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储区把题换成了“验工”。
二百息。
红字挂在矿务端上,像一把小刀,刃口不长,却一直贴着喉咙。
“需证明二十七名临时工未完成原工项。”
“倒计时:二百息。”
贺九章盯着那行字,脸色比账本纸还白。
“它这是要我们证明活没干完?”
白栀道:“准确地说,是证明没有完成它认定的原工项。”
“那原工项是什么?”
林珂调出三年前三号井事故前工单。
这一次,光幕没有黑。
工单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冷。
“三号废井封存前辅助作业。”
“内容:清槽、风管校验、样本复检辅助、旧防护物资搬运。”
“参与人员:K-101 至 K-127。”
“负责人:齐闻山。”
“作业时限:一班。”
“状态:待验收。”
贺九章立刻道:“待验收就不能销工。”
林珂摇头。
“它现在要求我们证明未完成。否则旧仓储区可以自动验收。”
“自动验收?”贺九章差点把笔捏断,“人死了三年,活还能自动验?”
卫铎冷声道:“矿业端没有这种规程。”
他的安保端上,纪律复核的红框还在闪。
“你当前部分事故档案权限已冻结。”安保端提示,“请停止提交非安保流程信息。”
卫铎直接把提示缩到角落。
“旧仓储区用的不是矿业端。”
沈砚舟看向他。
卫铎下颌绷紧。
“至少不完全是。”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条缝。
旧仓储区披着矿业封存的皮,里面却有别的东西在跑。
沈砚舟道:“看矿灯最后定位。”
小十七和方照野还在矿灯房。
二十七盏旧矿灯被第三盏灯灰旁见压住,暂时没有被销毁。方照野坐在旧维护端前,不碰按键,只用白塔给的隔离针接了一条只读线。
“定位缓存还在。”方照野说,“但是图看不懂。”
林珂把矿灯房缓存接回山门。
光幕上出现一张三号废井的井下路径图。
路径像一团乱线。
主井道。
清槽区。
旧风管。
样本室。
封存门。
再往下,是一大片灰色区域。
灰色区域没有矿业标注。
只有一个旧符号。
半扇门。
门下三道短横。
和临时门籍背面的旧工契印一模一样。
祖师碑没有亮。
但第七盏灯火轻轻缩了一下。
沈砚舟问:“矿业图里有这块区域吗?”
林珂摇头。
“三号井图纸没有。它应该被标成封存层或无效空腔。”
白栀道:“矿灯记录却有。”
卫铎盯着那片灰。
“放定位。”
林珂点开事故前三小时的矿灯轨迹。
二十七个光点从矿灯房出发。
他们先到三号井外廊。
然后分成三队。
一队去清槽区。
一队去风管校验口。
一队去样本室。
这和工单表面内容一致。
贺九章皱眉。
“看着像真去干活。”
沈砚舟道:“继续。”
轨迹停了一小段。
清槽区的光点没有久留。
风管校验口那边,韩直所在的光点绕到队尾,停了三次,像在等掉队的人。
样本室那边,马穗的光点停在门外,矿灯亮度记录出现一次手动校正。
“她在修灯。”小十七从矿灯房那头说。
林珂继续播放。
半刻之后,二十七个光点重新合拢。
不是在工单上的任何一个作业点。
他们沿旧风管往下走。
越过样本室。
越过封存门。
最后停在那片灰色区域前。
半扇门符号亮了一下。
“这不是清槽。”贺九章说。
没人反驳。
二十七盏矿灯在灰色区域前停了很久。
然后,定位开始混乱。
有几盏灯的信号像被拉长,明明人在同一点,坐标却在清槽区、风管口、样本室之间来回跳。
白栀皱眉。
“定位被回放了。”
林珂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有人用旧记录覆盖实时定位。”白栀说,“让他们看起来还在清槽、校验、复检辅助。”
卫铎低声骂了一句。
“事故报告里的轨迹就是这么来的。”
沈砚舟看着那片灰。
“真正的位置呢?”
白栀放大矿灯亮度曲线。
“灯的位置能骗,灯的环境变化难骗。二十七盏灯同时出现低温、低尘、高湿,和清槽区不一样。”
小十七在矿灯房那边接话:
“还有风。”
众人看向光幕。
“矿灯火帽上有风蚀。”小十七说,“第十七盏风管弯口那道痕,不是她刻的,是后来被风刮花的。矿灯在很大的门边待过。”
方照野把第十七盏灯帽图像放大。
蓝灯帽上,除了马穗刻下的风管弯口,还有一圈极浅的磨痕。磨痕方向一致,像被一阵很细很急的风反复擦过。
林珂调出风管数据。
三年前事故当天,三号井旧风管有一段异常反吹。
报告里写:
“封存前压力回流,原因不明。”
卫铎把安保端接入。
“我这里有封存门外层压力记录。”
纪律复核红框跳出来:
“权限冻结。”
他试了两次,都被拒。
卫铎的脸更冷。
“我的事故档案权限被临时锁了。”
林珂看向他。
卫铎没有解释。
不用解释。
他刚才帮青岚宗、白塔、矿务压了太多条记录,安保端开始收他的手。
沈砚舟道:“不用安保档案。”
他看向贺九章。
“风管。”
贺九章一怔。
“我?”
“第006章排险时,我们接过废井旧锁。”沈砚舟说,“那时你抄过井口二十七名矿工名册和风管残图。”
贺九章马上反应过来,翻自己的账袋。
“有,有有有。”
他从账袋底部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纸边被油渍浸过,上面是他用青岚宗旧笔记法抄下的废井残图。那时他们不懂星际管线,只照着光幕画线,圆圈不像圆圈,箭头不像箭头,还被方照野笑过。
现在,这张难看的纸派上用场了。
贺九章把残图摊到名册旁。
方照野从矿灯房同步矿灯轨迹。
陆青禾拿细绳,一头压在残图风管口,一头对准灰色区域。
两张图不完全重合。
但有一条线对上了。
旧风管不是通往清槽区。
它绕过样本室,贴着封存门后方,通向半扇门符号的侧面。
“这是门缝。”方照野说。
小十七问:“什么门缝?”
方照野盯着图,越说越快。
“大门打不开,就走侧边风缝。风管不是给矿井通风,是给门后面换气。”
白栀道:“所以原工项不是清槽。”
林珂声音发干。
“是开门?”
祖师碑忽然轻轻一亮。
没有字。
只有半扇门影。
门影下方,三道短横像三条未归工签。
第七盏灯抖了一下。
明烛的声音很远:
“工……门……”
小十七立刻抬头。
“明烛师兄说工门。”
贺九章写下:
疑原工项:工门。
写完又觉得不对。
“掌门,工门是什么?”
沈砚舟道:“外港给临时工进出的门。”
这是推测。
可祖师碑没有否认。
白栀看着医疗样本。
“如果二十七名矿工被临时门籍登记,原工项可能是进入工门后完成某项旧外港作业。”
卫铎冷声道:“矿业不会派人进不存在的门。”
“矿业工单不会。”沈砚舟说,“旧外港会不会?”
众人静了一瞬。
林珂把工单申请来源调出来。
表面来源:
三号站封存前辅助作业。
申请端:
矿务维护排班。
她继续点开底层调用。
光幕卡住。
黑色噪点从边角爬出来。
白栀立刻接入隔离。
“别刷新。”
林珂手停住。
黑色噪点像活的一样,想把申请端后面的字段吞掉。
方照野在矿灯房喊:“灯亮了!”
二十七盏旧矿灯同时亮起,其中第十四盏,也就是马穗那盏,灯帽上的八个小点连成一个圈。
圈中间,浮出一行极小的刻字。
不是矿业字。
是旧外港简字。
小十七看不懂。
方照野也看不懂。
山门前,祖师碑终于亮字:
“工门待启,临工入列。”
林珂那边的底层调用也在同一刻露出半行:
“派工来源:青岚外港工务残端。”
贺九章手一抖,墨滴到纸上。
“不是矿业派的?”
林珂脸色惨白。
“矿务维护排班只是被借用了。”
白栀道:“旧外港残端借矿务排班,把二十七名矿工登记为临工,派去开启工门。”
卫铎道:“那为什么事故报告写封存辅助?”
沈砚舟看着灰色区域。
“因为有人顺水推舟。”
旧外港自动派工。
矿业端看见异常,却没有阻止。
或者阻止过,失败了。
随后事故发生,复检被撤回,赔付挂起,封存长期化。
三年后,青岚山坠星,旧记录端被唤醒,门籍残响被买卖,二十七件青衣重新出库。
这些线终于又缠到“青岚外港”四个字上。
倒计时还剩一百四十二息。
“证明未完成。”白栀提醒。
现在知道原工项是工门待启,还不够。
旧仓储区要的是验工。
如果工门已经开启,它就能销工。
如果没有开启,二十七人仍是未归工,不能销。
沈砚舟问:“工门开了吗?”
没人能答。
林珂查不到。
卫铎权限被冻结。
白栀的医疗样本只能证明活性门籍残留。
方照野忽然说:“看灯。”
众人看向矿灯房画面。
方照野指着二十七盏灯。
“如果他们进门干活,灯会带进去。可灯都在矿灯房。”
林珂立刻道:“事故后安保回收的。”
“不对。”小十七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守灯房里,进门的灯和退回的灯,油烟不一样。”
他拿起马穗那盏灯。
没有碰灯芯,只看灯帽内侧。
“这盏灯照过门外风,没有照过门内雾。”
白栀问:“能证明?”
小十七抿唇。
“青岚宗能。”
他把灯帽内侧影像放大。
灯帽内侧有一层细黑烟,朝外侧偏,像被门外风压住。若进入门内,烟痕会往灯芯后卷。
方照野迅速检查其他灯。
“都一样。”
二十七盏灯,烟痕全在门外风向。
没有一盏出现门内回卷。
贺九章刷刷写:
二十七盏旧矿灯,皆见门外风烟,未见门内回卷。
小十七旁见:灯未入门。
白栀接入检测:
“灯帽内侧未见外港内雾晶残留。”
林珂提交矿务附注:
“矿灯最后定位停于工门外,未有入门后坐标。”
卫铎尽管权限冻结,仍用安保端提交:
“安保封存副本确认矿灯房旧灯完整回收,未见门内灼蚀。”
红框立刻弹出:
“卫铎队长,权限已冻结。”
提交失败。
卫铎盯着失败提示。
然后把自己的安保识别牌摘了下来,扔给身后一个年轻安保队员。
“用你的端提交。”
那年轻队员脸色一变。
“队长……”
“我命令你提交封存副本事实,不提交判断。”卫铎说,“后果记我。”
年轻队员咬牙接过,低头提交。
这一次通过了。
一百零三息。
四方证据压上去。
旧仓储区弹出回复:
“验工异议接收。”
“工门未启证据不足。”
“需工门状态。”
贺九章骂道:“它还要门自己说话?”
祖师碑忽然亮起。
这一次,碑文很慢。
“工门未验。”
“掌门可验。”
殿里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也看着碑。
掌门可验。
这四个字很重。
重得像一枚掌门印悬在半空,等他伸手。
纪晚照立刻道:“不行。”
她几乎没有犹豫。
“掌门验工,就等于承认青岚宗有权接工门。”
贺九章也反应过来。
“不能验。验了这二十七人的临时门籍、工门、外港旧账,全能往我们身上挂。”
白栀道:“但不验,销工继续。”
林珂低声道:“还剩八十息。”
沈砚舟看着祖师碑。
他想起第001章天裂之后,自己先点名。
那时他也不知道点名有什么用。
只是掌门还在,名就不能先散。
如今二十七名矿工不是青岚弟子。
他们甚至不是青岚外港原本的人。
他们是被旧外港残端借矿务排班拉进来的临工。
沈砚舟不能收他们的门籍。
也不能替他们销工。
可“掌门可验”不一定是收。
验工,不是收工。
验的是工门有没有开。
他问祖师碑:“如何验?”
碑文浮出:
“隔门验风。”
“不入工册。”
纪晚照紧绷的手松了一点。
贺九章立刻道:“这句要写!”
他飞快写下:
隔门验风,不入工册。
沈砚舟道:“小十七。”
“在。”
“第三盏照法能不能再借一次?”
小十七看向第三盏夜灯。
灯火已经很低。
再借,可能会伤灯路。
第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明烛没有说话。
小十七咬了咬牙。
“能。”
沈砚舟看向白栀。
“只验风,不接门。”
白栀点头。
“白塔记录:青岚宗不进入工门,不接收临时门籍,只进行门外气流状态判定。”
林珂立刻跟写。
卫铎身后的年轻安保队员也发了一份事实记录。
七十二息。
小十七在矿灯房门槛上重新抹灯灰。
方照野压住门下砂。
山门祖师殿里,第三盏夜灯再低一寸。
光线穿过矿灯房二十七盏旧灯,照向矿灯最后定位的灰色区域。
光幕上,那半扇门符号慢慢浮起来。
没有打开。
只是门缝里吹出一缕灰白气流。
白栀的药箱疯狂记录。
“外港内雾晶浓度低。”
“门内压力未释放。”
“工门未开启。”
林珂提交:
“工门状态:未启。”
旧仓储区停了一息。
红字闪烁。
“工门未启。”
“原工项未完成。”
“K-101 至 K-127,销工条件不足。”
“状态调整:待工未返。”
贺九章整个人瘫在账册上。
“挂住了。”
废井方向,二十七点护目光同时低下。
不是被拖走。
是像二十七个人在很远的门外,终于听见一句:活没干完,账不能销。
可下一行字很快弹出:
“待工未返时限:三十日。”
“三十日内需完成工门复核或撤销临时门籍。”
“逾期转入强制回收。”
沈砚舟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轻松。
三十日。
青岚宗的临时居留,也是三十日。
两笔账,叠到了一起。
祖师碑最后亮了一行:
“工门未启。”
“明烛在门后。”
第七盏灯火骤然一颤。
小十七在矿灯房那头,脸色一下白了。
沈砚舟抬头看向废井方向。
他们终于证明了二十七名矿工不能被销工。
也终于知道,明烛就在那道未开启的工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