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04 的返牌残片停在砂地上。
它离青线还有一段距离,比先前那枚 K-117 金属牌更小,只有半枚指甲宽。远照灯扫过去,碎片边缘反了一点暗光,像一粒没烧尽的铁灰。
白栀没有立刻让药箱靠近。
她先看矿务端。
周阿满那一行后面,“残返”两个字还在。
灰色。
不亮。
但没有消失。
“先别取。”她说。
卫铎看向她。
“为什么?”
“刚从废井方向出来。”白栀道,“不确定它是物证,还是诱饵。”
方照野蹲在青线内,手里还攥着木板。
“它刚才动得很慢,不像扔过来的。”
纪晚照道:“你怎么知道?”
“砂痕。”方照野指着地面,“从黑暗里滑出来的,痕迹很浅。如果是扔出来,会砸一个坑。”
卫铎的远照灯压低。
砂面果然有一道很细的痕,弯弯斜斜,像有人把碎片放在地上,用袖口轻轻推了一路。
贺九章看得脖子发凉。
“那还不如扔。”
林珂盯着那道砂痕,声音很轻。
“他怕吓着我们。”
没人纠正她。
周阿满已经死了三年。
可那盏护目光刚才的确像一个肩偏的人,背着饭盒,从黑暗里把自己的牌角推回来。
沈砚舟看向白栀。
“能隔离吗?”
白栀道:“能。和 K-117 不一样,这一角残片更脆,不能用扣罩直接压。要先铺底。”
“用什么铺?”
“惰性薄膜。”
贺九章立刻问:“贵吗?”
白栀看他。
贺九章咳了一声。
“记账习惯。”
白栀从药箱里抽出一片几乎透明的膜。
膜一展开,边缘便泛出冷白色。它不像布,也不像纸,轻得像一层霜。
“白塔耗材。”白栀说,“我记白塔账。”
贺九章松了口气。
卫铎道:“安保派夹具协助。”
白栀摇头。
“不要金属接触。”
“那你怎么取?”
白栀看向方照野。
方照野一下坐直。
“又我?”
纪晚照皱眉。
“他刚用过小风诀。”
“这次不送木片。”白栀道,“只需要贴地推膜。风要更低,不能碰残片。”
方照野咽了下口水。
他刚才做成一次,心里是亮的。
可亮归亮,再来一次,手还是会抖。
沈砚舟问:“能做吗?”
方照野看着砂地,看那枚返牌残片,看远处那盏属于周阿满的护目光。
“能。”
他说完,又补一句:
“我慢点。”
“慢点好。”沈砚舟道。
三百一十九。
三百一十八。
倒计时还在跳。
慢,也要在时间里慢。
方照野把手贴近地面,小风诀从掌根往外走。
薄膜贴着砂面滑出去。
它几乎不扬尘,只把最上层砂粒轻轻压平。返牌残片旁边的细砂没有跳,没有散。
白栀的药箱释放出两根白线。
白线不碰残片,只牵住薄膜两角。
“再低一点。”她说。
方照野额头冒汗。
“已经很低了。”
“还能低。”
方照野咬牙,把风压到几乎没有。
薄膜终于滑到残片下方。
碎片轻轻一歪。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
周阿满那盏护目光也停住。
薄膜托住残片。
白栀立刻收线。
薄膜卷起,像一只透明小舟,把 K-104 返牌残片带回隔离罩旁。
药箱内盖打开三层。
残片落入白塔小匣。
“隔离完成。”白栀说。
方照野一下坐到地上。
他想笑,又觉得这种时候笑不出来,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
纪晚照把一杯水递给他。
“没乱碰。”
方照野抬头。
纪晚照道:“做得好。”
方照野一口水差点呛住。
贺九章在旁边摇头。
“孩子经不起夸。”
“你也经不起。”陆青禾说。
贺九章立刻闭嘴记账。
白栀把残片影像放大。
碎片上确实只有半个数字“04”,背面却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刮痕不是自然断裂,像曾经被人用硬物撬过。
“它不是刚碎。”白栀道。
沈砚舟问:“什么时候碎的?”
“旧断口。”白栀说,“至少三年前。”
林珂低声道:“事故时碎的?”
白栀没有答死。
“可能。”
矿务端在这时亮了一下。
K-104 周阿满。
返牌状态:残返。
下方多出一项:
残片校验:待核。
贺九章立刻写:
K-104 返牌残片,白塔隔离,旧断口。
刚写完,矿务端忽然闪红。
“旧仓储区记录同步。”
“K-104 返牌状态更新。”
“残返。”
两个字闪了一下。
下一息,它变成:
“已销。”
林珂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周阿满那盏护目光一下暗了。
不是低头。
是被什么盖住。
远处二十七点青光里,有一处像被风吹灭,只剩很弱很弱的一点。
方照野脸色变了。
“他们改了!”
贺九章气得把笔拍在账册上。
“当着我们面改账?”
卫铎立刻接入安保端。
“追踪旧仓储区同步来源。”
安保端却弹出警告:
“你正在访问受限封存流程。”
“权限审查已启动。”
“卫铎队长,说明调取事故前巡检影像用途。”
卫铎脸色沉下去。
这就是反噬。
他刚才交出巡检影像,旧仓储区还没反应,安保内部先咬住了他。
林珂也在提交异议。
“K-104 返牌残片已由白塔隔离,青岚旁见,矿务记录在先。申请撤销已销状态。”
灰字弹出:
“返牌残片不完整。”
“残返不足以阻止销工。”
“周阿满,已销。”
周阿满那盏护目光又暗了一分。
像有人站在黑暗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后拖。
沈砚舟看着矿务端,没有说话。
他先看 K-104 的名册。
周阿满。
夜班前只喝热汤,三日多买三份干饼。
床下留三只空饭盒,旧布带七条。
疑带饭入井。
肩偏。
返牌一角。
未归。
不销。
这些还在纸上。
可矿务端已经把他销掉了。
纸账和光幕打架。
在这个世界,光幕更像官印。
贺九章也明白这一点,脸色铁青。
“掌门,纸上有,不够。”
沈砚舟道:“所以要人证。”
林珂抬头。
“食堂旧职员。”
方照野刚才提过食堂。
如果周阿满真的三天多刷三份干饼,食堂窗口的人也许记得他。
林珂飞快调出三年前三号站食堂排班。
很多名字已经离职。
有的调走,有的失联,有的被标注“不建议联系”。
她找到一个还在三号站外勤后勤处的人。
“程姨。”
林珂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
“她以前管夜班窗口。”
卫铎道:“现在联系她,会把她拉进污染旁查。”
林珂手指停住。
这不是威胁。
是事实。
一个后勤旧职员,如果被标注卷入三年前事故复查,往后可能再也拿不到干净岗位。
沈砚舟问:“她能不露名作证吗?”
林珂摇头。
“矿务端不会认匿名。”
白栀道:“白塔可以接收匿名叙述,但旧仓储区未必认。”
贺九章咬牙。
“那就让它认我们的。”
沈砚舟看他。
贺九章指着名册。
“我们不是青岚旁见吗?旁见不是主人,不是收名,可见了就是见了。食堂旧人不敢留名,我们可以记她话,但不写她名。”
林珂皱眉。
“矿务端不认。”
贺九章道:“祖师碑认不认?”
众人看向半碑。
祖师碑没有亮。
像还在等他们把话说完。
沈砚舟道:“先问。”
林珂拨通后勤处的内部通讯。
等待音很短。
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粗哑的声音。
“谁啊?夜班窗口关了,找饭明早。”
林珂喉咙一紧。
“程姨,是我,林珂。”
对面静了一下。
“小林?你不是调井口了吗?这么晚找我干什么?”
林珂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摇头,意思是别绕太远。
林珂低声道:“程姨,三年前三号井夜班,有个清槽工,K-104,周阿满。你记得吗?”
通讯那头突然没声了。
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姨的声音低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珂道:“有人要把他的临时门籍销掉。”
“什么门籍,我不懂。”程姨立刻说,“我现在只管外勤餐包,不碰井下事。”
她要挂。
沈砚舟开口:“程姨,我们不问谁害他。”
对面停住。
沈砚舟继续:“只问你记不记得他吃什么。”
程姨没有答。
贺九章在旁边低声嘀咕:“这问法好,像讨债讨到饭桌边。”
通讯那头,程姨忽然骂了一句。
“他吃个屁。”
林珂眼睛一下红了。
程姨声音发抖,却硬邦邦的:
“周阿满夜班前只喝热汤,汤还嫌烫,吹两口就走。干饼全塞饭盒里,给井下几个新崽子留着。那帮小的刚来,怕扣餐票,饿着也不说。”
贺九章写得飞快。
程姨继续骂:
“我说他装好人。他说阿姨你汤熬稀了,少喝也不亏。”
方照野低头看木板,眼泪啪嗒掉上去。
“还有吗?”沈砚舟问。
程姨的呼吸重了些。
“他左肩低,饭盒挂右边,不然走路磕腿。每次拿三份干饼,都要我挑不碎的。他说碎饼掉井里不好捡。”
远处那盏快要暗掉的护目光,忽然亮了一点。
程姨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小林,你到底在哪?”
林珂声音哽住。
“青岚山门。”
“什么山门不山门的。”程姨压低声音,“你别查三号井。”
林珂道:“程姨……”
“别查。”程姨说,“当年不是没人记得他们。是记得的人后来都学会闭嘴。”
通讯里传来金属盆碰撞声。
程姨像是在收拾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
“周阿满欠我三个饭盒。”
贺九章笔尖一停。
程姨说:“不用还了。你要写,就写这个。”
通讯断了。
林珂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沈砚舟道:“写。”
贺九章已经写下:
夜班窗口程姨记:
周阿满只喝热汤,三份干饼给新矿工。
左肩低,饭盒挂右边。
挑不碎的饼。
欠饭盒三只,不用还。
他写到“程姨”时,犹豫了一下。
沈砚舟道:“不写全名。”
贺九章点头。
“夜班窗口程姨。”
名册旁,祖师碑终于亮起。
“旁见可入。”
这四个字一出,矿务端上的 K-104 “已销”闪了一下。
林珂立刻提交青岚旁见与匿名食堂证词。
旧仓储区回复:
“证词非实名。”
“不予采纳。”
白栀紧接着提交:
“白塔附注:证词内容与食堂刷餐、宿舍遗留物、返牌残片三方吻合。”
卫铎也提交:
“安保附注:事故前影像确认 K-104 左肩低,饭盒右挂。”
安保端在他面前弹出第二道警告。
“卫铎队长,继续提交将触发纪律复核。”
卫铎看了一眼。
点下确认。
“触发。”
林珂看向他。
卫铎没看她。
“别浪费。”
三方记录同时压上去。
K-104 的状态开始闪。
已销。
残返。
已销。
残返。
最后,矿务端弹出一行新字:
“争议挂账。”
“销工冻结。”
“需补验工记录。”
周阿满那盏护目光彻底亮回来了。
不是很亮。
但稳。
像他终于把三只饭盒从账上放下了一只。
贺九章长出一口气。
“争议挂账也比已销强。”
沈砚舟却看着“需补验工记录”几个字。
未归工名。
返牌状态。
还剩验工和复检。
旧仓储区不会让他们只靠记人过关。
就在这时,废井方向又传来一声轻响。
叮。
第二枚返牌残片滑出黑暗。
这一次,残片上刻的不是数字。
而是一道灯帽形状的浅痕。
小十七一下抬头。
“马穗。”
矿灯维护,像守灯的马穗。
她那盏护目光轻轻亮着。
可林珂的矿务端上,K-119 的记录忽然被一片黑色噪点覆盖。
食堂、宿舍、医疗、巡检影像。
四条记录同时出现缺口。
白栀脸色冷下来。
“有人在删她。”
远处,马穗那盏护目光晃了一下。
第七盏灯也跟着急促闪动。
沈砚舟看着那枚新残片,慢慢合上名册。
周阿满刚挂住。
马穗的名字,就开始被抹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
“这一次,先别查记录。”
林珂一怔。
“那查什么?”
沈砚舟看向小十七怀里的灯。
“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