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映出短信时,厂房里没有人说话。
陈明贵被苏清留在地面封控,工人全撤。林婉赶到直播准备区时,监控屏刚接上地下画面,画面里只有苏清、杜秋娘木牌和那根焦黑木梁。
林婉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
“林建成发的?”
苏清把戒指放在账册副本上。
“嗯。”
“他还挺有仪式感。”
“反派话多,一般是因为手上还有牌。”
林婉站在监控前,胸口灰印已经退到锁骨下,可看见戒指时,她还是抬手按了一下。那枚戒指是她母亲的遗物,火烧、土埋、红线压了七年,金托变形,里面那个“婉”字还在。
她盯着屏幕。
“我能下去吗?”
“不能。”
“那是我妈的东西。”
“所以你更不能。你下去,它就多一根绳。”
林婉把话咽回去,手撑在桌边,桌上的矿泉水瓶被她碰倒,滚到地上。她没捡。
苏清在地下把账册摊开。副本账册和戒指一接触,纸面上的字开始往外浮。杜秋娘木牌裂缝里的灰影被牵出来,停在木梁上方。
“杜秋娘。”
苏清把戒指推到木牌前。
“最后餐费。吃完,旧账归旧账,新账归我管。”
杜秋娘的灰影伸手,指尖没碰戒指,先缩回去。
“这是活人的念。”
“活人不要了。”
地面直播准备区,林婉对着监控开口。
“我要。”
苏清抬头看摄像头。
“你要的是证物,不是缠在上面的怨。”
林婉闭上嘴。
杜秋娘灰影低下头,终于碰到戒指。翡翠戒面里那点灰印被她吸走,金托里渗出黑水,黑水滴到账册上,字迹一行行翻出来。
七月十六,戏台压台。
红线两束,黄纸三包。
戒指作押。
封门后补银。
林婉看着“戒指作押”四个字,手掌按在桌面上,水渍沿着指缝散开。
“我妈的戒指,被他们拿去作押?”
没人答她。
地下,木梁尽头的红嫁衣残片忽然鼓起来。苏清抬手,红绳立刻绷紧。墙边临时电箱发出嗡鸣,灯管一根接一根亮,地下焦黑木梁被照出细密裂纹。
裂纹里钻出黑灰。
黑灰先聚成手,再聚成肩,最后撑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脸人。
它披着那件湿透的红嫁衣,衣摆拖在木梁上,红线一根根扎进账册。戒指在桌上震动,发出细碎碰撞声。
林婉在地面看见它,呼吸一下卡住。她抓起对讲机。
“苏清,上来!”
苏清没动。
“钱还没收完,上去亏。”
林婉盯着屏幕,嗓音发紧。
“它比之前大。”
“嗯,铜香炉在给它喂火。”
“林建成?”
“不一定只他一个。但钱肯定从他那边走。”
无脸人抬手,地下监控画面花了一下。下一秒,直播准备区的大屏全亮,屏幕里出现林婉母亲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那枚翡翠戒指,站在戏台边,半张脸被烧痕遮住。
林婉后退半步,膝盖撞到椅子。
屏幕里传出处理过的男声。
“林婉,戒指拿回来,你母亲的事到此为止。”
林婉抄起桌上的耳机砸向屏幕。
“放屁。”
耳机弹回地上,屏幕还亮着。
男声继续。
“苏清,把账册烧了,钱可以谈。你前面收多少,我十倍给。”
苏清听见这句,终于抬头。
“十倍?”
林婉在地面差点骂出声。
“苏清!”
苏清看着无脸人肩上的红嫁衣,口气平平。
“先款。”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男声冷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不敢,跟你转不转账没有关系。”
林婉扶着桌子,气得喉咙都疼。她晓得苏清在拖时间,可听到“先款”两个字,还是很想把人从地下拽出来摇两下。这人到底是捉鬼,还是开票据窗口。
无脸人动了。
红嫁衣从它肩头飞起,铺向账册,红线扎进纸页。杜秋娘灰影被红线往后拖,灰影的手臂被扯长,木牌裂缝发出细响。
“它在抢杜秋娘。”
林婉对着对讲机喊。
“苏清,别省了!你开价!”
地下,苏清把戒指从账册上拿起,扔给杜秋娘灰影。
“接。”
杜秋娘接住戒指,灰影被翡翠压得往下一沉。红线拖她,戒指也拖她,两边力道撞在一起,木梁上的黑灰被震散一层。
苏清抬手按住电箱主线,掌心伤口贴上铜片。电流顺着红绳走遍地下,朱砂点一处处亮起。她脸色没变,手背上却冒出细汗,汗顺着腕骨往下滴。
体力消耗有点大。
前期穷,后期也不能这么败家。回头得买个移动电源,工业级的,能报销最好。
无脸人没有退。它把红嫁衣卷成一条长带,直接抽向苏清。红带还没碰到她,杜秋娘灰影抱着戒指撞上去。
红嫁衣缠住杜秋娘。
灰影被勒成一团,木牌在地上跳了两下。
林婉看得手心全是汗,抓起手机。
“转多少?”
苏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两百万,临门服务费,现在转。”
“你就不能早点说!”
“早点说显得我趁火打劫。”
林婉一边输密码一边骂。
“你现在就很有职业道德吗?”
“有。明码标价。”
转账成功。
到账,两百万元。
地下红绳上的朱砂点全亮,厂房地面电灯跟着压暗。无脸人身上的红嫁衣被电阵反卷,原本扎进账册的红线一根根脱出,倒抽回衣摆。
苏清把黄符贴在账册副本上,抬手往下一压。
“钱到账,门关。”
红嫁衣反卷得更快,先缠住无脸人的手,再缠肩,最后把那张空脸也裹进去。它没有嘴,却从四面八方挤出声音,男声、女声、戏腔、林婉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地面屏幕都起了雪花。
林婉捂住耳朵,仍盯着画面。
“完了......完了......”
她连说两遍,第三遍还没出口,屏幕里的苏清抬头看向摄像头。
“林婉。”
林婉停住。
“看清楚,谁完了。”
苏清把掌心血按在红嫁衣结口。神魂压下去,地下木梁里的灰气齐齐往后缩。厂房外拴着的黄狗钻进车底,尾巴夹得很低。地面准备区的矿泉水瓶停止滚动,屏幕雪花被压回一条横线。
红嫁衣结成一个球。
球里无脸人还在挣,越挣越小,最后缩成一块黑色木牌,啪的一声落在焦黑木梁上。
苏清弯腰捡起木牌。
黑木牌很烫,牌面没有字,背面刻着半个“戏”。她把黑木牌和杜秋娘木牌分开放进证物袋,中间夹了一张黄符。
杜秋娘灰影抱着戒指浮在木梁上方,灰色一点点淡下去。她的声音比之前清了许多。
“我不回红衣里。”
“你现在归账册管。”
“账册归谁?”
“归证据袋。”
杜秋娘停了一下。
“证据袋归谁?”
苏清把袋口封上。
“归我保管。保管费另算。”
地面,林婉胸口灰印从锁骨下开始退。先是边缘脱落,接着整块灰印往中间收,最后化成几滴灰水,顺着浴袍内衬落下去。
林婉低头看着胸口,手指悬了半天才碰上皮肤。
温的。
她坐回椅子,半天没说话。水瓶滚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把另一瓶水拿到对讲机旁。
“苏清,上来喝水。”
苏清在地下收拾账册。
“服务评价可以写,不用送水。”
“闭嘴。上来。”
十分钟后,苏清从地下入口出来。她掌心纱布全湿,黑木牌装在证物袋里,杜秋娘木牌安安稳稳压着黄符,戒指和账册副本分装两袋。
林婉把水递给她。
这一次没说什么“不算人情”。
苏清接过来喝了一口。
“灰印清了。”
林婉点头。
“嗯。”
“尾款没有。”
“我刚转了两百万。”
“那是临门服务费。”
林婉把剩下那口气憋回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余额。
“你迟早能把我变成穷光蛋。”
“你还早。”
直播准备区外,有两个场务远远看着地下入口。他们刚才从监控里看到了黑木牌落地那一幕,此刻看苏清出来,一个年轻场务压低声音,还是没压住。
“这不就是横店道尊吗......”
另一个赶紧捂他嘴。
苏清看过去。
两个场务立刻转身搬箱子,箱子轻得很,搬出了几十斤的架势。
林婉靠在桌边,终于笑了一下。
“横店道尊,听着比群演贵。”
“称号不打款,没用。”
苏清把黑木牌放到桌上,黑木牌背面的半个“戏”字渗出一点水。水在桌面爬成细线,连到旁边的戒指。
戒指内圈那个“婉”字被灰水洗过,亮了一点。
林婉看着戒指,声音低下来。
“我妈当年,到底在台上做什么?”
杜秋娘木牌轻轻敲了两下。
灰影没出来,声音从木牌里传出。
“她不是来看戏。”
林婉的手按住桌沿。
苏清看向木牌。
“说完整。”
杜秋娘停了很久。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又远了。厂房地下的灯一盏盏熄掉,只剩准备区这边还亮着。
杜秋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个人,韩桂芬知道全部真相。”
黑木牌背面的“戏”字,忽然补全了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