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年过年我躲在老板家里。
大年三十晚上我妈找上了门。
她拉着顾衍舟的胳膊转了一圈，满意地直点头。
我一拍脑门完了——可顾衍舟笑眯眯地看着我妈。
"阿姨，我们明天就订婚。"
我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顾衍舟，你认真的？
我盯着面前的高脚杯发呆，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今天晚上是公司的年会，可我满脑子都是回家后要面对的五场相亲。去年相了十二次，有一个我微信还没加上就提着猪头肉来提亲了，还有一个穿内增高号称一米八的。每次跑得不够快，差点被人追上拜堂。
散场的时候，我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公司的地址。
那是公司大楼。顶楼是顾衍舟的办公室。全公司都知道顾总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他的办公桌永远一尘不染，文件摆放的角度都有严格规矩，连保洁阿姨都不敢在他下班后进去打扫。
但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我没地方去。
我妈今天下了最后通牒——她明天一早就到。如果我再不找个人假装一下，她就住在公司门口等我下班。整整三年来，每年年会的第二天都是这样，我无处可去。
公司大楼的保安认识我，我加班太多，刷脸就能进。
我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前面。按了顶楼。
我不确定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全公司最生人勿近的地方，是不是比我的出租屋更让人安心。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下来，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大年初一的早晨。
我身上盖着一件羊绒大衣，带着淡淡的檀木香。茶几上放着热粥、包子，还有一碟腌黄瓜。顾衍舟坐在我对面看财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见我醒了，他抬了抬下巴。
"卫生间有新牙刷，毛巾在架子上。"
我愣住了。
顾衍舟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我入职三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此刻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问我牙刷在哪。
这画面太不真实了。
"顾总，昨晚我——"
"你妈在楼下。"
我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我妈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小区门口，穿着她那件过年的红棉袄，正跟保安说话。
我的心脏差点停跳。
我的年终奖被她没收了三千。她放了狠话——今年再不带个男朋友回家，她就亲自来公司给我相亲，每天一个，保质保量。
"顾总，求您帮个忙。"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力气太大，他的袖扣被我扯掉了，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他低头看了看袖扣，又看了看我。
"装我男朋友，就今天一天。"
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三天。"
"什么？"
"大年初三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来打扰我的假期。"
他弯腰捡起袖扣，放进口袋里。
"管好你妈三天，年终奖我补给你三倍。"
我疯狂点头。别说三倍，不给钱我都愿意。
我妈进来的时候，顾衍舟已经换好了西装外套。他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得像杂志封面。我妈的目光在奢华的大平层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顾衍舟脸上。
"你是？"
"阿姨好。"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我是苏念的男朋友，顾衍舟。"
我妈的手一松，包掉在地上，她没捡。
"这小伙子，可比照片上还帅。"
我什么时候给她发过照片？喔——我发过年度优秀员工领奖的照片，当时顾衍舟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地递给我证书。
完了完了完了。
第2章
我妈像视察工作一样绕着顾衍舟转了三圈。
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底，一一打量。然后她又绕着我转了一圈，眼神在我和顾衍舟之间来回移动，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怪不得让你相亲你死活不去，家里藏着这么大的宝贝呢。"
我挤出笑脸，疯狂给顾衍舟使眼色——差不多就行了，别演太过。
但他完全无视了我的暗示。
他从茶几下摸出一盒茶叶，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
"阿姨，喝茶。武夷山的岩茶。"
我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你还懂这个？"
"我爸以前在茶庄做过，我跟着学了一点皮毛。"
旁边听得我愣住了。他爸不是在国外做生意吗？他什么时候跟我提过他家的事？而且他泡茶的姿势太熟练了，完全不像是临时学的。
"苏念这孩子不懂这些，以后你多教教她。"
"好。以后慢慢教。"
他说"以后"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好像真的有以后一样。
我趁我妈喝茶的功夫，拉着顾衍舟进了书房。
"差不多得了，你现在跟我妈说搞错了，就说咱俩其实在谈什么项目——"
"你妈已经信了，现在说破她会很失望。"
"我也不想骗她啊，谁知道她今天会杀过来——"
"你今年三十了吧。"
我噎住了。
"我、我二十八。"
"你也快三十了。你妈想抱外孙的心情，你应该理解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我这才注意到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眼睛这么好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
"大年初三之前，我不会让你妈失望的。你也不用去相亲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就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项目节点。但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
我妈在外面叫我。
"苏念！你看人家的茶具，讲究不！"
我走出去，看见我妈正拿着一个青花瓷茶杯爱不释手。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突然有点心酸。
我五岁那年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为了供我上学，她在工厂流水线上熬了十几年，手都变形了。现在她最怕的，就是自己老了以后没人照顾我。
第3章
我们在顾衍舟家吃了午饭。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大袋子食材，鸡鸭鱼肉什么都有。她说要在顾衍舟家做年夜饭，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除夕。
"这不合适吧妈，咱们回家吃就行了。"
"回什么家，你男朋友家就是咱家。"
我妈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得好像她才是这家的主人。她想进去帮忙，被她一手推了出来。
"去陪小顾说说话，别在这碍事。"
我被赶到了客厅。顾衍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走出来，他把手机放下。
"你妈手艺不错。"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他没多解释。我也没追问，因为我妈已经端着菜出来了。
除夕夜，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我妈不停地给顾衍舟夹菜，他吃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嫌弃农村妇女的意思。我妈年轻时在工厂做饭是一把好手，但顾衍舟这种天天吃米其林的人，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中间我去厨房端汤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细节——
我妈的碗里有一片葱花，顾衍舟给她夹菜的时候，筷子避过了那片葱花。
我妈不爱吃葱花。
这件事，连我都不一定记得——因为她只是在餐桌上随口提过一句，已经很多年了。顾衍舟怎么会知道？
我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过年嘛，细节看花了眼。
吃完饭后我妈命令我去洗碗。我正在厨房里跟油污搏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舟发了条微信：你妈今晚不走。
我差点把碗摔了。
？？？
她说今晚就在这对付一夜，明天带我回你家拜年。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引狼入室吗？
第4章
晚上我妈真的没走。
她把顾衍舟的客房收拾出来，自己住进去了。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顾这孩子不错，妈挺满意的。你们好好处。"
"妈，他不是——"
"妈都懂。"
她给我一个"你不用说"的眼神，出去了。
我被推进了原本我睡的那间客卧。顾衍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委屈你了。"
"你今天到底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怎么这么喜欢你？"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对耳环。
水晶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很精致，但是款式……有点旧，像是手工做的。
"年终奖提前给你。"
"这是你买的？"
"嗯。"
"那不算年终奖——"
"奖金也给你。"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捏着那对耳环站在门口。
我把耳环凑到灯光下看，背面刻着一朵小花。很简单的五瓣花，刻痕有些深，有些浅，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有点眼熟，但我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顾衍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刘海放下来，刚好遮住了半道额头。但刚才他低头整理袖口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
他的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痕。
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被头发挡住了大半。那道疤的形状，像被石头磕出来的。
"走吧，去给你爸妈拜年。"
"我妈的娘家不在这，就我和我妈——"
"那就给你妈拜年。"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说去超市买东西一样。
我妈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顾衍舟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起球的毛衣，眉头拧成一团。
"苏念，去换身好看的！你怎么还没小顾讲究。"
我被推进了卧室，看见床头放着一件新衣服——白底红花的旗袍领大衣，看起来就很贵。吊牌还在，我妈从自己带来的大袋子里掏出来的。
我换上之后，发现一个问题——这件衣服的尺码，刚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不松不紧，像是被人量过一样。
巧合吗？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妈打量了我一眼，满意地点头。
"走吧，带妈妈的女婿回家。"
顾衍舟的车是黑色迈巴赫，停在村口的时候格外扎眼。远远地我就看见几个婶子站在路边嗑瓜子，看见我们的车就指指点点。
"完了，村口情报站正在开会。"
顾衍舟看了我一眼，笑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不紧不慢地推开车门。后备箱一打开，里面是一袋袋糖和成盒的点心。婶子们看见他拎着东西过来，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伙子，真俊啊。"
"阿姨新年好，我是苏念的男朋友，顾衍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包，一人发了一个。那红包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是亲手叠的——纸上印着细碎的金色花纹。
"哎哟，这红包真好看。"
"苏家丫头有福气，男朋友又帅又大方。"
我站在远处看他跟婶子们聊天的样子，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了。
他好像天生就该属于这里。他知道怎么跟农村婶子说话，知道递烟的时候要先递年纪最大的，知道要夸婶子们的新衣服好看。
可是——他不是一个富二代总裁吗？
我妈在后面推了我一下。
"傻站着干嘛？过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顾衍舟正好回过头。他看见我，眯着眼睛笑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他抬手撩了一下刘海——那道疤痕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因为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条河，绿色浑浊的河水。一个小女孩在水里扑腾。一个更大的孩子跳了下去，额头磕到了河边的石头，血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水面上。
第5章
我来不及细想，婶子们的笑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苏家丫头出息了，找了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小顾啊，咱村过年热闹，你多住几天，婶子给你炖鸡吃。"
我被婶子们前呼后拥地拉进了屋。
顾衍舟跟在我后面。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和他办公室那件大衣上的味道一样。
我小时候在哪闻过这个味道。但想不起来在哪。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没想通。
趁我妈去厨房切水果，我拉了拉顾衍舟的袖子。
"你额头上的疤，怎么来的？"
他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在哪磕的？"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苏念，你小时候住在这里？"
"对，我家就是这个村子。"
"那你有没有印象，掉进过河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刚才跟我说的。"
他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记得救你的人是谁吗？"
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穿红裙子的身影，声音很清脆，叫我"念念别怕"。
"我妈说是个姐姐救的我。但是我发过一次高烧，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衍舟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现在想不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救你的人是谁。"
他的话让我浑身一麻。但还没来及继续问，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没敲门，直接推的。
她站在门框里，先看顾衍舟，再看我。那一眼很短，但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凶狠，是一种冷，像被人拿着冰条贴了一下后颈。
"顾总。"
只说了两个字，但咬字很干净，尾音没收，像是通知，不是打招呼。
她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节奏都一样，不快不慢。她没看我第二眼。
我认出了她——林蓉，公司的副总裁。我的直属上司的上司。
第6章
林蓉是我在公司最怕的人。
不是因为她是副总，而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善意过。
三年来，她给我使的绊子数都数不清：优秀员工评选没有我，重点项目的系统里找不到我的名字，连年会的座位她都要把我安排在最角落。我一直以为是她做事严谨，对谁都一视同仁。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
顾衍舟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我面前。
这个动作很小，但林蓉看到了。她的脸色变了一瞬。
"林总，新年好。"
"是啊，好巧。"
她的目光越过顾衍舟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没想到苏念也在这。"
"这是我老家。"
"哦？"
她拖长了尾音。
"你不是说——你家在城西吗？"
"我妈住这边。"
"原来如此。"
她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衍舟，我有话跟你说。出来一下。"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是她的权利。我心里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握紧了拳头。
顾衍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歉意。
"好。门口说。"
他们出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妈端着水果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这女的是谁？"
"我们公司的副总。"
"她看小顾的眼神不太对。"
我妈把果盘放在桌上，难得的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他们站在院子外面的槐树下。林蓉靠得很近，近到不正常的距离。顾衍舟往后退了半步。
林蓉笑着说了什么，伸出手碰了碰顾衍舟的领口——好像在帮他整理领带。
我看见顾衍舟的脸沉了一瞬。他抬手把林蓉的手从领口上拿开了，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林蓉。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林蓉的笑容僵住了。
她收回手，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知道你车里装了我的定位器吗？"
顾衍舟没接话。
"她知道你每年过年都在这村子附近转吗？她知道你用手机存的唯一一张团建照是谁的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为她做了一切，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怜悯。
顾衍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蓉。你不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林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只是在替你自己不甘心。"
他转身往回走。
"定位器，拆掉。"
他说完就走进屋里了。
林蓉一个人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我看着她慢慢蹲下去，肩膀在发抖。
那个动作——她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蹲下去。像一个人终于走不动了。
五分钟后，顾衍舟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来给亲戚拜年，碰巧遇到。"
"碰巧？"
我看着他。
"她住在城北的高级公寓区，来这个穷村子拜年？什么亲戚？"
顾衍舟沉默了几秒。
"她在说谎。"
"那她来找你干什么？"
"让我……别跟你走太近。"
我噎住了。
"她凭什么？"
"她爸跟我爸是世交。我们都认识很多年了。她想让我娶她。"
一股凉意爬上了我的脊背。
原来她刁难了我三年，不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挡"了她的路。
"那你——"
"我没答应过。"
"那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顾衍舟的脸色沉了一瞬。
"她在我的车上装了定位器。"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什么？"
"上周我的车拿去保养，只有她家的4S店能动手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窗外那棵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
第7章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外面又来了一个人。
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人——我爸。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亮的皮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站在门口。
"华梅，我回来过年了。"
我妈没说话。她把果盘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怕摔了一样。
苏建国。我有二十三年没见过他。但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你来干什么？"
我挡在我妈前面，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
"念啊，爸知道你恨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爸现在真的后悔了。那个女人把我的钱全骗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所以呢？"
"所以……爸想回来。"
他目光越过我，看向我妈。
"华梅，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妈开口了。
"苏建国。你当初走的时候，念念还在发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有力气。
"你连门都没关。"
院子里突然很安静。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正要开口骂人，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叔叔。"
顾衍舟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借一步说话。"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我总觉得那温和的表层下面藏着冰。他拉着我爸走出了院子，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我看见我爸的表情从惊喜到震惊，再到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像在拼命辩解什么。但顾衍舟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始终很平淡。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他转身离开，步子跌跌撞撞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追上去叫他。也没有觉得痛快。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旧，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终于扔掉的旧衣服。
我走进厨房。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着，她没在洗碗，手撑着台面。
"妈。"
她没回头。
"他不该来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平，不像哭过。
"他不该让念念看到他。"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去吧。小顾在外面等你。"
她始终没有回头。
第8章
晚上，我妈喝了点酒，早早睡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裹着厚棉袄看星星。
顾衍舟说，我爸不是自己来的。是林蓉找到了他，让他回来闹的。
我不太想得通这件事——一个人要恨另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去找她的赌鬼爹，请他回来毁掉她的年。
村子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偶尔响起。
顾衍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睡不着？"
"嗯。"
他把牛奶递给我，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我转头看着他。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透出来的昏黄光线，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边。
"你连我妈不爱吃葱花都知道。你连我爸欠赌债都知道。你还知道我小时候掉进过河里。"
我把牛奶放在膝盖上，感觉手心在冒汗。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我爸在外面生的儿子？"
他被我这个问题逗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
"苏念，你这脑回路。"
"那你说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五岁那年的夏天，村口那条河还没有修桥。你跟着一群大孩子去河边玩，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掉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像水一样流淌。
"当时所有人都吓跑了。只有一个孩子跳下去把你捞了上来。额头撞到了石头，留下了一道疤。"
"你妈后来告诉你们村里的人，是个路过的姐姐救了你。因为那孩子那天穿着红裙子，留着长头发。"
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人，就是我。"
牛奶杯差点从手中滑落。
"你说什么？那个姐姐……是你？"
"那年我奶奶就住你们隔壁。每年暑假我都会过来住。"
他抬起手，撩开刘海。月光下那道疤痕清晰可见，像一个小小的月牙。
"你跟着我叫让让姐姐。我教你编狗尾巴草，教你喂池塘里的金鱼。我们说好了——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记忆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进了我的脑子。
老槐树下的狗尾巴草。
池塘里的红鲤鱼。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牵着我，说"念念别怕，姐姐保护你"。
"我后来把你忘了。"
"不是你的错。你高烧到四十度，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你——"
"我从没忘记过你。"
他看着我，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妈告诉我，你发完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奶奶那年冬天去世，我再也没回来过。但是苏念——"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温暖，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我用了二十三年，找到了你。"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
红裙子，槐花，狗尾巴草。
一个小孩蹲在池塘边，指着水里的金鱼对我说，你看，这条最胖的叫念念。
我记得那条金鱼。记得它的尾巴像一把橙色的扇子。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想一个姐姐。其实我想的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