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水看着那团白烟,停了半息。
“故意的?”
横洞里没人答。
那名司炉院内勤把压灭的青灯从水里提起来,灯座底下还滴着水。他没看巡水,只把灯芯外那层湿灰慢慢抹平,像在擦一张不想留字的纸。
“井里老,门也老。”
他低着声说。
“白烟一出,最先乱的是你手里的瓢,不是井。”
巡水没动。
他右耳那枚小铁片在黑里轻轻一闪,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细响。
“你这话,像是在替谁遮。”
“替井。”
内勤把灯往左边一放,顺手按住横洞口那道松了半指的铁栅。
“井要是被你开实了,后头那口干槽就没法用了。换水沟里的人,今晚都得堵在这儿。”
巡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点灰。
灰不脏。
脏的是它后头带着的盐白、铁味,还有一丝很浅的油冷。
“你们在井里换过东西。”
“天天换。”
内勤答得很快。
“不换,脏水就回不上去。”
燕沉舟听着,慢慢把断命针压回袖口。
巡水没有立刻追问小豆,也没有立刻去碰横洞。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团白烟散开的边缘,像是在算一笔不急着落纸的账。
“你是司炉院的?”
他问内勤。
“还活着,就算。”
巡水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像瓢底的水膜。
“活着的人,最会说门规。”
内勤没接这句,只抬眼往井口上方瞥了一下。
小豆还在上面。
他没真点火,只把一截抹过炉灰的麻绳丢到井边,让巡水闻到一点假焦味。那味道不重,却足够让巡水把注意挪开半寸。
半寸就够了。
内勤忽然抬手,在铁栅内侧轻轻敲了三下。
一轻,两轻,三重。
燕沉舟没听出门道,巡水却皱了下眉。
“谁给你的敲法?”
“回账的人。”
内勤说。
这句话落下,井下的气都像跟着沉了一点。
巡水的手指在验水瓢边缘轻轻一扣。
“旧清槽里,今夜真有人等?”
内勤没答,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横洞口让出一点缝。
那一瞬间,燕沉舟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草药。
是泡过血的冷药。
他心里一紧。
这味道他认得。是人被水泡久了、又不肯真正睡过去时,身上才会留的气。
沈砚秋就在这条沟里。
他没出声,指尖却已经抵到袖中断命针的尾端。
巡水也闻见了。
他先看横洞,再看内勤,最后把目光落到井壁那道新添的灰线。
“这不是干路。”
“当然不是。”
内勤答得坦然。
“干路给活人走,回账门给死人还。”
巡水一时没说话。
他把验水瓢翻过来,瓢底那层薄薄水膜已经散了一半,只剩一圈浅灰边。那圈灰边若是照在白灯下,足够把整口井写成一页脏账。
可他没照。
他把瓢收回腰间,慢慢抬起左手,指腹在铁栅边沿摸了一下。
“谁让你开门的?”
“门没关死。”
内勤说。
“你刚才看见白烟,又没喊封井。那就是给人留半步。”
巡水沉默了一息,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极轻,却让横洞里的人都松了一点气。
“半步是规矩。”
他缓声道。
“我不退实,你们也别想全开。”
内勤点头。
“够了。”
巡水把铁钩收起,改从腰侧取下一枚薄薄的铜扣。铜扣上有一圈磨平的齿眼,像是常年插在门槽里用的。他把铜扣往铁栅边上一按,轻轻一转。
咔。
横洞后头那扇旧铁门松开一线。
不是全开。
只开到能让一个人侧身过去,再加一只手。
燕沉舟眼神一紧。
这门后面,是旧清槽。
内勤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用眼神示意他别急。
巡水站在门外,手按在铁钩上,像是在等一笔账自己走到他面前。
“进去以后,别碰槽沿。”
他对燕沉舟说。
“槽沿有回水漆。你一碰,外头那层白味就会认你。”
燕沉舟点了下头,没问为什么知道他要进去。
因为从刚才开始,这一局就不是他一个人能装不知道了。
他侧过身,顺着门缝往里挤。
门后的风一下子换了。
没有井水的腥,也没有横洞里那点灰潮,而是一种更冷、更干的味道,像旧布晒过头,又像纸页受了潮后再阴干。
旧清槽在下面。
先是一道极窄的石槽,槽里不是水,而是薄薄一层发暗的泥。泥面上压着几道拉过的痕,旧得发硬,像有人拿账签在上头拖过许多次。
再往前,是一排低低的木架。
木架上挂着半干的麻布、铁勺、碎瓷碗,还有几截用细绳扎好的旧号牌。每样东西都不值钱,可摆得极整齐,像有人把脏东西也当成账册来收。
燕沉舟刚站稳,就看见木架尽头有一盏小灯。
灯不亮,只剩一点昏黄的灯膏,像快熄了,却一直没熄。
灯下坐着个人。
背影瘦,肩却端得直。
那人正低着头,用一根细竹片蘸着槽泥,在一块旧木牌上慢慢刮什么。动作很稳,稳得让燕沉舟胸口一紧。
他没看清脸。
只看见那人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被水泡白的布,布边露出一点极浅的红。
像刚止过血。
燕沉舟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巡水站在门外,也没有立刻进去。他像是早就知道里面坐着谁,只把验水瓢轻轻往门框上一挂。
“人到了。”
他说。
那道背影终于停住。
竹片顿了顿,却没有抬头。
“迟了半刻。”
声音从灯下传出来,低哑,像水泡着纸。
燕沉舟一下子认出来了。
是沈砚秋。
她没有回头,只把那块旧木牌翻过来,露出上头被刮掉一半的字。
燕沉舟只来得及看见两个残笔。
一个“回”。
一个“欠”。
他还没看清下一个字,沈砚秋就把木牌按进了膝上泥里。
“别站门口。”
她说。
“这儿的账,怕风。”
她这句话说得太稳,稳得不像刚被押进这口旧清槽等人来救,倒像已经坐在这里替别人看了半夜的账。
燕沉舟心里反而更沉。
人若在一处地方待得够久,就会先被那地方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