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天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2026年5月11日,晚上11点23分。
距离那场让我死过一回的“事故”,刚好过去一周。说是事故,其实我自己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我只记得七天前的这个时间,我在租住的公寓里,被我的“好闺蜜”林薇和“好男友”陈远,一左一右按着头,撞向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鞭炮在耳边炸开。
失重感。
然后是地面迅速逼近的、冰冷坚硬的触感。
临死前最后一眼,我看见林薇趴在破碎的窗边,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松了口气的、古怪的笑。陈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像欣赏什么作品似的看着我坠落。
真他妈讽刺。
我闭上眼,等着迎接粉身碎骨的剧痛和死亡。
可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没有来。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团粘稠的、温热的东西里,像跌进了一池子融化的蜡。四周一片漆黑,但出奇的柔软,甚至带着点安抚似的暖意。我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个小时——黑暗里浮起一行字。
白色的,发着微光,就悬在我眼前。
“规则一:七天后,你将回到原点。”
“规则二:遗忘是保护,但记忆是武器。”
“规则三:不要相信你的室友。”
“规则四:活下去。”
字迹浮现几秒,又像水渍一样晕开、消失。
紧接着,那团包裹我的东西猛地收紧、挤压——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眼前是我那间十平米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歪头的兔子。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2026年5月4日,晚上11点23分。
七天前。
我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脑子像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是梦?可坠落的失重感、玻璃碎裂的声音、林薇那个笑……都真实得刺骨。不是梦,那是什么?濒死体验?还是……
我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解锁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社交软件一切如常,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晚上八点,林薇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密室逃脱?听说特别刺激。”
我盯着那句话,胃里一阵翻搅。
密室逃脱。
对,我想起来了。七天前的周末,林薇确实约我去玩密室逃脱,说是什么“校园主题”,特别恐怖。我没去,因为那天公司临时加班。然后呢?然后她就和陈远一起去了?
不,不对。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回忆。陈远……陈远那几天在干什么?他说他老家有点事,要回去一趟。我还给他转了五千块钱,让他给叔叔阿姨买点东西。
哈。
我真傻,真的。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外面是这座城市司空见惯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高架上车流穿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不正常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回到了七天前。
而且,如果那四行字不是我的幻觉……
“规则一:七天后,你将回到原点。”
原点?是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指我会在七天后再次经历死亡?如果是后者,那今天就是……第一天。
“规则二:遗忘是保护,但记忆是武器。”
我忘掉了什么?我记得林薇和陈远杀了我,这还不够吗?
“规则三:不要相信你的室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房门。
我住的是个合租房,三室一厅,我住次卧。主卧住的是一对刚毕业的情侣,小赵和小刘,平时早出晚归,见面就点头打个招呼,不怎么熟。另一间小卧室,住的是个叫周静的女孩,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宠物医院当助理,文文静静的,见面会笑着叫我“苏然姐”。
不要相信她?
还是……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室友”?包括那对情侣?
“规则四:活下去。”
我打了个寒颤,抱住自己的胳膊。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像放久了的水果混着铁锈。我皱皱眉,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一点睡意都没有。
那四行字在我脑子里打转。
七天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是七天?林薇和陈远为什么要杀我?他们说的“那东西”又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不要相信室友”?这个合租房,除了我们四个租客,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我太阳穴发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咚。”
一声闷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咚……咚……”
又来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轻轻地撞击地板。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更沉闷,更……拖沓。
是周静?还是那对情侣起夜?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3点17分。
这个点,正常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就算起来上厕所,也该是脚步声,而不是这种古怪的“咚咚”声。
我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外面静悄悄的。
“咚……咚……”
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好像近了一点,就在客厅靠近我房门的位置。
我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我轻轻拧动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眯起一只眼往外看。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昏暗的路灯光。借着这点光,我看见一个影子。
矮矮的,圆滚滚的,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中央。
是那个摆在电视柜旁边的、半人高的卡通企鹅公仔。我和周静一起在网上买的,她说放在客厅可爱。
可它现在……在动。
它背对着我,圆滚滚的身体一下,一下,缓慢地撞击着面前的空气。动作僵硬,像个坏掉的发条玩具。每撞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叫死死压回去。
公仔又撞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仿佛耗尽了力气。它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就在我以为它“停”了的时候——
它的脑袋,那个毛绒绒的、带着微笑表情的企鹅脑袋,毫无预兆地,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
两只黑色的塑料眼睛,正对着门缝后的我。
它在看我。
嘴角那圈绣上去的微笑弧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猛地缩回头,砰地一声轻响关上门,背死死抵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浑身发冷。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熬夜产生幻觉了。要不就是还没从那个“梦”里醒过来。
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可那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还粘在背上,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我腿都麻了,才撑着站起来,轻手轻脚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
客厅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企鹅公仔好端端地立在电视柜旁边,背对着我,面向窗户,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又有点蠢的毛绒玩具。
小赵和小刘的房门关着,大概已经上班去了。周静的房门也关着,但里面有轻微的音乐声,她可能还没出门。
我走到企鹅公仔旁边,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软软的,绒布手感,里面应该是填充棉。
我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我。
微笑的企鹅脸,憨态可掬。
难道昨晚真是我眼花了?或者做了个梦中梦?
我正胡思乱想,身后“咔哒”一声,周静的房门开了。
“苏然姐,早啊。”周静走出来,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一样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今天起这么早?”
“啊,嗯,有点睡不着。”我转过身,尽量让表情自然点。
“是不是做噩梦了?”她走到我旁边,也看了眼企鹅公仔,“我昨晚好像也听到点动静,还以为是你起夜呢。”
我心头一跳:“你听到什么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或者楼上掉东西了。这老房子隔音不好。”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企鹅公仔的脑袋,“乖乖看家哦。”
她的手指掠过公仔眼睛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那黑色的塑料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追着她的手指。
我眨眨眼,再看过去,公仔的眼睛又不动了,还是那副呆滞可爱的样子。
是光线错觉吧。
“苏然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周静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扯出一个笑,“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嗯,那我走啦。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苏然姐,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