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医署房的门比钟下更旧。
旧到连门漆都不剩，只有两道反复擦出来的亮痕，像有人常年用袖口推门，推得铜色都露出来。
林珂站在门前，忽然有点不敢碰。
“以前这门不是这样。”
白栀抬眼。
“以前什么样？”
“以前外头挂灯。”林珂说，“门一开，先闻到药味，再闻到灯油味。现在……像空了。”
方照野把木板夹在腋下，没乱摸。
“门口那块牌子呢？”
门旁只剩半截钉孔。
白栀把药箱白线抛过去，轻轻扫了一圈。
“牌子被撬过。”
卫铎站在外圈，回头看了看安保队员。
“留守外边。”
“是。”
他这会儿比在钟下更沉默。
纪律复核还挂着，安保端一直在催他补交说明。可他没走，也没把人撤得太远。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这地方一旦没人守，旧仓储区那边说不定就会把“医署房无人值守”也写成理由。
沈砚舟没跟下来。
山门那头要守工门时限，也要守七盏灯。
他只把第七盏灯的余火压稳，让小十七在通讯里跟着。
“我记着。”
小十七说得很小声。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看灯。”
白栀点头。
“那就开始。”
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冷味。
不是药冷。
是空屋子闲太久后，木头和铁架一起冷下去的味道。
再往里，是很淡的旧油味。
方照野一下抬头。
“有灯油！”
白栀道：“别激动，先看残留。”
医署房不大。
一排旧药柜，半张折椅，靠墙的担架架子上挂着两块白布。屋顶有一截断掉的风管，半边被修过，接口处卡着一圈黑色胶痕。
这里以前有很多人。
现在只剩几样还在用。
药柜最里层，摆着一只浅铜色小瓶。
瓶身上糊着灰，瓶口有旧布塞。
白栀脚步一停。
“别碰。”
方照野差点伸出去的手立刻缩回来。
“那就是？”
白栀点头。
“旧灯油。”
林珂喉咙有点发紧。
“还有吗？”
白栀先没答，转头看药柜另一侧。
那里有一格空了。
空格边缘还留着很浅的油痕，像曾经摆过很多瓶，如今只剩一瓶。
“有人拿走过一批。”
卫铎在门外听见，开口：“什么时候？”
白栀道：“最近。”
方照野一下皱眉。
“最近是多近？”
白栀看着那圈油痕。
“不超过一月。”
林珂脸色变了变。
“旧仓储区？”
“不一定。”白栀说，“油痕没有灰封，是有人开柜后又仔细合过门。”
她蹲下身，药箱白线轻轻绕到铜瓶边。
“这瓶没动过。”
“为什么？”方照野问。
白栀把瓶口布塞轻轻拨开一线。
里面的味道逸出来。
不是单纯油香。
还有一点苦。
一点药粉。
一点很轻的潮铁味。
“因为这不是普通灯油。”白栀说。
林珂一怔。
“那是什么？”
白栀抬眼看她。
“灯路油。”
这三个字一出，方照野的眼睛一下亮了。
“能接导芯？”
“能不能，还得看残油有没有变性。”白栀说，“旧医署房的灯路油，比祖师殿旧油更硬。它要进导芯，得先识别导芯烧痕。”
她把一小滴油倒进药箱测试槽。
药箱内侧立刻亮起一圈细白光。
白栀的眉头松了一点。
“没坏。”
林珂吸了口气。
“能用？”
“能用一半。”
“一半？”
“剩下那一半得靠人认。”白栀说。
方照野把木板抬起来。
“谁认？”
白栀看向门外。
“程姨。”
林珂拿出内部通讯，手却有些不稳。
程姨接得很快。
“又怎么了？”
林珂看着那只铜瓶，声音低下来。
“程姨，我们在医署房。”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们进去了？”
“进了。”
“别碰最里头那瓶。”
林珂一顿。
白栀看她一眼，没说话。
程姨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有点哑。
“那是旧灯路油，原本是给钟和门后线用的。你们要是翻，先看瓶底，有没有黑砂。”
方照野立刻把药箱对准瓶底。
瓶底果然有一层很薄的黑砂，像沉了很久的灰。
“有。”方照野说。
“那就说明还行。”程姨道，“黑砂没浮，是没坏透。”
白栀问：“你怎么知道？”
程姨在那边轻哼了一声。
“我管过夜班窗口，也管过医署房灯油。以前一天要擦三遍瓶底，不然灯路会吃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周阿满他们那会儿，也常来拿这灯油。”
林珂的手指一紧。
“周阿满？”
“嗯。”程姨说，“他们夜班要下旧管廊，灯帽老响，得蘸一点。老齐来拿，手都不让多碰。说太贵，摸坏了要赔。”
贺九章在门外听得一抖。
“这话我爱听。”
林珂瞪了他一眼。
程姨继续道：“还有，灯路油不能直接倒。要先拿布芯过一遍，不然油硬，接不上。”
白栀立刻点头。
“我来。”
她取出一截细布芯，先在医用水里浸了一下，再轻轻蘸灯路油。
布芯吸油后，颜色变得很深。
方照野盯着那布芯，喉结动了一下。
“像刚点过火。”
白栀道：“对。它不是烧过的，是能烧起来的。”
她把布芯交给林珂。
“你来。”
“我？”
“你认得门后的钟。”白栀说，“现在再认一次灯油味。”
林珂捏着布芯，闻了一下。
先是苦。
再是铁。
然后是旧屋子里那点潮温。
她突然愣住。
“有。”
“有什么？”白栀问。
“我小时候闻过。”林珂声音发哑，“老齐带我来医署房时，门里就是这个味。后来再闻，是在矿灯房。马穗修灯时，也有一点。”
方照野一拍木板。
“串上了！”
白栀低声道：“灯路油没错。”
她把布芯送回药箱，药箱侧屏立刻亮出一条细线。
“能接导芯，但还差轮值记录。”
林珂问：“轮值记录在哪？”
程姨在通讯里顿了一下。
“柜子里还有一张。”
众人同时看向药柜最上层。
一张被压在玻璃下的薄纸，边角卷着，像很久没碰过。
白栀伸出白线，把纸轻轻挑出来。
纸上是旧医署房轮值表。
字迹不大，但整齐。
“夜钟三叩，灯油一杯。”
“钟后导芯，布芯蘸油。”
“灯路接线，先左后右。”
“门后若鸣，先接钟，不接门。”
方照野看得一愣。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做的？”
白栀点头。
“所以它不是临时写的。是旧规矩。”
林珂把轮值表捏在手里。
纸边有点发脆。
可那几行字都还在。
程姨在通讯里轻声问：“你们看到最后一行没有？”
林珂低头。
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若门后人回，先喂三口灯油。”
众人都静了。
方照野问：“喂灯油？”
白栀道：“不是喂人，是喂线。旧灯路接回去，先让它吃一点油，再让它认人。”
林珂看着那行字，手心发热。
“明烛也知道？”
“他会知道。”白栀说。
她把导芯与灯路油并排放好。
“现在可以接第一步了。”
卫铎在门外问：“要多久？”
白栀看着两样东西。
“看线有多老。”
方照野突然蹲下来，在地上比划。
“我来算。”
众人看向他。
“灯路油要蘸两次，导芯要压三次，布芯先走左后右，最后再回左。”他说得很快，“这不是接线，这是给线认路。”
白栀略一怔。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钟底看见了。”方照野说，“钟底字说接钟不接门，先接灯。那灯一定要有顺序。”
程姨在通讯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这小子有点像修灯的。”
方照野耳朵一下红了。
“我不是。”
“你是。”程姨说，“只是还没学会不逞强。”
方照野抿住嘴，没反驳。
白栀把导芯末端重新贴到钟底导口上。
“开始。”
第一蘸。
布芯蘸灯路油，轻轻擦过导芯烧痕。
药箱读数亮了一下。
“油路响应。”
第二蘸。
再擦。
钟底岩面里，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蘸。
白线落进导口，沿着钟壁缓慢爬开。
没爆。
没散。
只在铜壁里亮出一道极细的黄线。
林珂一下屏住呼吸。
“成了？”
白栀道：“还差接人。”
方照野小声问：“怎么接人？”
白栀没有马上答。
她把那张轮值表压在钟壁边缘，像给线落了个标。
“先让门后的人听见这个号。”
钟声轻轻响了一次。
不是林珂敲的。
是白栀用药箱压出来的短鸣。
很轻。
却像一根被重新拨正的针。
门后回音立刻撞了回来。
“嗯……”
比先前更清楚些。
林珂一下红了眼。
“明烛？”
那边没有立刻答。
可钟底那根新亮起来的黄线，明显往门后那一头延了一寸。
门后的人听见了。
不是全部。
但听见了。
程姨在通讯里轻声说：“别太急。灯路认人，先认味。”
白栀低声应：“知道。”
她把药箱盖上。
“旧灯油还够一轮。再加一轮，门后应该能认出灯号。”
林珂看着那口钟，忽然问：“程姨，你以前到底管的是哪一段？”
通讯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程姨才说：
“我管过医署房灯油，也管过夜班窗口。”
“后来那边人少了，就只剩我擦瓶底。”
她停了停。
“你们要是真想接门后的人，就别只记钟和门。”
“也记一下，谁把灯油一瓶瓶留着。”
这句话落下来，林珂鼻子一酸。
她忽然知道，这不只是路。
这是人。
是很多年里，有人一直没把灯路擦断。
白栀把旧灯路油的余瓶盖好，递给林珂。
“收着。回去还能用一轮。”
林珂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
那点旧油味很稳。
像一条没断的线。
山门那头，第七盏灯火也稳稳跳了一下。
小十七在通讯里吸了吸鼻子。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方照野问。
“门后那边，真的有人。”
林珂抬头看钟。
钟底那根黄线还在。
门后轻轻回了一声，像有人拿指节在门背后碰了碰铜壁。
一下。
很轻。
但这一次，谁都知道不是雾。
是明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