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厂房的地面裂开了。
裂缝不宽,沿着旧戏台中轴线往里走,边缘整齐,水泥块没有乱飞,只往下陷了半寸。陈明贵站在封线外,手里的安全帽被他扣得变了形。
“苏小姐,停机损失会很大。”
苏清蹲在裂缝旁,指尖沾了点灰。
“你从酒店赶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得说。”陈明贵看着厂房里临时停掉的机器,脸色很差,“A3棚、南门、东区厂房,三处一起封,剧组那边已经压不住。今天再出事故,保险公司先跑,项目也跑。”
“那你更该庆幸我来了。”
厂房内的灯没全开,屋顶破洞透进上午的光,照在地上那道裂缝上。裂缝里冒出的潮气带着烧过的木灰味,靠近的人都往后缩,只有苏清把黄符压在边上。
陈明贵吞了口唾沫。
“下面是什么?”
“入口。”
“入口被谁封的?”
“活人封一层,死人封一层。中间还夹着不想让证据见光的人。”
陈明贵没再问。他做投资出身,听到“证据”两个字,脑子比腿跑得快。
“戒指在下面?”
“八成。”
“另外两成?”
“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戒指只是钥匙。”
陈明贵把安全帽戴上,又摘下来,额角一层汗。
“苏小姐,能不能先不挖?我先办手续,找勘探,找工程队,做个方案。”
苏清抬头看他。
“你按正常流程走,明天这块地会变成事故现场。后天网上会有通稿,说你为了赶进度违规施工。大后天,林建成在港岛喝茶,看你赔钱。”
陈明贵的喉结动了动。
“他真会做到这一步?”
“昨晚他让人抱假香炉进南门。今天让人翻厂房。陈老板,你这地对他来说,比你想的值钱。”
陈明贵的手从安全帽边挪开,拿出手机。
“你要什么权限?”
“厂房灵异风险处置优先权尾款,五百万,现在转。转完,现场我说了算。”
陈明贵抬眼。
“五百万我之前已经付过首付。”
“首付买排队,尾款买闭嘴。”
陈明贵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那杆秤来回摆。五百万不是小钱,可昨晚南门那只假香炉碎给他看了,今天厂房地面自己开口,再装没事,那叫拿项目祭天。他怕损失,更怕损失没有上限。
“如果我转,挖出来的证物怎么分?”
“证物归案子,风险归我,地归你。”
“戒指呢?”
“林婉的东西。”
陈明贵皱眉。
“那我花五百万,买什么?”
苏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买这块地以后还能卖。”
这句话落地,陈明贵没有再绕。他低头转账,屏幕上金额敲进去,确认时手停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到账,五百万元。
苏清手机震了一下。她看都没看金额,直接把黄符贴到裂缝两端。
“工人撤到十米外,电闸别断。”
陈明贵立刻转身吩咐人。工人们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有人拿着铁锹,有人还端着豆浆。听见撤,没人动得很快。
其中一个穿蓝工服的中年人嘟囔。
“这么点缝,弄得跟大墓似的。”
苏清回头。
“你想下去?”
那人看了眼裂缝里冒出的灰气,嘴硬到一半,豆浆杯盖被热气顶开,洒了他一手。他骂了一句,往后退了三步。
陈明贵压着火。
“都退!工资照算,谁靠近扣钱。”
这句比什么都管用。人群哗啦往外散,铁锹碰到地面,发出几声乱响。
苏清从包里取出红绳,沿裂缝铺开。红绳一头接厂房墙边的临时电箱,一头绕过焦黑的旧木梁残段。她用朱砂在绳上点了九下,手掌伤口被汗浸得发疼。
陈明贵在旁边看着,声音放低。
“你的手要不要包一下?”
“包了还要拆,浪费纱布。”
“这也算成本?”
“当然。你们投资人不也算纸杯钱?”
陈明贵被她噎得半天接不上话,只能转头盯着裂缝。
厂房外忽然传来车声。两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四个戴口罩的人,手里拎着工具箱,动作很急。
陈明贵皱眉。
“我没叫人。”
苏清把最后一张黄符压到电箱旁。
“那就不是你的人。”
四个人没有往正门走,绕到厂房侧墙。那里有条旧排水沟,通向地下封层。陈明贵刚要喊保安,侧墙那边传来金属敲击声。
一下接一下,很快。
陈明贵脸色变了。
“他们要干什么?”
“封口。”
苏清把一枚铜钱弹到红绳上。铜钱贴着绳滚了半圈,停在西南角,那里阴气突然往外涌。
侧墙外有人低声骂。
“快点,线接不上。”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老板说了,炸开一条塌方,谁也别想挖。”
陈明贵听见“炸”字,手里的安全帽掉到地上。
“苏小姐,这......”
“别喊。”
苏清抬手按住红绳。
“电闸开到最大。”
陈明贵的嘴张了张。
“里面有人。”
“他们在外侧沟,不在阵里。你现在停电,炸线先走。”
陈明贵冲电箱旁的工人吼了一声。
“开!”
开关推上去,厂房顶灯一盏接一盏亮。红绳上的朱砂点被电热烘干,颜色沉下去。裂缝里的灰气被往下压,侧墙那边的排水沟传来短促的爆鸣。
不是爆炸。
是引线被烧断的声音。
外面有人惨叫一声,工具箱摔在水泥地上。几根细线从排水沟口弹出来,线头焦黑,冒着烟。
陈明贵看得额头全是汗。
“差一点。”
“差很多。”
苏清把红绳一扯,焦黑线头被拖进厂房。线头上绑着黄纸,纸上写着“20170716”。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这种临时活,最怕电流回咬。他们买的东西便宜,说明林建成现在现金更紧。”
陈明贵看着那几根线。
“报警?”
“报。但先别让他们带走这些。”
“为什么?”
“他们按普通爆炸未遂处理,黄纸、红线、香灰会被当垃圾。证物一进垃圾袋,这局白打。”
陈明贵点头,立刻打电话安排人堵住侧墙,语气压得稳,话里已经带了几分真怒。
苏清没有管外面。她蹲回裂缝边,把杜秋娘木牌取出来,黄符还压在裂口上。
木牌刚碰到地面,裂缝里的灰气往上顶了一下。
陈明贵站得近,手臂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她能帮忙?”
“她死在这里。问路比我们熟。”
木牌里先是传出木头受潮的轻响,接着,杜秋娘的声音贴着裂缝出来。
“别挖西边。”
陈明贵往西边看。那里正是工人刚才准备下铲的位置。
“为什么?”
木牌没答,裂缝里飘出半截灰影,灰影穿着破损戏服,头发散在肩侧,停在地面三寸高。厂房门口的工人刚被叫回来拿工具,看见这一幕,脚下全停了。
有人手里的铁锹掉了。
有人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干脆趴地上不起来。
陈明贵站在原地没动。他喉咙滚了两下,硬把脚钉住。
苏清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陈老板,胆子涨价了。”
“我刚转了五百万。”
“钱壮怂人胆,老祖宗没骗你。”
杜秋娘灰影转向裂缝正中。她没看周围人,只抬手指向地面。
“下面有梁。梁里压账。”
苏清把一张黄符递过去。
“戒指呢?”
灰影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木牌裂缝里红布线动了一下。
“戒指......在火心。”
“火心在哪?”
杜秋娘低下头。
“我唱到第三折,台心塌下去的地方。”
苏清把手绘图摊在地上,对准厂房中轴线。图上的三个红蜡点,正好压在裂缝尽头。
“陈老板,叫人从这里切,不许用大锤。”
陈明贵立刻叫工人。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这会儿没人敢顶嘴,拿切割机的手都规矩了许多。
切割机启动,刀片碰上水泥,火星溅到湿灰里,很快灭掉。地面被切出一道方口,工人用撬棍抬开水泥板,下面露出一层焦黑木梁。
木梁没有腐透,表面炭化,内里还硬。木纹里嵌着红线,红线尽头缠着一小块玉色。
陈明贵靠近一步。
“那是戒指?”
苏清用镊子拨开木屑。
玉色露出来,是半枚翡翠戒面,边缘还连着金托。金托被火烤变形,里圈刻着一个很小的“婉”字。
陈明贵屏住气。
苏清没急着取。她先把黄符贴在木梁四角,再把杜秋娘木牌压到梁头。
“杜秋娘,收了二十万餐费,干活。”
灰影垂下手,指尖落在红线上。红线一根根松开,木梁里传出女人唱腔残断的尾音,门外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走。
戒指被取出的那一刻,厂房地面又往下沉了半寸。
工人们齐齐跪下去,不是拜,是腿软,膝盖碰到灰地,声音一片。
陈明贵也退了半步,靠住一根铁柱才稳住。
苏清把戒指放进证物盒。
“别跪,跪也不打折。”
没人接话。
木梁中段还有空腔。苏清用镊子探进去,夹出一卷被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外层烧焦,内层还干。打开后,是半本账册副本,字迹比南门那张薄纸清楚得多。
陈守德收。
韩氏压。
林家供。
七月十六,戏台封门。
陈明贵看着那几行字,胸口起伏几次。
“这东西......够了?”
“够你证明这块地的锅不全归你。至于林家,得看后面谁来认。”
杜秋娘灰影在木梁边停着,声音很轻。
“我没有关门。”
苏清把账册副本装袋。
“我没说你关。”
“他们说我唱错词,惹了火。”
“唱错词不烧人。锁门才烧人。”
灰影抬起头,灰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周围的灰气却往回收了点。
陈明贵看着苏清手里的戒指和账册,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苏小姐,厂房处置全权,我现在发书面确认。你需要挖哪里,封哪里,调什么设备,我配合。”
苏清接过他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文字没坑,才点头。
“签。”
陈明贵签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从现在起,这块地我听你的。”
“别说得太重。我只负责灵异风险,投资亏了别找我算命。”
陈明贵这回没笑。他看向厂房地下裂开的口子,声音低下去。
“下面还会动吗?”
苏清把戒指盒拿起来。
翡翠戒面被灰擦过后,表面映出手机屏幕的光。屏幕不是苏清的,是旁边陈明贵的工作机。那台机子刚接了未知短信,屏幕自动亮着。
短信只有一行。
“游戏才刚开始。”
发信人:林建成。
戒指表面把那行字映得清清楚楚。
杜秋娘木牌在地上敲了一下。
厂房地下,传来第二道锁链拖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