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已到。
执事合上玉简，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首战开启，登台者三人。”
话音落下，问剑台东侧石阶亮起微光。三道身影跃上擂台，皆是散修打扮，佩刀带剑，气息躁动。他们互不相识，却在踏上擂台的瞬间结成默契——此人狂妄拒袍，必无真本事，趁其立足未稳，速战速决。
三人呈品字形围拢，一人持短剑直刺面门，剑锋破空，声势凌厉。
陈无咎不动。
剑尖距眉心三寸，他才微微侧头，风掠耳畔，发丝轻扬。右手搭上背后残剑布鞘，顺势抽出半尺，以鞘为臂，横扫而出。只听“啪”一声脆响，对方手腕一麻，短剑脱手飞出，插进台外冻土。
第二人从左上方跃起，长刀劈下，带起一道青芒。
陈无咎闭眼。
刀风压顶，他足尖微转，剑鞘斜挑，点中对方肩井穴。那人落地时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再难站起。
第三人早已绕至背后，双指并拢直戳后腰要穴，手法阴狠迅疾。
陈无咎转身不过半圈，剑鞘尾端轻点其胸口。力道不重，却如撞铁墙，整个人倒退三步，脚跟离地，跌出台外。
三息之间，三人落败。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还张着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脸色变了。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太快，太准，太静。没有怒喝，没有灵力爆发，甚至没见他睁眼。就像砍柴、挑水、走路一样自然。
执事低头记录，笔尖顿了顿。
“第一场，陈无咎胜。”
话音未落，第二组三人已登台。这次是青霄派两名弟子与一名玄冥散修，彼此点头，显然早有商议。他们不再抢攻，而是拉开距离，缓缓逼近，试图以阵法之势困住中心。
陈无咎立于原地，草鞋踩实石面，目光平视前方。
一人试探性挥剑，虚晃一招。他不动。
另一人绕后踏步，靴底磨石。他仍不动。
第三人突然后撤，欲引其追击。
陈无咎忽然抬步。
不是迎敌，也不是闪避，而是主动向前压进。一步落下，正踩在三人呼吸节奏的间隙。那名后撤者脚步一滞，变招迟了半瞬。就是这一瞬，陈无咎剑鞘中段轻震，如抚琴拨弦，先后击打其膝弯、肘节、太阳穴外围，动作连贯得像写了一个“川”字。
三人几乎同时失衡，接连跌出台外。
第三组、第四组接连登台，皆是三大宗门外门弟子或依附宗门的散修。起初尚有叫嚣，说他运气好、靠偷袭；可当第五组六人联手布出简易缠斗阵时，他仅凭七次剑鞘轻点，便让六人依次瘫软，无一例外。
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他根本没用力。”
“你看他出鞘的距离，最多三寸。”
“连汗都没出。”
第九场结束时，太阳已升至中天。陈无咎依旧站在擂台中央，粗布短打沾了些尘土，衣角裂了一道口子，草鞋边缘磨损更重。但他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背上的残剑仍裹着白布，未曾全出。
而台下，十八人已尽数落败。
第十组本该登台，可当三人走到石阶前，其中一人突然停步，摇头退下。另两人对视一眼，也默默转身离开。
擂台前一片寂静。
执事抬头看向陈无咎，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宣布暂停。规则没说必须连续比试，也没规定对手数量。只要没人敢上，这一轮就算结束。
但就在这时，第六组最后一名对手——赤霄派青年好手林铮，突然翻身跃回台上。
他二十三岁，在赤霄外门年轻一辈中排名前十，擅使双刀，曾以一敌三拿下山门大比优胜。此时他双刀出鞘，寒光映日，冷声道：“我还没输。”
陈无咎看了他一眼。
林铮咬牙：“你躲了九场，靠的是巧劲。我不信你真能无敌！今日若不把你拉下台，我林铮从此不再握刀！”
他说完，朝身后挥手。
五名青年相继登台，皆是各派稍有名气的好手：青霄派剑修赵沉舟、玄冥双枪手莫三更、赤霄轻功第一的燕红袖、还有两名游历散修，一个用链锤，一个使判官笔。
六人一字排开，气息相连，脚下隐隐踏出六角方位。虽非真正杀阵，却已具合围之势。
台下顿时哗然。
“这是要联手围杀！”
“他们疯了？这可是鸣剑台，不是生死擂！”
“可他太妖孽了……十八场未拔剑，谁受得了这种羞辱？”
六人不理会议论。林铮低喝：“今日要么他下台，要么我们全躺下！”
话音落，六人齐动。
林铮双刀交叉劈下，刀风割裂空气；赵沉舟剑走偏锋，直取下盘；莫三更双枪如龙，封住左右退路；燕红袖腾空而起，判官笔点向头顶百会；链锤横扫后方，逼其无法后退；最后一人则悄然贴近，掌心聚起一道暗劲，欲在其闪避时突袭丹田。
六招齐至，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显然是临时商定的合击之术。
陈无咎终于动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水，在刀光剑影间穿梭。第一次移动，剑鞘轻挑，弹开林铮双刀；第二次转折，鞘身横抹，拨偏赵沉舟剑尖；第三次滑步，鞘尾轻撞莫三更枪杆，使其重心偏移。
每一击都只用三分力，每一动都恰到好处。
燕红袖判官笔尚未落下，他已闪至她身侧，剑鞘轻轻一撞其肩胛，燕红袖空中失衡，翻落台外。链锤呼啸而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以鞘尾点中挥锤者腕骨，链锤脱手飞出。
最后一人掌劲刚吐，陈无咎已转身面对，剑鞘自下而上弹起，快如惊雷，敲中其下巴。那人闷哼一声，双眼翻白，仰面晕厥，被台下同门接住。
五人仍在台上，却已无人敢进。
林铮双刀垂地，额头冒汗。他知道，刚才那一连串闪避不是侥幸，而是实力碾压。对方甚至没调整呼吸，动作简洁得像随手拂去桌上的灰尘。
“你……”他声音发紧，“你到底有多强？”
陈无咎不答。
他只是将剑鞘缓缓收回背后，重新裹好白布，动作认真，仿佛刚才十八场比试不过是热身。
台下众人看着这一幕，心头震动。
十八场，十八个对手，有人用剑，有人用刀，有人使暗器、布阵法、玩诈术，可他始终未拔一剑。每一次出手，都是剑鞘轻点，或震、或挑、或撞，从未见血，却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这不是赢。
这是压。
是彻彻底底的压制。
一个出身不明、衣着破旧、背着残剑的年轻人，仅凭一把未出鞘的剑，打服了三大宗门派出的所有好手。
青霄营帐内，老道闭目不语，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赤霄大汉盯着台上身影，眉头拧成一团，最终重重坐下。
玄冥老妪拄杖站立，骨面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竟像是认命。
陈无咎站在擂台中央，草鞋染尘，粗布破损，腰间玄铁链随呼吸轻晃。他没擦汗，没喝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静静立着，像一座未出鞘的峰。
风吹过，卷起些许灰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有人再敢登台挑战。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那些曾经讥笑他是樵夫、乞丐、疯子的人，此刻低头避开视线，仿佛怕被记住面孔。
终于，有人低声开口：
“此人……真的只靠剑鞘？”
“十八场，连剑都没拔。”
声音很小，却传得很远。
陈无咎听见了。
他抬起眼，扫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退得更快。
他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炫耀，没有言语。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如渊，却让整个苍梧西麓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死寂，而是敬畏。
一种来自实力本身的震慑。
远处山巅，阳光照在“问剑，求真”四字碑上，金光流转。
他依旧立于台中，未下，未伤，未言。
战止，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