"
"那一块。"
他指向河中央一块露在水面上的大石头,颜色比其他石头深一些,上面长着青苔。
"我醒过来之后,你已经被你妈抱上岸了。头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纸。"
"后来呢?"
"后来你妈把你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你可能就没了。"
他在我身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那里被头发遮住的地方,其实也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印记,几乎看不出。
"你也有疤。"
"什么?"
"你额头上也有一道。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摸了一下额头。确实有一道几乎摸不到的印记。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磕的。
"那是你撞到石头的证据。你救了人,自己却忘了。"
"可我妈说是你救的我。"
"她不想让你有负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苏念,你不是欠我一条命。是我欠你一条命。"
我站起来,看着他。
风吹过河面,带来冬天特有的干冷气味。但阳光很暖,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顾衍舟。"
"嗯?"
"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不是我把你忘了——是我让你找了二十三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找我的时候,我就在你公司里。你每天都能看到我。但你不敢说。你怕吓到我。"
"嗯。"
"这三年,你一直看着我。"
"嗯。"
"像看一份等了很久很久的文件。"
他笑了。
"不像文件。像看一个答案。"
第16章
大年初七,我和顾衍舟去了民政局。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纯白婚纱。只有我妈,还有几个婶子,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它站在路边,目送我们出发。
出门前,我妈把我按在椅子上,拿着梳子慢慢地给我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她一边梳一边念,声音很轻,像在念一种古老的祝福。
她把那枚硬币缝进了我大衣的口袋里。
"一辈子都有钱花。"
"妈,他很有钱。"
"那也要带着。这是妈妈的祝福,跟他有没有钱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让眼泪流出来。
走出去的时候,顾衍舟站在阳光里。他穿着那天在办公室见面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额头上那道疤若隐若现。
但这次他没有用刘海遮住它。
"念念。"
"嗯?"
"二十三年前,我穿着红裙子站在你家门口说——让让姐姐等你长大。"
"我现在也站在你面前。"
他把手伸过来。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那就再问一遍。"
他笑得很开心。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身后,我妈扶着婶婶的肩膀哭得稀里哗啦。
他把我领到那棵老槐树下面。我这才发现树干上被人刻了一行字——新的刻痕,颜色还很浅,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顾衍舟和苏念,一辈子。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晚上。趁你睡着了。"
"你不怕被人骂?"
"骂就骂。刻了就不擦了。"
我的手捂住了嘴。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林蓉的事解决之后,我让助理去办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苏念,我二十三年前就答应过你。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院子里吃饺子。
没放烟花,但邻居家在放。嘭——嘭——嘭——红色的光在空中绽开,照亮了整座村庄。
我妈给顾衍舟夹了一个饺子。
"快吃,看今年谁发大财。"
他咬了一口,然后顿住了。
他放下筷子,从嘴里慢慢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硬币。
是一个金戒指,素圈,上面刻着一朵五瓣花。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耳朵。
那对耳环。
背面也刻着一模一样的小花。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
"这是我奶奶当年给我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让我给我的媳妇。二十三年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舟,以后你娶了念念,就把这个给她。"
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念念。"
他的声音在发抖。
"二十三年了。我奶奶的戒指,我终于送出去了。"
我拿起那枚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素圈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有一点点大,刚好能转。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晕开,像一圈凝固的年轮。
"你奶奶——她说什么尺寸?"
"她说——'等你找到她的时候,她一定长大了。指围会变的。以后带她去改。但戒指一定要亲手给她。'"
我妈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老了老了,还让人家老婆婆欺负我眼泪不要钱。"
第17章
我靠在他肩膀上,抬起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素圈的金色在灯光下很柔和,上面那朵五瓣花像是刻着二十三个年头的等待。
烟花还在响。
我突然想起林蓉。她一个人开车回城,导航上大概不会再显示这个村子的位置了。
我没说出口。
"念念。"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回来过年。"
"好。"
"明年回来的时候,桂花树就开花了。"
我看着他。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种的桂花树?"
他愣了一下。
"我——没种。刚才顺口说的。"
"顺口?"
"嗯。就觉得这个画面好看——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吃饭。"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在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笃定的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以后不好意思的笑。
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明显没料到,整个人僵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先睡了。
我和他并排坐在院子里,手边的地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顾衍舟忽然开口。
"那棵树——我回去就种。"
"你不是说没种吗?"
"现在是真没种。但明天就有了。"
我笑了。
"让让姐姐。"
"嗯?"
"你不用什么都知道。"
他没说话。月光下我感觉到他侧过头来看我。
我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低头碰了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拉钩。"
"嗯?"
"你不是说过吗——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笑了。
"我不反悔。"
风吹过来,带着邻居家院子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村子里的夜晚,和二十三年以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想起来了。
老槐树下,一个穿红裙子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男孩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别怕,姐姐保护你。"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很长,夏天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