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缝只容一人弯腰钻过。
燕沉舟把那块写着“死人路”的薄铁片咬在齿间,左手先探进去,摸到的是一层干灰,细得像炉底筛过的粉。
没有水声。
也没有人声。
只有脚下空空的回响,像这条路下面还藏着一层更旧的空腔。
沈砚秋没有跟进来。
她留在门后,把那盏快熄的小灯重新摆正,灯光正好压在木牌上,不让外头看见里面多出来的那层阴影。
“出去以后,别停。”
她隔着缝说。
“后梁底下的号牌,要趁巡水换瓢的时候拿。等他回头,你就连梁一起暴露了。”
燕沉舟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黑缝在身后慢慢合上,像一口井重新闭了口。
前头是一条极窄的干灰廊。
两边石壁都被熏得发白,墙根压着一线黑油,踩上去不滑,反而发黏,像有人年年往这儿拖过重物。
燕沉舟弓着背往前走,左手一直贴着墙。
他不是真在找路。
是在找旧痕。
这种地方最怕新钉子和新补痕。补得越新,越说明有人最近来过,也越说明这条路还在用。
没走出十步,指腹就蹭到一处微微发凉的刻纹。
三短,一长。
再往前,右下角又添了一道断痕。
像有人用手指在黑里留了个记号,留得仓促,却足够让人认出来。
顾铁衣的手势。
燕沉舟心头一沉,脚步却更稳了。
干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截往上斜的窄梯。
梯面是旧铁条焊的,锈得发白,却一点没松。每一级上都压着浅浅的灰脚印,前后大小不一,最上头那串却只有一个人的尺寸。
他刚踩上去,头顶就传来一阵闷闷的铁响。
不是机关。
是人搬动铁架时,后梁轻轻擦到墙的声音。
燕沉舟停了一瞬,慢慢抬头。
上方有一线暗红的光,从铁梁缝里漏下来,像炉火没完全压住,正一点点往外渗。
试炉台还在烧。
他沿着梯子往上爬,越往上,空气里那股焦铁香就越重。
最后一阶踩实的时候,他已经能听见外头人说话。
“锁尺呢?”
“在城主府那边。”
“那就先别动玄鸦残臂,先清顾铁衣。”
“清完呢?”
“清完再上火。今夜不让旧账留到天亮。”
燕沉舟手背一紧。
这声音里有裴无咎,也有老灰袍,隔着一层梁板,听得不全,却够冷。
他压住呼吸,从梯口侧出半寸,看见的先不是台,而是一排挂在后梁上的旧号牌。
那排号牌挂得很低,被三根细铁钩吊着,互相错开半寸,像是专门留给人伸手取的。
每一块号牌背面都刻着一个字。
“候。”
“查。”
“补。”
“转。”
“销。”
燕沉舟眼神扫过,最后停在最末一块上。
那块号牌比别的更旧,边角都磨薄了,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旁边,压着一粒极小的黑钉头。
他认得那种钉头。
是顾铁衣惯用的旧尾钉,修完不拔,留半截在外,方便以后再接。
燕沉舟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号牌,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清咳。
很轻,却把梁上那层灰都震得落了半粒。
“谁?”
有人喝了一句。
燕沉舟身子一沉,顺势缩回阴影里。
后梁下方的火光一晃,照出几道人影。
裴无咎站在台边,手里捏着一支封钩,不急不慢地看着台中央那具还没拆完的玄鸦残架。
老灰袍立在他斜后方,脸一半在暗里,一半在火里,像一张被反复翻看的旧纸。
而在台角,顾铁衣被两根细铁索吊着,膝盖没碰地,右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一层,还是硬撑着没低头。
燕沉舟呼吸一滞。
他没看太久。
因为顾铁衣抬了一下眼。
不是看台下,也不是看裴无咎。
是朝后梁上方轻轻一瞥。
只这一眼,燕沉舟就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顾铁衣没喊,也没笑,只把左手指节往下一屈,轻轻敲了两下索环。
两下。
一短,一长。
燕沉舟记得这个手势。
是让他先拿牌,不许先救人。
裴无咎也像察觉到什么,目光往梁上扫了一圈。
“后面还有人?”
老灰袍没答。
台上那具玄鸦残架却忽然自己抖了一下。
胸腔里那点空空的回声,像被谁轻轻拨了一指。
“燕……”
极轻的一声,从残甲里漏出来。
裴无咎眼神顿时一冷。
“封梁。”
他开口。
“别让后头的人摸号牌。”
燕沉舟已经把最末那块号牌拽了下来。
号牌一落手,背后的黑钉头跟着轻轻一颤,竟往他掌心里挪了半寸。
像认主。
他刚要收手,号牌背面忽然弹出一道薄薄的铁叶。
不是刀。
是一张折过三层的细图。
图上只有半边轮廓。
一只肩骨,一段臂槽,和一句烧焦了一半的字。
“后梁下,先取残臂。”
字尾被火舔掉一截,但“顾”字还在。
燕沉舟心里一震。
这不是给他看的路。
是给他留的手。
台下,裴无咎已经抬头往后梁走来。
巡水的铁钩在梁板外轻轻一敲,像是给这条死人路补了最后一笔。
燕沉舟把号牌和细图一并塞进怀里,反手摸住了那截黑缝口。
他没有立刻退。
因为他看见顾铁衣吊在索上的左手,正缓慢地往自己这边偏。
不是求救。
是递。
燕沉舟压住那股立刻想扑下去的冲劲,反而把身子更贴紧了梁腹。
顾铁衣若真要他现在救人,刚才那一眼就不会还是这个手势。
既然还是递,那就说明台上最急的,不是吊索,是这条线后面真正要拿走的东西。
而燕沉舟若连这一层都认不明白,就算今晚真把人硬拖下去,后头也一样会被这条旧梁反咬回来。
所以他只能先压住那股想扑下去的冲劲。
先拿牌,先认图,先记住师父到底想让他带走什么。
这才是顾铁衣递手的真正意思。
不是让他先救。
是让他先认。
认准再动。
这一递,比喊救命还狠。
顾铁衣是在告诉他,既然已经摸到后梁,就不能只看见人被吊着,便把真正要带走的东西漏在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