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两个字泡开时,红嫁衣残片还在滴水。
苏清把机票存根夹进证物袋,封口压了两道,抬头看向南门方向。日头正偏下去,东区那片废棚被晒出潮气,风一吹,水泥地上的糯米粉卷到鞋边,粘成灰白的小团。
陈明贵的车停在路口外,车门开着,他没下车,只隔着挡风玻璃看她。
林婉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盖上,来回三次,热水一口没喝。
苏清拉开副驾门。
“去南门。”
陈明贵握着方向盘,没立刻点火。
“苏小姐,林建成的航班已经过了。现在去南门,会不会正中他下的套?”
“会。”
林婉杯盖卡在掌心,金属边沿磕出一声脆响。
“会你还去?”
苏清把证物袋放到膝上,隔着透明塑料按住那张机票存根。
“套也分贵贱。他既然愿意花人、花货、花时间摆场子,就说明里面有东西能回本。我们不去,他今晚十二点照样收账。”
陈明贵发动汽车,雨刮器扫了一下前挡上早干掉的水痕。
“南门废弃交易点,前几年是群演换衣棚,后来拆到一半停了。附近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停车场,一条通外景村后墙。我让人查过,监控坏了三个月。”
林婉靠在座椅上,手指按着杯盖,指腹被烫红也没松。
“坏得真贴心。”
“横店这种地方,坏监控比好剧本多。”
苏清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灯箱,心里把今晚的账摊开。
九点四十的机票,十二点的交易,港岛,南门,假监控,红嫁衣,铜香炉。
林建成不露面,保命;南门留替身,栽赃;假香炉带阴火,引她动手;真香炉隔海接线,趁乱杀04或05。这个人烂归烂,算盘打得不粗糙。她要破局,不能只抓南门那只手,得顺着手腕摸到他现在坐的桌子。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林婉先开口。
“如果他真的跑到港岛,我能做什么?”
“转账。”
林婉杯盖停住。
“我问的是抓人。”
“抓人归警方,抓鬼归我。你现在最有用的动作,是把钱放在能立刻起效的地方。”
陈明贵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婉一眼,语气压得很稳。
“林小姐,苏小姐不是开玩笑。昨晚东区那边,钱到账前后,局面差别很大。”
林婉把杯子放到一旁,拿起手机。
“你开价。”
“不急。”
苏清把掌心纱布解开一圈。伤口还没合,红布线勒出的痕迹横在掌心,边缘泡得发白。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蘸了点自己的血,在机票存根背面压了一道短痕。
林婉看着她的手,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用去医院?”
“去一趟,挂号、排队、拍片,今晚十二点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这手......”
“算损耗。”
陈明贵方向盘握得更稳了。
“损耗我可以单独承担。今晚如果用到东区项目权限,我给。”
苏清把血符夹进证物袋,淡淡道:
“陈老板,你这句话比安慰有用。”
车拐进南门外的小路时,天已经擦黑。废弃交易点在一排矮墙后面,半拆的铁皮棚斜斜搭着,门口挂着褪色的“临时化妆间”牌子。风从棚缝里钻过,塑料布拍在铁架上,一下接一下,听着烦人。
陈明贵把车停在离棚子三十米外的位置。
临时指挥车是他从剧组调来的道具车,外壳旧,里面屏幕倒不少。四个小监控画面接到车载屏上,南门、后墙、小路、棚内,各占一格。
林婉坐进车里,手机一直亮着。经纪人和律师的消息进来又弹走,她没回,盯着屏幕里那片空棚。
“十二点还有五个小时。”
苏清把包放到桌上,取出杜秋娘木牌。木牌被黄符压着,裂缝里的红布线缩在里面,没动。
她把木牌扣进抽屉。
“她中午前答应停手。现在期限过了,别让她看见红嫁衣。”
林婉的手停在手机边。
“她会失控?”
“收钱办事不等于永远忠诚。鬼的合同,最怕旧债来敲门。”
陈明贵听得眉头压低。
“那我们今晚的胜算?”
“看林建成舍不舍得真货。”
“他如果只派个假人?”
“那更好,假人便宜。”
林婉看向她。
“你这话听着很不吉利。”
“吉利话一般贵,而且没用。”
车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南门那边没开灯,铁皮棚里黑成一块。陈明贵的人没有靠近,只在外圈留了两辆车,灯也关了,远处有人抽烟,烟头亮一下,马上被掐灭。
十点二十,林婉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看向苏清。
苏清点了下屏幕。
“接,开免提。”
林婉划开接听。
电话里先是电流声,接着传来男人处理过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喉咙。
“南门,十二点。一个人进棚。带合同原件。”
林婉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杯子里的水被她碰翻,顺着小桌边沿往下淌。
“林建成呢?”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你二叔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婉看着屏幕,声音反倒平了。
“他要是真想见我,叫他自己说。你这变声器一听就淘宝包邮款,客服都不敢给五星。”
陈明贵抬手捂了下额头。
苏清看她一眼。
“骂得可以,别骂太久,电话费他出不了。”
那头停了两秒。
“十二点,别带苏清。”
苏清拿过手机。
“告诉你老板,点名避开我,服务费加三成。”
电话断了。
林婉按着桌沿,指腹在湿水里划出几道印。
“他怕你。”
“怕我,还想用我。”
陈明贵把监控画面放大。
“苏小姐,棚内有动静。”
屏幕里,一道戴帽子的人影从后墙小路进来,抱着个旧纸箱。人影走得很快,进棚后把箱子放在中央,退到铁柱旁边,低头看手机。
林婉凑近屏幕。
“替身?”
苏清盯着纸箱边角。箱子底部湿了一圈,湿痕没有外扩,聚在四个角,压得很死。她从包里拿出小平安扣,放在屏幕前半寸,平安扣没动。
“箱子里有香炉。”
陈明贵脸色沉下去。
“铜香炉?”
“未必真。”
林婉胸口起伏快了两拍。
“如果是真的呢?”
“真的不会让他抱着走进来。林建成现在最怕的就是货离手。”
她拿起机票存根背后的血符,折成四角,压在指尖。
机票存根在红嫁衣夹层里泡过水,沾过无脸人那边的阴线。她白天点血,不是为了找南门,是为了等同源的东西露头。现在棚里那只香炉若是假货,血符会浮;真香炉一旦接线,符会沉。
钱要花在刀口,血也是。
十点五十,棚里的戴帽男人打开纸箱。
一只三足铜香炉露出来。肚子上刻着一个“戏”字,炉口塞着黄纸,边沿缠了一圈红布线,跟韩桂芬压胜黄纸上的线头同色。
林婉盯着那个字,杯子被她碰到地上,滚到苏清脚边。
“就是它?”
陈明贵也盯住屏幕。
“我见过照片,东区戏台旧物,外形对得上。”
苏清没接话,血符夹在指间。
棚内那只香炉出现后,车里温度落了一截。屏幕边缘起了白雾,车载电源发出短促的滋声。林婉手机自动亮屏,锁屏壁纸换成了旧戏台照片,一排木梁烧得发黑,台口挂着残红布。
林婉伸手去按关机。
苏清拦住她。
“别关。它想让你断线。”
林婉手指停在半空。
“断什么线?”
“活人线。你一关机,外面所有人只能看见你消失前的画面。假监控昨晚用过一次,今晚换汤不换药。”
陈明贵看向屏幕。
“苏小姐,我派人冲进去?”
“不冲。”
“他只有一个人。”
“所以才不能冲。一个敢站在棚中央等人抓的,身上多半不干净。”
屏幕里,戴帽男人拿起一张纸,对着摄像头晃了晃。
那是一份合同复印件,封面写着林婉名下影视公司股权转让补充协议。底下还夹着半页旧账册,纸边烧焦,字迹被水洇开。
林婉呼吸卡了一拍。
“账册在他手里。”
苏清看着那半页纸,掌心伤口被符角压得发疼。
“半页。”
“可半页也能证明当年的事。”
“半页也能吊你过去送命。”
林婉闭了闭眼,把手机推到苏清面前。
“我不去。你开条件。”
苏清没动。
“现在开,亏。”
林婉看她。
“你还等?”
“等真香炉回话。”
十一点三十九,棚里的戴帽男人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求饶。他两只手把铜香炉举过头顶,额头贴在地上,手机放在香炉前面。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
车载屏开始花。
陈明贵伸手去调线路,手才碰到控制台,屏幕里那只香炉的“戏”字渗出黑水。黑水顺着炉腹往下爬,爬到桌面,爬进屏幕边缘,连车里这边都闻到潮腐的香灰气。
林婉按住胸口,锁骨下那片灰印又往上浮了一点。
“苏清......”
苏清把血符往桌上一按。
符纸没浮,贴着桌面沉下去半分,纸角直指东南。
她抬眼看时间。
十一点四十一。
够了。
“林婉,一百万,找账册和戒指的定金,现在转。”
林婉没问第二遍,拿起手机就输密码。水沾在屏幕上,她按错一次,删掉重来。转账成功提示弹出来时,车里的白雾往下退了半尺。
到账,一百万元。
苏清拿起血符,指尖在符角一弹。
“林建成摆南门,是怕你追港岛。他拿假香炉钓我,是怕真香炉暴露。现在钱到了,我替你把账翻过来。”
陈明贵低声问:
“怎么翻?”
苏清把血符贴在机票存根背面,又把那片红嫁衣残布压上去。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桌面上的水珠开始往东南角滚。车载屏里,棚内假香炉的黑水停了,戴帽男人抬起头,脸藏在帽檐下,手却抖得厉害。
林婉看着那只手,声音发干。
“他不是林建成的人?”
“他是拿钱办事的人。真要命的时候,钱没那么好拿。”
苏清抬手,掌心按住符纸。
神魂往符里一压,临时指挥车外的两盏小灯一齐灭了。远处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走,爪子刮过铁皮,棚里那只假香炉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铜皮裂开。
香炉肚子上的“戏”字从中间断成两截,里面掉出一团湿黄纸和塑料片。塑料片上绑着小型录音笔,红布线绕在电池槽上,线头烧焦。
假货。
戴帽男人抬头要跑,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坐在水泥地上。他手里的手机掉到香炉碎片里,免提自动打开,里面传来急促的男声。
“点火!把黄纸点了!”
声音隔着线路失真,却能听出压着火。
林婉的手撑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响。
“林建成。”
陈明贵看着屏幕,喉结滚了下。
“他没在南门。”
苏清把血符按得更深。符纸边缘被她掌心血浸透,红线顺着机票存根的“港岛”两个字往外拖,最后停在屏幕右下角的车载定位模块上。
定位模块原本只接本地信号,此刻数字乱跳,先跳到义乌机场,再跳到港岛,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坐标上。旁边英文地名闪了半秒,被系统自动识别成港岛某码头附近酒店。
林婉盯着那串坐标,杯子滚到脚边也没捡。
“他在港岛。”
“在能看海的地方。”
苏清收回手,纱布又透红了。她把符纸揭开,符底粘着一片灰色薄纸,薄纸上浮出几个歪斜的字:20170716-00,林,黄纸三包,戏台压。
陈明贵凑近,嗓音压低。
“账册页?”
“藏在假香炉里的饵。”
“饵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
“因为他以为我会先救人,或者先砸香炉。”
苏清把薄纸夹进证物袋。
“他拿我的职业道德钓我,挺会选题。可惜题目太老,阅卷老师不爱看。”
林婉抬头看她,手背上水痕未干。
“南门的人怎么办?”
屏幕里,戴帽男人跪在地上,手撑着香炉碎片,嘴里不停说着什么。陈明贵打开棚内拾音器,声音传进车里。
“我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我只收了五万,真不知道会死人......别抓我,我把箱子谁给的都说......”
陈明贵看向苏清。
“要带走?”
“交给你的人看住,别碰黄纸,别碰红线,别让他接电话。”
陈明贵立刻拿起对讲机,吩咐外圈的人进棚。话说得很短,每个字都压着火气。投资人最怕项目里出人命,今晚他差点被人借场子当刀,火气再好也得冒烟。
林婉拿起手机,把那串坐标拍下来。
“我让人查酒店。”
“查可以,别打草。”
“那我干等?”
“你已经付定金,可以坐着等结果。”
林婉被这句噎了一下。
“你可真会安慰人。”
“安慰服务另收费。”
陈明贵挂了对讲机,转身看向苏清。他平时说话留三分余地,这会儿那点商人的圆滑被压下去不少。
“苏小姐,刚才那一手,已经不是处理灵异风险了。”
苏清把证物袋封好。
“那你准备改合同名目?”
陈明贵看着她掌心的血,又看向屏幕里碎掉的假香炉。
“你是在改规则。”
林婉没接这句。她盯着手机里那笔一百万转账记录,突然笑了一下,笑得不轻松。
“他拿我当04,拿你当05,拿陈总的地当戏台。结果到头来,今晚最先跪下的是他找的替身。”
苏清把杜秋娘木牌从抽屉里取出来。木牌安稳,黄符没有翘边。
“所以名单不急着走,人会自己排队。”
车外,陈明贵的人已经把戴帽男人拖出铁皮棚。男人双腿发软,被架着走了两步又跪下,嘴里翻来覆去念“我只拿五万”。风从棚顶洞口灌进去,塑料布掀开,假香炉碎片露在灯下,铜皮薄得可笑。
林婉看着那堆碎片,手指终于离开杯盖。
“这五万花得真省。”
“林建成现在缺现金。”
苏清把账册薄纸按平。
“缺现金的人,最舍不得真物件。真香炉、完整账册、戒指,他至少有两样还攥着。”
林婉马上开口。
“戒指是我妈的。”
“所以它最贵。”
林婉闭了下嘴,拿过手机又查了一遍转账。
“刚才一百万是定金。”
“嗯。”
“找到账册和戒指,尾款另算?”
“你学得很快。”
“被你收费收出肌肉记忆了。”
陈明贵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
苏清把薄纸放在灯下。纸面吸了血符的热,烧焦边缘一点点舒展开,露出更多小字。先是日期,再是账目,最后是一行挤在角落里的备注。
2017年七月十六,林家到场。
供黄纸三包,红线两束。
陈守德收,韩氏压。
林婉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机屏幕在她掌心暗下去。
“林家提供的压胜黄纸?”
陈明贵看向苏清。
“这能证明林家当年参与了东区戏台的事。”
“能证明一角。”
苏清用镊子夹起薄纸,动作很轻,纸边还是掉了点灰。
“别高兴太早。它写林家到场,没写谁。林建成会把锅推给死人、推给下属、推给陈守德,反正死人不收律师函。”
林婉低头看那行字,许久没说话。她一直怕死,怕违约,怕被林建成从合同里抽筋剥皮。可当“林家”两个字压到纸面上,她整个人反倒稳了些。
“我要完整账册。”
“找。”
“我要戒指。”
“也找。”
“我要林建成回不来。”
苏清抬眼看她。
“第三项超出定金范围。”
林婉的肩膀松了一点,像终于能从牙缝里挤出气。
“行,分期。”
陈明贵让人把南门封好,转回临时指挥车时,已经十一点五十八。屏幕右下角,那串港岛坐标还在闪,信号很弱,每隔十几秒断一下,又接上。
苏清把机票存根、红嫁衣残片、薄纸账页叠进同一个证物袋,贴上黄符。
十二点整,南门铁皮棚里的旧挂钟响了一下。
钟早停了,指针卡在三点二十七。可那声钟响偏偏从棚里传出来,隔着车载拾音器,敲得人手心发麻。
杜秋娘木牌在苏清掌边敲了两下。
林婉盯着木牌。
“她怎么了?”
苏清按住木牌。
“有人在远处叫名。”
“叫谁?”
木牌裂缝里渗出一点灰水,灰水在桌面爬成一个歪歪扭扭的“00”。
林婉的脸色往下沉。
陈明贵把车内灯调亮,灯光落在账册薄纸上。那行“林家到场”下面,原本空白的位置,被灰水洇开了更小的字。
苏清把纸翻到背面。
纸背最后一行小字浮了出来,字迹细得要贴近灯看。
要彻底解决,需找到当年失踪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