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快速看向地面。
没有快递箱。
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下行。
他真的走了,而且把箱子也拿走了。
我关上门,反锁,又加了一道链锁。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几分钟,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那不是普通的快递员。
他的声音……虽然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和周静跟我说话时,那种刻意自然的温和,有种微妙的相似感。
还有,他最后那声叹息。不像无奈,更像……某种确认?
我猛地想起口袋里的两个小东西——从摄像头里取出的TF卡,和从企鹅肚子里抠出来的黑色装置。
它们在口袋里,贴着我的皮肤,此刻却觉得滚烫。
我知道,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公司也不能去了。那里可能也不安全。林薇知道我公司在哪,陈远也知道。如果他们已经和监视我的人是一伙的……
我能去哪?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地方:酒店?需要身份证登记,容易留下痕迹。朋友家?在这个城市,除了林薇,我没什么深交的朋友。网吧?人多眼杂,也不安全。
最后,我想起一个地方——市图书馆。那里有公共电脑区,可以匿名使用,也有相对安静的角落。关键是,人多,且流动大,不容易被针对性盯梢。
打定主意,我迅速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钱包、手机、充电宝、钥匙、笔记本和笔,还有那两样要命的小东西。我把笔记本里记录关键信息的那几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内衣暗袋,然后把笔记本恢复原样放回抽屉。
做完这些,我再次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因我的脚步声而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我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1……2……3……
我的心跳也跟着那数字一起跳动。
“叮。”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映出我模糊变形的脸,眼神惊惶,脸色惨白。
电梯开始下行。
轻微的失重感中,我盯着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握紧了拳头。
七天。
从现在开始,是生存倒计时。
而第一个危机,似乎已经以“快递员”的方式,敲过门了。
三 旧影
市图书馆比我想象中要冷清。
工作日的上午,偌大的阅览区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趴在桌子上睡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鸣。
这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些。人少,意味着注意我的人也少。
我在公共电脑区找了个最靠里、背对门口的机位坐下。开机,插入TF卡。
读卡器识别出来了。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是……昨晚,凌晨3点15分。
正是我看到企鹅公仔“动”了之后不久。
我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画面很暗,但有夜视功能,呈现一种幽幽的绿色。视角是从我床板下方斜向上拍的,能看到床沿和一部分地板。画面起初是静止的,只有偶尔因摄像头轻微抖动产生的模糊。
时间戳跳动。
3点16分。我听到自己打开房门(画面外传来极轻的“咔哒”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摩擦声。画面边缘,我的脚踝入镜,在门缝处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向外看。
接着,我关上门(又一声轻响),脚步回到床边,然后整个人像是脱力般滑坐在地板上(小腿入镜)。我能看到自己在发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视频里传来压抑的、极低的抽泣声。
我在哭。因为恐惧,因为茫然,因为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
看着视频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自己,我心里一阵酸涩,但更多的是冰冷。是谁在看着这一幕?看着我的恐惧和脆弱,并以此为乐,或者……以此为“资料”?
时间继续流逝。我在地板上坐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画面归于平静,只有被子下微微的起伏。
我以为视频到此结束了。
但就在时间戳跳到3点47分时,画面有了新的变化。
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撬锁的声响,就是那么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苍白,瘦削,手指很长。
那只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它似乎摸到了什么,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开关被拨动的声音。
那只手缩了回去。房门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视频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有人进来了。在我因为恐惧和疲惫昏睡过去之后,有人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我的房门,在墙上按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另一个摄像头?窃听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拖动进度条,把最后那几秒钟反复看了几遍。那只手……看起来像是女人的手,但也不绝对。手指很瘦,骨节分明。
是周静吗?她有我房间钥匙?还是说,是那个“快递员”?或者……是这栋公寓里,除了我们四个租客之外的“东西”?
我拔下TF卡,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段视频证实了几件事:第一,我被24小时监视着;第二,监视者能轻易进入我的房间;第三,他们(或它)在收集我的“反应”,尤其是在遭遇异常事件后的反应。
那么,昨晚的企鹅公仔移动事件,是偶然,还是……被设计好的“测试”?为了观察我的表现?
我想起规则二:“遗忘是保护,但记忆是武器。”
他们想让我“遗忘”什么?而我现在重新“记忆”起来的,又是什么武器?
我关掉视频窗口,清空浏览记录,拔出读卡器。然后,我把那个从企鹅肚子里找到的黄豆大小的黑色装置,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识别为一个未知的USB设备,但没有任何盘符弹出。我打开设备管理器,看到它被识别为“未知通讯设备”。
这不是存储设备。这是某种信号收发器。
它在向谁发送信号?又接收谁的指令?
我尝试在网上搜索这个设备的型号或特征,一无所获。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某种定制或淘汰的老旧型号。
我把它拔下来,和TF卡一起,用纸巾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口袋。
两个小东西贴着我心脏的位置,沉甸甸的,像两颗定时炸弹。
接下来做什么?查公寓的历史?房东的信息?
我在搜索栏输入公寓的地址和名称。跳出来的大多是租房信息,还有几条很久以前的社区新闻,没什么特别的。我又尝试搜索房东的名字(我记得合同上他叫张建国),信息也很少,只有一个关联的手机号码和几条模糊的房产中介评价。
这条路似乎走不通。
我换了个思路,搜索“本市 异常事件”、“怪谈”、“失踪人口 合租房”。
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大多是都市传说或陈年旧闻,真伪难辨。我一条条看下去,眼睛发涩。
直到一条不起眼的本地论坛旧帖,吸引了我的注意。
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那件事?”
发帖时间是五年前。帖子内容很简单,就是说那个老家属院(离我现在的公寓不远)以前出过怪事,晚上老是听到小孩拍皮球的声音,但找又找不到人,后来有一户人家突然搬走,东西都没拿全,之后再也没人见过那家人。下面跟帖寥寥,有人说可能是闹鬼,有人说那家人欠了高利贷跑路了,还有个人说了一句:“不是鬼,是厂里以前实验的东西跑出来了,知道的人不多。”
“厂里实验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想起周静吉他箱里那些像是工厂或实验室的工装照片,还有那张写着“观测记录”、“样本”、“记忆清除”的笔记。
棉纺厂……实验……
我在搜索栏输入“老棉纺厂 实验”。
这次,跳出来的结果更少了,而且大多语焉不详。只有一条多年前的地方报纸的电子版摘要,提到了“第三棉纺厂下属研究所于1998年因‘特殊原料泄漏事故’永久关闭,原厂区地块闲置多年,近期规划改建……”
特殊原料泄漏事故?
我尝试点开链接,网页显示“404 Not Found”。我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关于那个“研究所”和“事故”的信息,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
这不对劲。就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如果真是重大事故,多少会有些记录或传言残留。除非……有人不想让外界知道。
那个跟帖的人说“知道的人不多”。周静会是“知道的人”之一吗?她那些工装和照片,会不会就和那个“第三棉纺厂下属研究所”有关?
还有那个“样本”……照片上那只青灰色的手……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规则一:七天后,你将回到原点。”
原点是什么?是我“死亡”的时间点,还是指这个“事件”开始的原点?和那个“棉纺厂事故”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