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把那句“你现在可以下来了”听完,才慢慢把脚踩到横洞边沿。
干石板有点滑。
不是水滑,是灰滑。像有人常年在上面走,把表面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油泥。脚一落下去,轻轻一拧,石板底下就传出极细的空响。
横洞里那名内勤没有回头。
“别踩中间。”
他压着声音说。
“中间下面是旧称秤。你要是踩准了,巡水回来能顺着响声找你。”
燕沉舟照他说的,贴着左边过去。
那是一条很窄的干路,只容一个人侧身。左墙上挂着几截旧铁链,链子末端缠着细细的灰布条,布条都被水泡得发白。右边则是半截没封死的水槽,水槽里流着黑得发绿的脏水,水面偶尔浮过一层薄泡,像半死不活的油星。
“抹掉巡水那一笔,怎么抹?”
燕沉舟边走边问。
内勤终于回了头。
他那张脸一半在青灯残光里,一半埋在黑里,看着比井里更旧些。左耳缺的那一块已经泡得发白,手腕上的司炉院内勤结却绑得很紧。
“你先别急着问抹法。”
他说。
“你得先知道,那一笔写的是什么。”
燕沉舟停住。
内勤朝前面下巴一点。
“巡水不是给谁都记账。他记的是水口、人数、和带下来的味。你刚才没报名字,也没应身份,所以他只记了井边有个孩子,外加一点盐痕,一点脏味。”
小豆在井口上方听得直眨眼。
“那不是更好?”
内勤看了他一眼。
“好什么。写成‘孩子’,就能往场里找。写成‘脏味’,就能往井里找。写成‘盐痕’,就能往司税房找。”
燕沉舟眼神一沉。
“他记得这么细?”
“不细,怎么抹。”
内勤说完,从腰后摸出一支短短的木签。
木签头上沾着一点黑灰,像刚从炭灰里蘸出来。
“你刚才丢石头,已经把他的脏水瓢骗了一下。”
“那还不够。”
“当然不够。”
内勤把木签往地上一点。
“他把井口和你这边连成一笔了。要抹,得让那一笔自己断。”
燕沉舟看着那支木签。
“怎么断?”
内勤没立刻答,先把横洞口那盏灭了的青灯推到地上,往灯口里塞了一小撮湿布。布一压,灯芯又重新闪出一点点白。
不是亮。
是白。
白得像纸边,白得很薄。
“看见没。”
内勤低声道。
“巡水记脏水,最怕两样。一样是干路,一样是白痕。”
“白痕?”
“水膜照灯会留下。那东西一照,脏味就变成字了。”
燕沉舟懂了。
巡水刚才用验水瓢查过水,留下了薄膜。那薄膜若被白灯一照,账就会更清。
“你想把白痕抹掉?”
“不是抹掉。”
内勤说。
“是让他自己把它写错。”
说完,他把短木签塞到燕沉舟手里。
“用这个,去碰右边水槽。”
燕沉舟没动。
“水槽里是脏水。”
“对。”
“他刚查过。”
“所以更好。”
内勤盯着他。
“验水瓢查完,瓢底会留下薄膜。你拿木签往脏水上一挑,先沾一点,再顺着井壁擦到盐痕上。”
“盐痕?”
“你刚才身上逼出来的那点盐白,还在井边。”
燕沉舟想起巡水刮过的那道浅白划痕。
那不是路。
是痕。
内勤继续道:“巡水会把干的看成干,脏的看成脏。可要是脏水先碰盐痕,再碰干路,他回头写的时候就会多一笔‘井边盐落’。”
“然后呢?”
“然后他就得回来核。核的时候会先看左边还是右边,先看你还是看井底,全看他自己那张瓢里怎么乱。”
燕沉舟低头看木签。
“你们倒脏水的,平时都这样抹账?”
内勤笑了一声。
“不是抹,是送错。”
小豆在井口上面听得发懵,只觉得这人说话绕得厉害。
“听不懂。”
内勤没理他。
“你只要记住,巡水记了三样,孩子、盐痕、脏味。你现在得让他多记一样,井边干路。”
“为什么?”
“因为多了一样,他那笔就写不齐。”
燕沉舟看他一眼。
“你想让我替你们栽个错账?”
“不是我们。”
内勤把青灯往他面前一推。
“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内勤盯着他左袖。
“你身上还有左箱味。巡水要是把这一笔写实了,后头那扇铁门你就进不去。你抹的是他那笔,也是你自己的路。”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这话没错。
他把木签攥紧,按内勤说的,先在右边脏水里轻轻一挑。
脏水底下有细细一层油膜。
木签一碰上去,立刻沾黑。
再往井壁边沿一擦,盐白被抹成淡淡一道灰线。
那道灰线一出来,井里的气味就乱了。
不是散。
是混。
“再来一次。”
内勤低声道。
燕沉舟又挑了一下,顺着左边干石板下沿一划。
灰线就像被人拖着,生生拽到干路边。
井口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巡水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脚底落在井边的石沿上,发出一下极轻的空响。
“谁在下面?”
他声音隔着井壁落下来。
燕沉舟没有答。
内勤也没答。
巡水在上头停了一会儿。
“刚才那点白味,怎么变了。”
燕沉舟心头一紧。
内勤却示意他别动。
巡水把验水瓢重新扣到井边,瓢底往下一压。
“井里刚才有脏水。”
“现在又有干路。”
“谁擦的?”
井口上方没回声。
巡水似乎并不急,只把铁钩轻轻往井边一搭。
钩头刮过石面,停在那道灰线前。
“盐痕呢?”
他问。
燕沉舟听见自己心口轻轻一跳。
巡水如果顺着那道灰线往下摸,就能摸到横洞。
内勤忽然伸手,从墙缝里拽下一截细细的白布条,猛地往水槽里一蘸,又往青灯上一盖。
灯白一下被压得更纯。
白布条湿得发亮。
他把白布条丢进右侧脏水里,低声道:
“现在看。”
燕沉舟顺着看过去。
脏水上多了一层白影。
那白影不是火,是灯。
巡水果然顿了一下。
“白痕?”
他低声道。
“有人先动过水。”
燕沉舟明白了。
巡水刚才记的是盐痕和脏味,现在又多了白痕。
多出来的这一笔,会把刚才那一笔冲散一点。
“再抹一次。”内勤无声地说。
燕沉舟吸了口气,拿木签去碰那层白影。
木签尖刚一沾上,黑灰就顺着白布条往下滑。
巡水在上面像是察觉了什么,铁钩猛地往前一伸。
可就在这时,井口外又响起一声查逃钟。
短,急,近。
巡水动作一顿。
“又来?”
他抬头,往井口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
却足够把那道灰线放过去。
内勤立刻把青灯往脏水里一按。
白烟再起。
巡水收钩,没再继续。
“我记下了。”
他说。
“井边有孩子,盐痕乱,脏水有白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干路。”
燕沉舟心里发紧。
还是没完全抹掉。
内勤却像早料到,低声道:“够了。”
“什么意思?”
“他记成三笔,就不敢直接往门上写。”
巡水在上面站了一会儿,像在重新看井。
随后,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干石板往远处去,渐渐淡下去。
井里那股压着人的铁气,终于松了一点。
小豆在上面忍不住问:“走了?”
内勤抬头看了一眼,没答。
他只把那支木签从燕沉舟手里抽回来,放到井壁边。
“你抹得还行。”
燕沉舟道:“还差什么?”
“差一笔真路。”
内勤转头,指向横洞深处那扇半开的铁门。
“巡水记下来的那一笔,还会挂在井边。你要进司炉院后换水沟,就得先从那扇门后面走一段脏水。”
“脏水去哪?”
“司炉院后房的旧清槽。”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
“那里有人在等回账。”
燕沉舟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等谁的回账?”
内勤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就知道了。”
“谁?”
那人顿了顿,像是终于愿意把那半句说出来。
“一个女的。”
“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