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站门口。”
沈砚秋没回头,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门口风硬,灯会抖。你一抖,外头那人就知道里面多了个活口。”
燕沉舟把身子往里挪了半步。
门缝只开到侧身能过,外头那团井黑也被切成一条细细的线,像谁拿刀把夜色刮开了口子。
他这才看清她手边那块旧木牌。
牌子不大,边角都磨圆了,背面却嵌着一条极细的铜槽。竹片刮过时,泥屑会顺着槽口掉进下方暗格里,不会落到地上。
这地方不是单独关人的。
是收字的。
“你在改什么?”
沈砚秋把竹片放下,终于抬头看他。
脸瘦了些,眼下有一圈淡青,唇色也浅。可那双眼还很清,清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铁片。
“回账。”
她说。
“你们在上面抹掉一笔,我在下面补一笔。补得慢,才不容易被人看出来。”
燕沉舟看着她手边那块木牌。
牌面上刮出来的字很浅,只有两个还像样。
“回。”
“欠。”
剩下的笔画都像被水泡散过,拖出一缕缕灰白的毛边。
“这就是你说的等回账?”
“不是等。”
沈砚秋用竹片轻轻敲了敲牌背。
“是人到了,账还没对完。”
巡水站在门外,没催,也没走。他像早知道里面那点药味会变成别的东西,只把手里的验水瓢往腰后一压,眼睛落在燕沉舟脚边。
“他碰过槽泥了。”
他说。
沈砚秋淡淡道:“他不碰,门也不会自己开第二次。”
巡水没接话,目光却停在燕沉舟左手上。
那只手一直垂着,没怎么动过。可这会儿一靠近旧木牌,腕骨里就传出一点极轻的热,像里面有一枚旧齿在慢慢对槽。
沈砚秋也看见了。
她放下竹片,朝他伸手。
“左手给我。”
燕沉舟顿了一下,还是把左手递了过去。
她没碰指尖,只把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先看他虎口那道旧烫痕,再看掌骨中段那一点微微发白的凹印。
“果然。”
她低声说。
“顾铁衣没骗你。”
“什么没骗我?”
“这只手,曾经不是拿东西的。”
燕沉舟眉头一紧。
沈砚秋没急着解释,只把那根竹片插进木牌底下的铜槽里,轻轻往外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木牌背面松开半寸,露出一块藏在里面的薄铁片。
铁片很旧,旧到边缘都发黑了,正中却压着一个极浅的手印槽。
手印槽的形状,不像普通人手。
更窄些,骨节位置也偏。
像是专给谁左手留的。
“按上去。”
她说。
燕沉舟没动。
巡水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也像催。
“快一点。”
沈砚秋低声道。
“这门开不了多久。你要是想去试炉台,就得先认死人路。”
燕沉舟听见“试炉台”三个字,眼神一下沉了。
“顾铁衣在那边?”
“刚被拖过去。”
她答得很快。
“还没上台,但也离不了多远。老灰袍说,今夜要先清旧账,再上火。”
燕沉舟指节一紧。
他没有立刻问“谁拖的”,因为答案多半就在巡水和那扇门后头。
他把左手慢慢按上去。
指腹刚贴住铁片,整块旧木牌就轻轻一震。
不是响。
是陷下去半分。
像某种年久失修的锁,终于认到了该认的东西。
沈砚秋眼里闪过一丝极浅的亮。
她没说话,只把手边那盏快熄的小灯往木牌上一偏。
灯光一斜,铁片边缘立刻浮出一行细字。
字很短,像是被人用钉子刻进去的。
“死人路,走左。”
下面还有半行,被泥封着,只露出一个“顾”字。
燕沉舟呼吸一顿。
“这是给我的?”
“不是。”
沈砚秋把竹片重新拈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是给不想死在门口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师父进试炉台前,递出来的不是话,是这半块牌子。我一直没敢全刮开。”
燕沉舟盯着那个“顾”字,指尖发冷。
牌子背后的铁片又轻轻往里缩了一点,像在等他做最后一步。
沈砚秋看着他。
“按实。”
她说。
“左边那条槽,不通水,通旧检修道。一路往里,会经过一段干灰廊,尽头有个只够一人爬的回风口。出去以后,你能先到试炉台后梁底下。”
“那你呢?”
“我留着。”
她说得平静。
“外头还得有人把账改完。你一走,巡水就会把门再封回去。到时候,这条路就真成死人路了。”
巡水站在门外,终于抬了下眼。
“你们说完没有?”
他声音不高。
“门要是再震一回,我就得照规矩记第二笔。”
沈砚秋没看他,只把那块木牌往燕沉舟那边推了推。
“按下去。”
燕沉舟吸了口气,左手用力压实。
咔。
木牌底下那道铜槽猛地一松,旧清槽尽头的石壁跟着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是门开。
是墙里有东西退开了。
一条窄得只够猫腰钻过的黑缝,慢慢从石壁下方露出来。
缝里没有水气,只有干燥的灰味,夹着一点淡淡的焦铁香。
沈砚秋把那块写着“死人路”的薄铁片抠出来,塞进燕沉舟掌心。
铁片背面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
“记住。”
她说。
“进去以后,不要碰灯,不要回头,也不要看见人就认人。试炉台后梁底下,挂着一串旧号牌。你只拿最末那块,别碰中间那块。”
燕沉舟握紧铁片。
“中间那块是什么?”
沈砚秋停了一下,才说:
“顾铁衣的。”
门外,巡水的铁钩轻轻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铮。
像是谁在远处敲了一记旧钟。
沈砚秋脸色不变,只把竹片横在木牌上,淡声道:
“走。”
燕沉舟弯下腰,第一脚踏进那条黑缝时,身后那盏小灯忽然自己晃了一下。
灯影里,沈砚秋低着头,重新刮起木牌。
这一次,她刮出的不是“回”,也不是“欠”。
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死”字。
她没抬头,也没再劝。
因为两人都清楚,从燕沉舟按下那块木牌起,这条路就已经不是“探一眼就回”的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