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初春。
晋北的黄土高原,风从来就没温柔过。
呼啸的西北风卷着漫天黄沙,刮得天地灰蒙蒙一片。细小的沙粒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割似的,生疼生疼。
少年王满仓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揣在破旧的棉袄袖筒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
这里的土,松得没脚面,踩一步陷一下,走得格外费劲。
风沙尽头,隐约露出一个村落的轮廓——李家坳。
村口立着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
老树虬枝盘绕,枝桠干枯狰狞,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是一个镇守村落、饱经岁月沧桑的鬼魅老者。
大树底下,蹲着一个老汉。
一身黑布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腰间随便捆着一根粗糙草绳。他手里捏着一杆老烟袋,正慢悠悠、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这人,就是李家坳最神秘的怪人——李老鬼。
整个村子的老人,没人不忌惮他。
谁都知道,李老鬼年轻的时候闯过关东、走过西口,在外漂泊十几年,见过无数常人听都没听过的邪怪事。
回乡之后,他就成了十里八乡的兽医。
手艺出神入化,脾气却古怪得离谱。
给牲口看病,全看心情。
心情好,分文不取,白干活。
心情不好,就算你捧着大洋上门,他眼皮都不抬,死活不接诊。
有人说他早年混过镖局,身手了得。
也有人传,他曾经落草为寇,是个亡命之徒。
可他真正的来历,几十年来,没人说得清。
今天,王满仓,就是专门来求他的。
家里唯一的老黄牛,三天前突然暴病。
不吃草、不喝水,肚子胀得像打满气的皮鼓。
村里的土郎中刘坏水来看过,连着灌了两副汤药,不仅半点好转没有,反而病情越来越重,眼看着就撑不住了。
爹娘急得整夜睡不着,最后只能叹着气说:这头牛,除非李老鬼出手,否则必死无疑。
为了全家的命根子,王满仓硬着头皮,找上门了。
他慢慢凑到老槐树下,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颤抖,小心翼翼开口。
“李、李大爷……”
李老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抽自己的旱烟。
一缕缕白烟缓缓冒起,刚飘到空中,就被凛冽的狂风撕碎、吹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满仓咬咬牙,又往前挪了两步,再次恳求。
“李大爷,俺家的牛病得快不行了,求您发发慈悲,帮忙看一看吧。”
这一回,李老鬼才缓缓掀开眼皮。
那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冷沉沉地扫了王满仓一眼。
随即,淡淡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
“不看。”
王满仓瞬间急了。
“为啥啊大爷!”
李老鬼拿起烟袋,在鞋底梆梆敲了两下,语气懒散又倔硬。
“不为啥。今日心情不好,不看病。”
话音落下。
噗通一声!
王满仓直接跪在了满是黄沙的硬地上。
坚硬的黄土硌得膝盖钻心的疼,他浑然不顾,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大爷!那头牛是俺全家的命根子!要是牛死了,俺爹娘就活不下去了!求您救救它!求您了!”
风声呼啸,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夜半鬼哭。
李老鬼依旧一言不发,自顾自抽着烟。
少年就这么直挺挺跪着,一动不动,眼神执拗又真诚,死死盯着眼前的怪人。
任凭黄沙落在头上、肩上,任凭冷风灌进衣领。
整整一袋烟的功夫。
烟锅燃尽。
李老鬼把烟袋别回腰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少年,语气平淡。
“起来吧。”
王满仓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希望。
“您、您答应救牛了?”
“没答应。”李老鬼撇了撇嘴,语气依旧淡漠,“先去瞧瞧。若是死透了,我也懒得白费力气。”
王满仓连忙爬起来,转身快步引路,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得不行。
李老鬼走路不快,却步步沉稳,踩在黄土路上,每一个脚印都比常人扎实深重。
一路无话,两人匆匆赶到王家。
刚进院子,牛棚里就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哞叫,虚弱沙哑,听得人心头发紧,分明是濒临断气的模样。
李老鬼眉头微蹙,大步走进牛棚。
只见那头老黄牛四脚瘫软,直直躺在地上。
肚子鼓胀得滚圆,像塞了一颗大水瓜。嘴角不停往外流着白沫,双眼外凸,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眼看就撑不过半个时辰。
李老鬼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
伸手按压牛腹,翻看牛眼,又凑近闻了闻牲口口鼻的气息。
片刻之间,便查清了病根。
他站起身,冷冷开口。
“冷结症。”
转头看向一旁吓得手足无措的王老栓。
“刘坏水给灌的大黄?”
王老栓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是、是的先生……”
“蠢货。”
李老鬼低声啐了一句。
“冷寒郁结之症,最怕泄药。越灌大黄,寒气越堵,郁结越重。再晚半副药的功夫,这头牛,直接一命呜呼。”
王老栓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慌忙追问。
“先生!那现在、现在还有救吗?”
李老鬼不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布包。
布包展开,一排排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寒光闪闪,整齐排列。
他捏起最长的一根,凑到火苗上快速烤过消毒,目光精准锁定牛腹穴位,噗的一声,稳稳刺入。
第二根、第三根……
转瞬之间,七根银针尽数落位。
神奇的一幕,瞬间上演。
银针入腹片刻,原本死寂的牛肚子,忽然响起咕噜咕噜的声响,如同闷雷滚动。
一袋烟之后。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老牛放了一个长长的响屁,紧接着一通排泄,体内淤积尽数排出。
高高鼓起的牛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塌瘪、平复。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牛,呼吸瞬间顺畅了不少。
“好了。”
李老鬼从容拔针、擦拭、收包,一气呵成。
“饿它三日,只喂清水,半点草料不进。三天之后,便可痊愈如初。”
亲眼看着老牛捡回一条命,王老栓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李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您就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啊!”
“少来虚的。”
李老鬼抬手打断,语气直接。
“诊费。”
“有!有!”
王老栓连忙爬起,颤抖着掏出层层包裹的粗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三块雪白的大洋。
“先生,家里微薄,只有三块大洋,您千万别嫌弃……”
李老鬼扫了一眼银元,抬手,没接。
王老栓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慌忙问道:“先生,是、是不够吗?那您说个数,俺们尽力凑!”
李老鬼没有看钱,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站着的少年王满仓。
一字一句,开口道。
“钱太少。”
“我要他。”
这话一出。
王家父子二人,当场彻底愣住,呆在原地,难以置信。
李老鬼看着懵懂的少年,语气郑重。
“我年事已高,半生漂泊,无徒无后。今日见这孩子,眼稳、心诚、定力足,是学手艺的好苗子。”
“我收他为徒。”
“他跟我学三年兽医本事,今日这诊费,一笔勾销。”
王满仓呆呆站在原地,看看父亲,又看看眼前性情古怪的老者,脑子一片空白。
李老鬼眉头一挑。
“怎么?不愿意?”
“若是不愿,立马付我十块大洋诊费,分文不能少。”
“愿意!俺们愿意!”
王老栓瞬间回过神,又惊又喜,急忙拉扯一把愣神的儿子。
“满仓!傻站着干啥!快跪下,磕头拜师!”
王满仓扑通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亮。
“徒儿王满仓,拜见师父!”
李老鬼微微点头,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扯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浅淡,比哭还要别扭。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老鬼唯一的徒弟。”
“明日破晓,准时到我家。第一课,学喂水,学观气。”
说完,李老鬼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可刚踏出王家院门,他脚步一顿,骤然停住。
回头,冷风里,丢下一句冷得刺骨的规矩。
“对了,提前告诉你我的门规。”
“我这兽医门道,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
“入我师门,此生只能行医治畜,终身不得改行。”
“胆敢半途弃艺、私自改行,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寒风卷着黄沙,把这番严苛的规矩,狠狠砸在院子里,落在王满仓心底。
少年跪在地上,望着老者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风沙里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有拜师学艺的激动,更多的,是莫名的发慌。
他隐隐觉得,自己哪里是拜了一位师父。
分明是稀里糊涂,踏上了一条无人知晓、吉凶难测的未知长路。
可转头看去。
那头死里逃生的老黄牛,已经勉强撑起身子,温顺地蹭着他的胳膊,发出轻柔的哞叫。
牛保住了。
家里的活路,保住了。
爹娘的心事,也卸下了。
前路再难,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
王满仓缓缓起身,拍掉满身黄土。
抬头望去,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不见半分天光。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心底悄然滋生,越来越清晰。
这辈子。
他怕是注定要和牲口、和乡野、和这门古怪的兽医秘术,纠缠一生了。
而且。
这条路,绝不会安稳。
(下一章:师门藏诡秘,旧术惊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