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局
赵四带人离开之后，陆沉独自留在了狭小密闭的废料间里，就这么靠着墙角蹲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并非畏惧对方的威胁，只因为方才几番言语交锋，胸中积压的火气迟迟无法平复，浑身筋骨都透着一阵酸胀发软。陆沉缓缓调整呼吸，左手始终按在胸前衣物上，牢牢贴着贴身藏匿的黑塔，静心感受着塔身传递而出的律动。黑塔表面的灼热温度一点点褪去，起伏不定的脉动也渐渐趋于平缓，就如同盛怒过后慢慢冷静下来的人，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他凝神放出一缕神识，探入黑塔第二层封印空间。盘踞在封印台上的黑暗巨掌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既没有向外扩张半分，也未曾向内收缩，就那般静静蛰伏着。它在等待，等待陆沉做出最终的抉择。而陆沉此刻心中也已有了盘算，他思索的并非要不要重返矿脉，而是该用怎样的方式，在重重监视与危机之中顺利成行。
片刻后，陆沉撑着墙壁缓缓起身，抬手拍掉膝盖上沾染的尘土，抬手推开了废料间的木门。
院落之中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人影。丹房里的老吴头已然离去，平日里时常露面的小王也没了踪迹，就连一旁的药材库也紧闭着房门，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轻响。夕阳渐渐沉向远处山头，天际被染成一片浓烈的赤红，余晖铺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远远望去，竟像是凝结了一层暗红的血色，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陆沉迈着平稳的步伐，沿着蜿蜒小路缓步走向宿舍，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了周平。周平方才从食堂方向走来，手中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小半碗米粥未曾喝完。瞧见陆沉，他当即停下脚步。
“赵四已经走了？”周平开口问道。
“走了。”
“他此番前来，都说了些什么？”
“勒令我将手中的东西悉数归还。”
“那你是如何回应的？”
“我告诉他，想要东西，就让张昊亲自过来取。”
周平抬眼看向陆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秒，随即缓缓移向别处。
“张昊如今身负禁足之令，绝对不会亲自现身。接下来，他必定会逼迫王德厚出面行事。”
“王德厚生性胆怯，他不敢贸然对我动手。”
“张昊手握诸多把柄，有的是手段逼得王德厚不得不就范。”
陆沉没有再接话，默认了对方的说法。周平端着粥碗，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脚步轻盈，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小路尽头。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院落，入夜之后，陆沉端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伸手将枕头下的黑塔取了出来，稳稳放置在双膝之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洒落，映照在黝黑的塔身之上，流转出一层幽蓝冷光，塔身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在光影之中隐隐跳动，仿佛拥有了鲜活的生命。
陆沉指尖轻贴塔身，清晰感知到内部依旧时快时慢的脉动。他再次催动神识深入第二层空间，那团黑暗巨掌的轮廓，相比昨日变得愈发清晰凝实。漆黑的指尖已然彻底抵在了封印台的边缘，这片区域原本环绕着一圈守护符文，如今尽数熄灭。失去光芒的符文死气沉沉，如同失去神采的眼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黯淡。
陆沉默默清点着依旧在散发微光的符文，算下来仅剩七枚。仅凭这七枚符文苦苦支撑，显然撑不了多长时间。他缓缓收回神识，将黑塔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仰面躺下身，目光直直望向屋顶那片日积月累形成的水渍，脑中飞速梳理着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
王德厚心存忌惮，不敢贸然面见周正清；张昊被困在禁足之地，无法亲自外出行动；赵四上门施压未果，陈平依旧在暗处紧盯不放。这三方势力如同三条缠绕的线，所有矛盾与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若是按兵不动，对方便会一直僵持观望；可一旦他动身离开，蛰伏在暗处的众人必定会立刻有所动作。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重返矿脉寻找马德胜，而他一旦离开，王德厚便会彻底放下顾虑。此人定会第一时间前往议事堂，向周正清告发自己的身份，谎称他是从矿脉逃出来的矿奴。
周正清多疑谨慎，未必会全然听信一面之词，但一定会着手彻查。只要开始调查，自己刻意隐藏的身份便再也无法遮掩。所以，他必须赶在王德厚开口告密之前，引导周正清相信另一套真相：账册、密信、令牌全都真实无误，赵恒的证词也句句属实，真正心怀鬼胎、暗中牟利的人，是王德厚。
可想要让周正清彻底信服，眼下手中的证据还远远不够。王德厚势必会百般狡辩，推脱罪责，声称令牌不慎遗失、账册乃是刻意伪造、赵恒是被人收买才刻意栽赃。想要彻底击碎他的说辞，陆沉还需要一件无可辩驳的依仗——不是冰冷的物件证据，而是活生生的证人。
一位身份足够、知晓全部内情，且证词拥有足够分量的证人。思来想去，唯有被困在矿脉深处的马德胜。
马德胜身处矿脉最底层，见证了多年来的种种猫腻，只要他愿意出面指证，便能戳穿王德厚所有谎言。账册可以伪造，令牌可以偷盗，信件可以仿冒，但活人的口供，绝非轻易就能篡改。
只是想要让马德胜开口作证，并非一件易事。他和性情软弱的赵恒截然不同，三十年暗无天日的矿奴生涯，早已磨去了他心中的恐惧与贪念。此人看透世情，无所畏惧，也无欲无求，寻常的威逼利诱根本无法打动他。
对付这样的人，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他心底仅存的渴望——自由。马德胜并非心甘情愿困死在矿脉之中，而是受制于环境与自身状态，根本没有脱身的能力。当初自己能侥幸逃出矿脉，全靠黑塔相助，而马德胜没有这份机缘。
若是能将他从矿脉深处救出来，便是给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这份恩情足以让他愿意出面作证。可重返矿脉凶险万分，王奎、赵虎一众仇敌盘踞其中，此行无异于深入龙潭虎穴，其中风险大到让人不敢轻易下注。
但前路已然被各方势力堵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陆沉再次伸手摸出枕下的黑塔，紧紧握在掌心，缓缓闭上双眼，在心中敲定了最终的计划。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沉便如常前往丹房当差。老吴头已经提前抵达，正手持铁铲清理药渣。今日的老吴头收拾得格外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也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见到陆沉进门，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抬手指了指一旁盛放药渣的木桶。
陆沉拿起铁铲，有条不紊地将废弃药渣铲入桶中，待木桶装满，便拎着它走向废料间，将药渣尽数倾倒干净。随后他反手关上房门，蹲在墙角，左手按在胸口抵住黑塔，凝神引导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涌入塔身。这片区域灵气本就匮乏，黑塔吸纳灵气的速度十分缓慢，陆沉耐着性子，一丝一缕稳步引导，不敢有半分急躁。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两道错落的脚步声，一路行至废料间门口骤然停下。紧接着，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叮叮叮，节奏冷硬，是有人用铁器在叩门。
陆沉停下动作，站起身拍净身上尘土，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并肩站着两道身影，陈平依旧面无表情伫立一旁，另一侧的赵四此番没有再佩戴斗笠，脸上那道横跨下巴的狰狞疤痕，在晨光之下显得格外刺眼。赵四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弧度。
“陈六，张师兄让我再来问你最后一次。你手中的东西，到底交还是不交？”
陆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制式规整的令牌。这并非此前那封密信，而是内务堂专属的零叁号令牌，正是王德厚随身之物。他将令牌举高，让阳光落在令牌表面，清晰地展现在赵四眼前。
“这枚令牌，是我在张昊居所的暗格之中找到的，归属之人正是王德厚。你不妨猜猜，若是我把它交到周正清手中，这位内务堂主事会作何感想？”
赵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王德厚大可以说这枚令牌是不慎遗失。”
“遗失？”陆沉指尖轻轻转动令牌，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丢在了何处？何时丢失？又是被何人捡到？为何偏偏会出现在张昊的暗格里？这些问题，王德厚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只要他无法自圆其说，周正清必然会深挖追查。一旦查实他满口谎言，那么他往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视作虚假之词。到那时，就算他跑去告发我是矿脉逃奴，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他。”
赵四死死盯着陆沉，对峙数秒后，缓缓将视线从令牌移开，直视着陆沉的双眼。
“你真以为能一直这样周旋下去？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我从未躲在暗处。我一直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是你们心中有鬼，不敢正视眼前的局面。”
赵四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陈平紧随其后，走出几步后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陆沉一眼。他的目光依旧沉甸甸的，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藏着复杂的情绪，随后便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
陆沉退回废料间，重新关上房门，蹲回墙角按住胸口的黑塔。此刻塔身脉动急促，像是在不停催促着他尽快行动。他再度放出神识探入第二层封印空间，那团黑暗巨掌又向外扩张了一圈，原本残存的发光符文，又熄灭了一枚，如今只剩下六枚。
陆沉快速心算，按照这个衰败速度，封印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他起身走出废料间，继续完成丹房的活计。
正午时分，陆沉前往食堂用餐。往日里频繁露面的陈平、赵四、小王全都不见踪影，食堂内客流稀疏，只有寥寥几名外门弟子低头进食，气氛压抑而安静。陆沉低头扒拉着碗中食物，同时不动声色地留意周遭的交谈。隔壁桌两名弟子压低声音闲聊，话语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
“听说王德厚今日又去议事堂了。”
“昨天不才去过吗，怎么今天又去了？”
“去是去了，却没能见到周正清，直接被拦在了门外。”
“这是为何？难道周主事刻意在避着他？”
“谁也说不准，或许是在暗中等待什么时机吧。”
陆沉默默将碗中稀粥一饮而尽，拿起馒头掰成小块，细细咀嚼吞咽。用餐完毕，他放下碗筷，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端起空碗走到食堂门口，将碗具放入回收木桶。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径直朝着药材库的方向走去。
药材库的木门半掩着，屋内光线昏暗，浓郁的草药气息顺着门缝弥漫开来。老孙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双手紧紧攥着随身的酒壶，却始终没有举杯饮用。他手背上青筋暴起，纵横交错，如同盘绕的老树根，足以看出内心并不平静。见到陆沉走来，老孙下意识将酒壶藏到了身后。
“王德厚今日再度前往议事堂，依旧没能见到周正清。”陆沉率先开口。
“我已经知晓了。”
“周正清这是在故意回避他？”
“周正清是在等待。”老孙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他心里清楚，张昊才是所有事情背后的主谋。他按兵不动、刻意不见王德厚，就是想逼张昊亲自现身。在他眼中，王德厚不过是一枚可供舍弃的棋子，棋子无关紧要，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躲在幕后的张昊。”
“可张昊老谋深算，绝不会轻易露面。”
“没错。”老孙点头，“张昊深谙自保之道，他会死死躲在后方，不断推着王德厚往前冲。王德厚若是主动发难，张昊便能继续置身事外；就算王德厚始终按兵不动，张昊也会想方设法逼迫他出手。事到如今，王德厚早已身不由己，进退皆是两难。”
陆沉抬手抚上胸口，黑塔温度平稳，脉动也恢复了正常。
“马德胜那边，你最终决定好了？”老孙抬眼问道。
“想清楚了。”
“你当真要重返矿脉？”
“必须回去。”
老孙静静凝视着陆沉，眼底没有明显的惊慌与担忧，只剩一片冷静的审视。沉默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当初逃出来的那条地下河，从外界逆行便可直通矿脉深处。河水流速平缓，但是水深极深，不少路段需要涉水前行。河床铺满光滑的鹅卵石，落脚极易打滑，行走之时务必小心。这条路线你曾经走过，熟知沿途路况，顺着河道一直深入，便能抵达矿脉第七层，也就是断岩区一带，马德胜就被困在那里，也是你往日劳作的地方。”
他将酒壶从身后取出握在手中，语气变得凝重：“但我必须提醒你，王奎虽然身受重伤，一直在矿脉深处养伤，可他手下赵虎那一伙凶徒依旧盘踞各处。你此番孤身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危险重重。”
“这些我都清楚。”
“明知凶险，还要执意前往？”
“我需要马德胜出面作证，这是目前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办法。”
老孙不再继续劝阻，抬手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塞紧木塞，将酒壶放在膝盖之上。
“你打算何时动身？”
“今夜就走。”
陆沉辞别老孙走出药材库时，天色已然向晚。老槐树下、院墙根旁，那些平日里用来监视的位置全都空空荡荡，陈平与赵四不见踪迹。但陆沉心中明白，这群人并没有离开，只是更换了监视的地点、角度与时间。他们会一直潜伏等待，等着自己离开，等着自己从矿脉折返，也等着抓准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他一路走回宿舍，推门而入。周平正坐在床榻上翻看书籍，见他归来，当即合上书册。
“你准备动身了？”
“今夜出发。”
“还是走地下河那条路？”
“没错。”
“就你独自一人？”
“只有我一个。”
周平沉默片刻，将书卷挪到枕边，双腿盘坐，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你一旦离开，王德厚必然会立刻采取行动。”
“我料到了。”
“离开之后，你打算如何牵制对方？”
“我已经拜托老孙帮忙留意动静。只要王德厚有所异动，便立刻前去通报周正清。”
“以王德厚如今的身份，周正清未必愿意接见老孙。”
“老孙手中持有孙德茂的专属令牌，周正清见到令牌，一定会愿意见他。”
周平看向陆沉，目光短暂停留后便移开。
“别忘了，你只剩下十天时间。”
“我记得。”
陆沉俯身从枕头下取出黑塔，紧紧握在掌心，缓缓闭上双眼。夜色渐浓，一场深入险地的行动，即将在夜幕之中悄然开启。
作者有话说：
局势彻底走向明朗，陆沉权衡利弊之后，下定决心连夜重返矿脉寻找马德胜，打算借证人之力彻底扳倒王德厚，打破眼前的困局。黑塔封印进一步衰弱，仅剩十天缓冲时间，危机迫在眉睫。王德厚进退两难，张昊暗中操盘，周正清静观其变，各方势力互相拉扯、彼此试探，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局势变化。剧情冲突持续升级，矿脉之内旧敌环伺，此行注定惊险万分。感谢每一位一路追读的书友，喜欢本书的话麻烦点点收藏支持一下，咱们继续见证主角破局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