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背那行小字浮出来时,林婉的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东区厂房的地面被人翻开半尺,焦黑木屑混着泥水堆在角落。发信人没有署名,只留一句话。
“再找,东西就没了。”
林婉盯着照片,手里的水杯磕到桌边,水洒了一片。
“林建成还在动。”
苏清把账册薄纸夹进证物袋,抬手按住林婉手机屏幕。
“回酒店。”
“现在?”
“你胸口的灰印再往上走,明天品牌方不用等违约理由,你先去医院挂急诊。”
林婉低头看自己锁骨下方。
那块灰印原本退到锁骨下,现在又爬回来半指宽,边缘发散,贴着皮肤往喉咙方向钻。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湿灰。
她把手收回去,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语气还撑着。
“我不想在这时候躺下。”
“没人让你躺。你付了保命钱,我负责把你竖着留到结算日。”
小美从车外钻进来,怀里抱着苏清的包和一袋便利店买的盐。她头发被夜风吹乱,额头上全是汗。
“姐,酒店那边我定好了,套房,有大浴缸,有独立电箱,前台说不能乱拉线。”
苏清接过盐袋。
“前台说得对。”
小美松了口气。
“那咱们不拉?”
“我们只借。”
小美把备忘录打开,手指悬在屏幕上。
“借电,记不记损耗?”
“记。酒店押金先别退。”
林婉抬头看她们俩,一个收钱收得理直气壮,一个记账记得手速飞快。她胸口灰印往上爬的那点冷,硬是被这俩人的业务流程压下去半截。
“苏清,你这团队真草台。”
“草台便宜。”
“便宜?”
林婉看了眼自己昨晚到现在转出去的数。
“你对便宜这两个字的门槛挺高。”
苏清没接她这句,拿起那张照片放大。翻开的土层边有半截白线,白线被水泡成灰色,线头上粘着红蜡。照片角落有一只鞋,鞋面沾了粉底,鞋跟边缘磨得厉害。
阿兰。
小美凑过来看。
“这是仓库那个化妆师的鞋吧?她昨天被带走了呀。”
“带走不等于不能被用。”
苏清把照片存下,转给小美。
“备份。别用原图名。”
“命名什么?”
“鞋。”
小美手一顿。
“这也太朴素了。”
“朴素保命。”
回酒店的路上,林婉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经纪人、律师、品牌方、家里旧关系,全在问她那段假监控到底怎么回事。她开免提听了两个,第三个直接静音。
车窗外路灯一段亮一段灭,横店深夜还有剧组收工,穿盔甲的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塑料勺刮着饭盒底,声音很脆。
林婉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我以前最烦这种夜戏。”
小美坐后排,抱着包小声说:
“夜戏钱多。”
林婉转头。
“多多少?”
“群演加二十,有时候管一顿宵夜。”
林婉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
“那我以前确实不懂事。”
苏清闭目靠在座椅上,掌心伤口在纱布里一跳一跳。她心里把今晚的账又过了一遍。
灰印要清,得用更强的媒介。酒店电网能借,盐能导,黄符还剩够用,朱砂要省。林建成海外遥控,阿兰被当成手脚,照片发得这么快,目标不是吓人,是逼她们离开南门,赶去厂房,最好一头撞进未封口的旧怨里。
急,肯定亏钱。
不急,会死人。
这账真难看,难看到她想给林建成开个财务培训班,专讲“不要把客户逼成长期付费用户”。
酒店套房在二十七层。电梯上行时,林婉靠着轿厢壁,胸口那块灰印又深了。小美伸手想扶她,被她摆手拒了。
“我自己走。”
苏清看着电梯数字跳到二十七。
“你可以硬撑,别摔我账上。”
林婉气得笑了一下,笑完又咳,咳出一点灰色的水。
套房门一开,热气和香薰味扑出来。小美先冲进浴室,把浴缸放满热水,又按苏清的吩咐,把盐倒进水里。盐粒落进水面,沉下去,浴室镜子上很快起雾。
苏清打开配电箱,扫了一眼线路。
“小美,拍。”
小美立刻举手机。
“拍电箱?”
“拍原状。以后酒店找赔偿,拿得出证据。”
林婉坐在沙发上,解开外套扣子,胸口的灰印已经顶到锁骨窝。她的呼吸变短,每一下都要停半拍。
“这次要多少钱?”
“材料成本另计。今晚先清印,再定位戒指。两件事不混账。”
“说总数。”
“证据提取费二十万,先付。清灰印算你前面买命服务的售后,损耗另报。”
小美在旁边敲备忘录,敲到“损耗另报”时手停住。
“姐,损耗大概多少?”
苏清拿出黄符、朱砂、红绳、盐,又看了眼酒店电箱。
“符纸四张,朱砂三克,盐一袋,红绳两米,喷雾报废过一次不算这单。电费按酒店价算,押金风险两千。”
小美把数加起来,越加声音越小。
“这还没算你的血。”
林婉抬头。
“她的血也算?”
苏清抬起包着纱布的手。
“不算钱算命。你想按命算也行,报价会很不友好。”
林婉拿起手机,转账。
到账,二十万元。
备注:证据提取费。
小美看见到账提示,整个人舒展了点。
“有钱真能续命啊。”
“错。”
苏清把黄符贴在浴缸四角,红绳从配电箱拉到浴室门口,绕过门把,再压进盐水边沿。
“钱不能续命,钱能让我愿意加班。”
林婉脱了外套,坐进浴缸。热盐水没过胸口时,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灰印碰到盐水,边缘开始掉灰,水面浮起一圈圈黑沫。
小美站在门口录像,脸都皱起来了。
“这得多疼啊。”
林婉两手抓着浴缸边,手腕上的筋都立起来。
“比合同违约金便宜。”
苏清拿起账册薄纸和机票存根,压在洗手台上。纸背的“戒指”两字被水汽一蒸,边缘发亮。她用朱砂在镜面画了个简化的兑卦,再把红嫁衣残片贴在镜角。
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
林婉胸口灰印突然往上冲,盐水炸起细小水珠。小美吓得手机往下一沉。
“姐!”
苏清抬手按住红绳。
“别叫。”
她把掌心纱布扯开一点,血压在符角。红绳上的朱砂点亮了三处,浴室灯闪了两下,套房空调停机,整个屋子的电都往浴室门口聚。
林婉低下头,灰印从锁骨往下退了一段,皮肤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她喘了几口,抬手把水珠从下巴上抹掉。
“继续。”
“你倒挺扛。”
“扛不过要赔八百万。”
“很好,恐惧量化以后,人会变专业。”
镜面上的水雾被红绳牵出一道线,线头先指向南门,又被账册薄纸压回东区。苏清看着那道线停在镜面左下角,心里盘算了一下。
林建成发照片逼她去厂房,阿兰这只手动得太快。照片里的鞋沾粉底,说明人还在影视城工作圈里转,没离太远。她要销毁证物,去的地方不会是明面厂房中央,多半从A3棚旧通道下手。那里曾经连着东区戏台,摄像头又出过水字。
免费的提醒不全信,但能拿来省路费。
苏清取下红嫁衣残片,贴到手机背面。
“去A3棚。”
林婉从浴缸里抬头。
“我也去?”
“你留酒店继续泡。”
“我不去,戒指线索断了怎么办?”
“你现在出去,灰印直接上喉咙。到时候你说不了话,转账都得刷脸,风险太高。”
林婉被堵得没话。
小美举手。
“那我跟姐去?”
“你跟。”
林婉看向小美。
“她安全吗?”
小美原本还挺怕,听见这话,背一下挺起来。
“我现在是专业记录员。”
苏清把包背上。
“专业记录员,拿盐。”
小美立刻抱起剩下半袋盐。
“好嘞。”
出门前,林婉叫住苏清。她坐在浴缸里,头发湿了半边,胸口灰印退到锁骨下,整个人少了明星那层精致壳子,看着有点狼狈,也更像活人。
“苏清。”
“说。”
林婉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你手还在流血,喝口水。”
小美在旁边瞪大眼。
林婉把水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太自然。
“别误会,不是人情。你倒下了,我这钱白花。”
苏清接过水,喝了一口。
“放心,你这客户价值还没榨完。”
林婉闭眼靠回浴缸。
“你真会聊天。”
A3棚夜里没人拍戏,门口封条还在,棚内残留着昨晚布阵的糯米粉。小美拿手机照地面,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空响。
“姐,这棚里比酒店冷多了。”
“废话,酒店收房费。”
苏清走到监视器前。屏幕黑着,边框上还留着之前水字干掉后的痕迹。她把红嫁衣残片贴到屏幕角,再把账册薄纸压在控制台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画面,是一条灰线,从屏幕里爬出来,沿着控制台滴到地上。灰线往后台化妆间去。
小美小跑跟上,边跑边拍。
“这能拍到吗?”
“能拍到水,拍不到线。你把地拍清楚。”
后台化妆间里,镜子前摆着一只开盖粉盒。粉盒边缘沾了红蜡,粉扑被撕开,里面藏着半截烧过的黄纸。
小美认出来。
“阿兰的粉盒,她那天给群演补妆就用这个。”
苏清用镊子夹起黄纸。
纸刚离开粉盒,化妆间的灯全灭了。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走到走廊尽头又停住。
小美举着手机,声音压细。
“姐,她在这儿?”
“人在不在另说,鞋很努力。”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起,灯下站着一个穿外套的女人影子。她脚边堆着两只黑垃圾袋,袋口露出烧焦的纸边。
小美往后退。
“她要烧证据?”
苏清拿出一张黄符,贴在粉盒底部。
“她已经烧了,剩下的是引火。”
女人影子弯腰去拿打火机。火苗窜起那一刻,苏清把粉盒往地上一扣。
酒店那边借来的红线媒介还连着手机背后的红嫁衣残片。电流从手机充电口短促一跳,黄符贴住粉盒,粉盒里的粉末全部扬起,白粉扑向走廊。
火苗灭了。
女人影子被粉扑住脸,踉跄两步,撞到墙上。她抬手遮脸,露出脚踝边一小片红嫁衣衣角,撕掉一半。
小美叫出声。
“真是阿兰!”
阿兰没说话,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拐进布景堆后,脚步声却断了,只剩垃圾袋在地上拖动。
苏清没有追。她蹲下,把其中一个垃圾袋扯开。里面是烧掉半边的纸卷、旧戏票、化妆单,还有一张东区厂房手绘平面图。图上原火灾戏台位置被红蜡点了三下。
小美拿手机怼近。
“戒指在这?”
苏清用镊子拨开图纸,红蜡下面压着一圈灰印。灰印呈圆环状,边缘很细,正是戒指压在纸上多年留下的痕。
戒指不在A3棚。
但戒指曾经被这张图包过。
苏清把图纸装袋。
“回酒店。”
“阿兰不抓吗?”
“抓她亏。”
“啊?”
“她是手,手断了还能换。证据到手,先收钱。”
小美愣了下,随即低头在备忘录里补了一行。
“抓人亏,取证赚。”
次日上午十点,林婉套房桌上摊开了那张手绘图。她胸口灰印退回锁骨下方,浴缸里的盐水已经黑得不能看。她裹着浴袍坐在沙发上,看着图上那三个红蜡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东区厂房地下,原戏台正中心。”
苏清把证物袋推过去。
“戒指大概在这里。不是地表,下面还有封层。”
林婉放下杯子。
“完整账册呢?”
“别贪心。二十万买定位,没买挖掘。”
林婉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发哑。
“行。后面另算。”
她把林家旧宅的平面图、母亲生前保险箱编号、林建成曾经用过的两个假名,一并发给苏清。
“这些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当赠品。”
苏清看完,收起手机。
“赠品我不退货。”
小美把酒店窗帘拉开。远处东区厂房在上午的光里灰扑扑一片,看不出昨夜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桌上的手绘图被风吹起一角。
下一秒,杯中水面一跳。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低低压过来,套房玻璃跟着震了两下。小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到地毯上。
林婉站到窗边,浴袍袖口还滴着水。
“厂房那边......塌了?”
苏清按住桌上的图。红蜡点过的位置渗出灰水,灰水在“戏台正中”四个字上打了个圈。
东区方向,又震了一下。
这回更深,地底有东西翻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