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容来珠海后没多久,就进了白叶村百花印花厂。
进厂后,和她一个组的湖南妹子关系十分好,那妹子偶尔会跟沈小容来17号玩。林烟和她倒也相互有点印象。
湖南妹子一头乌黑头发,轮廓分明的脸,弯弯柳眉,一双漆黑清澈的大眼睛。单看五官已经漂亮了,但她真正让人忘不掉的是笔的方式——
她笑之前,眼睛会先“亮”一下,就像有人在那双黑眼珠后面突然按下了开关,两簇光同时从眼底漾上来,然后笑容才从嘴角漫开。那个过程极快,但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像深夜走在路上,有人突然在你面前划亮了一根火柴。
娇俏的小瑶鼻,柔软饱满的红唇,白净双颊透着淡淡红润。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她眼睛亮起来时,整张脸都在发光,一份说不清的、热乎乎的甜美,直直往你心里落。
林烟常常想,这湖南妹子的笑不是“笑出来”的,是“亮出来”的。
她自然是漂亮的。但毕竟是湖南的,林烟也没怎么在意。直到五一劳动节那天,两人之间终于有了第一次交集——
那一天,都在放假,沈小容和湖南妹子相约一起去玩。沈小容和李大平去到印花厂与湖南妹子汇合后,才知道她买了个胶卷,准备出去照相。湖南妹子打算去照相馆租台相机,李大平说林烟有相机,可以借到。三人便一同回来17号。
“林烟,你有台照相机的,今天你用不用?”林烟正坐在小桌前看书,李大平走了进来。
“不用!”
“不用的话借给我们行不?我们今天出去玩,湖南妹买了个胶卷,她打算去租相机的,我说你有,我们就来跟你借!”
“行,没问题!”林烟没任何犹豫就拿出相机递给李大平。
“哇——好多书!”
湖南妹子走进门来站在门边,她看到了屋内书桌以及书桌上的书架,林烟是傢俬厂仓管,背下来找师傅给弄了个三层板书架。
书架里整齐放着许多书,除许多名著外,还有许多杂志,像《佛山文艺》、《江门文艺》、《湛江文学》、《漂泊》、《南方打工文学》等。
几年来,这几份杂志他是期期必买,存积下来,自是不少。
当然,林烟也偶尔会在这些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比如上个月,他就发表了一篇《同铺少妇》和《故乡留在记忆的长廊》。
在外来民工中,工作之余,坚持看书买书,是极其罕见的。在林烟之前,湖南妹还从没发现过。事实上,在林烟周围,他认识的老乡中。也没发现谁在买书和看书。
书架引起了湖南妹对林烟的注意。湖南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出于礼貌当即邀请林烟:“你也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出去照相吧!”
“不,你们去吧!我要去前进书店,虽才一号,但有新杂志到了!”林烟拒绝了。
林烟拒绝的理由倒是真的,每月一号,新一期《漂泊》和《南方打工文学》都会准时出现在前进书店。
每月等新一期刊物的心情,比等出粮日期还难熬。
湖南妹子见林烟这般说,眼睛一亮,甜蜜笑笑,便退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林烟有些后悔,觉得没跟他们一起去照相,失落了什么……
傍晚时,李大平沈小容才回来,他俩来还林烟相机时,沈小容说:
“我和湖南妹真的好,像亲姐妹一样,以后,如果不打工了要回家,要分开,我们肯定舍不得。我开玩笑叫她嫁到云阳去,嫁到我们那里去,可找不到合适的介绍对象,因为湖南妹不但漂亮而且温柔。”
沈小容说找不到合适的介绍对象,让林烟心里有些不服气,难道自己不优秀吗?于是开口道:“小容姐,你把我介绍给她,说不定她会同意!”
“你真的愿意?”
“嗯,试试吧!那妹子不错!”
“你到处追美女,和她也碰见过几次,却从来没出声,我以为你瞧不上她!”
“不是瞧不上她,因为她是湖南人,我们相隔太远,没把握。追妹子,我是有特点的,不追没把握的妹,免得难堪!”
“原来是这么回事!”沈小容说完笑了起来,接着又道:“你如果看得上她,我倒真有把握介绍成功!”
“湖南妹叫啥名字?”
“王雪艳,平时里,我们都叫她艳。”
“这湖南妹不错呢,水灵灵的!你看她皮肤,好白,不像我这个,黢黑的!”李大平在一旁帮腔。
沈小容则因为李大平偏低自己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星期天,林烟晚上不加班,百花印花厂也不加班,在沈小容带领下,林烟和王雪艳第一次正式接触了。
都是规规矩矩在工厂打工,所以正式认识也特别简单。依照沈小容事前的建议安排,林烟买了四张录像票而已。录像票当然买的是加钱的情侣座。进录像室后,沈小容李大平便去了一边,离林烟王雪艳有些距离。
在情侣侣座坐下后,林烟将王雪艳的头轻轻抚了抚,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王雪艳十分温情,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接下来的录像其实没怎么看,林烟一直在和王雪艳亲吻……
三场录像后,已是深夜。沈小容李大平早已离去。林烟将王雪艳送至百花印花厂门口后,只得分开。王雪艳是住在厂宿舍的,男员工不许入内。
第一次接触之后,两人间便算是定下了关系。但各自的工厂都要加班,每晚都要加班到九点,所以两人并没有什么联系,只在心中各自装了个人而已。
但他和王雪艳的吻,刻在了脑海深处,让他时时都在回忆,时时都在怀念,时时都在向往。为此,林烟还写下了一首《亲嘴歌》:
你亲吻着我,
我亲吻着你。
我的嘴巴温暖,
你的嘴儿甜蜜。
你的舌头来,
我的舌头去。
我的舌头激情奔放,
你的舌头款款深依;
你的柔情缓缓似水,
我的浓烈疾如暴雨;
我的快乐张扬脸上,
你的幸福陶醉心底。
你亲吻着我,
我亲吻着你。
我的嘴巴缠绵,
你的嘴儿痴迷。
你的舌头来,
我的舌头去。
我的舌头柔肠百结,
你的舌头如胶似漆;
你的诉说海誓山盟,
我的倾听点点滴滴。
我的誓言江水为竭,
你的承诺矢志不渝。
你亲吻着我,
我亲吻着你。
你亲吻着我,
我亲吻着你。
……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八月,沈小容告诉林烟,王雪艳生日到了。王雪艳生日是八月初七。八月初六的下午,林烟请了半天假,走遍了前进镇商业街,最终在一家文具店买了一艘张着风帆的小木船,一艘挺精致的艺术品。
在小木船的一边,林烟摘录了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名诗《帆》;船的另一边,林烟又写了句自己的话:“因为帆的意志,我渴求波涛和风雨,请在我沉没大海的时候,为我祈祷和祝福……”
那天晚上,王雪艳要加班,林烟只能在她加班之前那半个钟头到厂门前将礼物送给她。半个钟头的时间很紧,王雪艳把饭放在宿舍后出厂来见林烟。她十分高兴,想和林烟多说说话,可她还得吃饭后赶去上班。
同在工厂打工,林烟自然清楚这些情况,将帆船送给王雪艳后,虽然很想和她卿卿我我,但怕她饿着肚子加班,就催她快回去吃饭。
王雪艳歉意地笑笑后,进厂去了。
但至此之后,林烟再约王雪艳时,却没有一次成功。林烟所在的工厂因为任务紧,每个月只有一天休息,王雪艳所在的工厂则有两天。但你放假时我不放,我放假时你又不放。
林烟提出让王雪艳辞工后进他的傢俬厂,王雪艳开始答应下来,但后来一直不给回音。林烟问沈小容情况,沈小容说她们百花印花厂要搬去中山板芙,并且她们老板承诺,搬去板芙后,让王雪艳当班长。当班长每月工资有一千三。
如果王雪艳辞工进林烟所在的傢俬厂,每月连加班只有三四百。换做谁,都不会辞去这么好的工作。
一千三,比林烟的工资都高,林烟连加班也只有千来块。
林烟从沈小容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没再约王雪艳,一直深爱文学的林烟自然有他的高傲。
但林烟心里是爱王雪艳的,是真的爱,他脑海常常浮现王雪艳的身影,常常在回味他和王雪艳的那场缠绵的吻。
沈小容也随厂去了板芙。
农历腊月初的一个星期天,不加班,林烟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到白叶村转了转。平时,林烟下班后直接走西大门回17号,是直路近路。这一次,无意间转到了白叶村南大门,也算神使鬼差吧。
南大门外有个公交车站台,那条公路是珠海主干道,直通中山。令林烟意外的是,当他骑车经过公交车站台时,竟看到王雪艳在那里等车。林烟赶紧上前去和她招呼。
“你等车去中山?”
“嗯,去中山!”
“你们的工厂搬完了吗?”
“搬完了。”
“我们……”林烟还有千言万语,但他才说出个我们,王雪艳已经转过头去,神情冷漠。冷漠得仿佛他们之间不认识似的,因为她连普通朋友抑或认识的熟人间那份热情都没有。她只注意公路上的来车。
王雪艳上了车,仿佛林烟不存在似的,虽然林烟一直注视着她,并抬起手来,准备做一个别离的手势。但王雪艳一直未曾回头,虽然就坐在窗边,让林烟抬起的手只能僵在半空。
林烟是爱王雪艳的,但爱经不住这么冷漠,他把爱和受伤藏在心底,目送着汽车远去,直到消失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