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阿岐”太轻。
轻得像很多年前有人在夜里收工回家,推开门前先低低叫一句,怕吵醒睡着的人。
可正因为太轻,闻岐才一下听得更清。
这是闻铮的声音。
不是像。
是他记了很多年、这些年却再没听见过的那种低哑尾音。小时候父亲在灶边烧药,夜里咳两声,再叫他一声“阿岐”,就是这个调子。
闻岐整个人一下绷住,脚像被钉在原地。
闻小满先是怔,随即眼睛一下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怕一出声,这点像梦一样从匣里漏出来的旧声就散了。
第二匣里的声音却没再立刻继续。
像只够唤这一声。
唤完,匣面上那道银白封纹又轻轻亮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某种封存反应被触动时溢出来的一丝旧录。
“你听见了?”秦鸦声音都压低了。
“废话。”阮十七在后头骂了一句,随即又狠狠干回去一扳手,“先别发愣,人追上来了!”
后廊的打斗声已经不是试探。
裴照霜和阮十七一前一后,硬把先摸过来的两个人堵在弯口。短刃刮铁、扳手砸墙、靴底擦地的声音全压在一起,离得极近,只隔了半段黑廊。
闻岐胸口那口被旧声撞出来的闷痛只停了半息,就被现实狠狠干下去。
他一步上前,先去看悬匣底座。
第二匣不是凭空悬着。
它下头有三道极细的冷链,从环形小腔顶上垂下来,把整只匣子稳稳吊在半空。链子不粗,却在冷气里泛着很硬的银白,像当年封它的人根本没打算让谁轻易整只抱走。
闻岐抬手去碰最近那道冷链。
指尖刚碰上,掌心冷纹就跟着一抽。
不是疼。
更像被链子反咬了一口。
孟枢立刻出声:
“别硬扯!它不是给你拆的,是给你听的!”
“听什么?”闻岐声音发紧。
孟枢还没答,第二匣里那道旧声竟又轻轻响了一下。
不再叫他名字。
而是像某段封在里头的残句,被刚才那下冷纹一碰,往外多吐了半寸:
“先看……左侧……”
声音断掉。
可已经够了。
闻岐立刻转向左侧壁。
环形小腔不大,左边井壁看着和别处没差,都是灰白冷壳。可定睛细看,靠近地面的那层白霜下,隐约压着一道长方形的轮廓,像不是壁,而是一块嵌进去的小格板。
闻岐蹲下去,用袖口把霜抹掉。
下面果然露出一格扁匣。
这格没有第二匣那种认人门,也没有复杂封纹,只在边角压着一道很小的钩尾记号。闻岐一看就认出来了,和青柱后铁盒、热路图纸角上那道一模一样。
他伸手一抠,小格板便轻轻弹开。
里面躺着的不是药,也不是票。
是一只旧听筒。
很像检修师用来贴壁听压差的那种,但更细,头部镶着一圈极薄的冷银。旁边还压着一张窄条纸,纸上就一句话:
“贴匣左缝,别碰顶纹。”
闻岐连思考都没多思考,拿起听筒就按纸上说的,把冷银头贴到第二匣左侧那道最细的缝上。
这一贴上去,第二匣内里的声音顿时清了。
不再像隔着很多年和很多层金属。
而像父亲真的就在一块很薄的门后,压着嗓子、赶着工夫,把该留的话一字一句往外送。
“若你能听到这里……”
闻岐呼吸一滞。
“说明第一匣、东井、小满药册,都还没被人截断。”
后廊里又是一声闷响。
像裴照霜一脚把人踹回了弯口。
可闻岐现在耳里只剩第二匣的声音。
“先别找我。”
“第二匣不是给你认尸,是给你认谁还活着。”
闻岐手指狠狠一紧。
这句话太重。
重到他几乎想立刻追问“你到底在哪”。
可匣里的闻铮当然不会答。
他只会按很多年前录下这段话时的判断,一句一句把当时最想留住的事送到儿子耳里。
“梁观潮只知一半。”
“裴怀星……知得比他多。”
“别先信,也别先杀。”
裴照霜在后头听见自己族叔的名字,动作都微微一顿。紧接着她更狠地把手里短刃往前送了一寸,逼得追进来的那人又退。
第二匣里的声音继续。
“若小满旁脉开了,让她听门,不让她碰热。”
闻小满眼睫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看着第二匣,却没真的去碰。
“东井后头,有活名簿残页。”
“拿到残页,先看不是谁的名……”
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中间隔着一层极深的冷。
随后才慢慢续上:
“而是谁的名,被拿走了。”
闻岐眼底一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旧账。
若真有活名簿残页,那上头记录的就不只是入井、换名、临护、回收,而可能是当年那些被强行改路、藏名、甚至被从账上抹掉的人。
孟枢也听懂了,脸色更冷。
“这东西一出,冷井线会炸。”
秦鸦咬牙。
“它现在不炸吗?”
后廊里那两名追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趁裴照霜和阮十七被弯口卡住,第三人已经借黑贴着井壁摸近,刀光一翻,直接从低处抹向裴照霜小腿。顾回不在这里,少了一个守口人,弯口的压一下就显出来了。
闻岐抬眼一看,立刻把听筒甩给闻小满。
“继续听。”
自己则抄起秦鸦脚边那段断冷链,转身扑回弯口。
冷链一抽,带起一记极硬的破风声,正好砸在那人腕上。对方吃痛缩手,裴照霜借势反手一翻,短刃贴着对方护片边缘拉开一道血口。
“你听见什么了?”她压声问。
“活名簿残页。”闻岐答得很快,“还说小满得听门,不碰热。”
闻小满在后头已经重新把听筒贴上第二匣左缝。
她没乱。
甚至比闻岐刚才更稳。
第二匣里的声音经过她这一贴,竟又清了半分,像那道刚被续开的旁脉,真能让她更准确地听到井路里这些冷东西。
“阿岐。”
闻铮的声音第三次从匣里出来。
这一次,不是交代账,也不是提醒路。
像停了很久,最后只剩一句真正想说的私话。
“别替我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