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少碰过主印层。”
陆照微这句话刚落,正门那边那道开出来的细缝里,忽然漏进来一线很浅的白。
不是灯光。
更像有人把一片磨薄了的旧铜片斜着插进门缝,借外头那点灰天光,把门里门外先分出一道死活线。
秦墨娘脸色一下沉到极点:“不是乱闯的。”
会拿这种薄铜试门的人,不是商会护院,也不是雾港跑腿的黑市手。
是见过旧门、摸过旧槽、知道门缝不该先拿手碰的人。
陆照微把枪又抬高一分,身形压得更低:“离铁窝口远点。”
沈砚舟却没退。
他先把那块掉出来的主印小角收入掌心,又用白页片一卷,塞进青皮债账的内衬里。债账里本来就暂收过证位灰,这会儿多一角掉印进去,账皮立刻轻轻发沉,像里头多了一枚不该记在账上的旧名。
“账先替我收。”他说。
秦墨娘看了一眼,没拦。
青皮债账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把一笔不肯明说的东西,先记住,再慢慢找人对的。现在让它压这一角,倒比塞袖子里更稳。
沈晚灯却盯着送页槽没动。
那道带着沈青衡手势的黑笔,顶出第一横以后,并没有立刻往下走,反而像被门外那线薄白一照,稍稍发滞,像写字的人忽然听见外头来了不该来的人,手底下那一笔便先悬住了。
“它停了。”沈晚灯轻声说。
“不是停。”沈砚舟盯着那一横,“是等认人。”
“认谁?”
“先认门外那个。”
这话一出,铁窝里又静了一下。
陆照微没有回头,只盯着外头那线薄白:“你是说,主印层后头这笔,不只认页,不只认位,还认来的人?”
“它既然带着我爹的手势,就说明写这笔的人当年不是随手碰过一下。”沈砚舟说,“他得知道什么时候落,什么时候停。既然如此,这笔遇见外头的人,会先分敌友。”
秦墨娘听得后背发寒。
这已经不是普通补页人的手了。
更像有人当年在主印层外,又加了一道“认手”的活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扣响。
不是敲门。
是指节在门外铜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笃。
笃。
沈砚舟眼皮一跳。
这个声不陌生。
第 002 章梁录事拿空封符箱混进查铺队伍时,也在箱角敲过两下。可那时候是试探,是暗号,是怕屋里藏着的人没被引出来。
现在这两下不一样。
它更稳,也更慢。
像在报“我懂门”。
陆照微低声道:“不是梁录事。”
“你怎么知道?”
“梁录事敲箱喜欢先重后轻,这个人两下齐平。”陆照微声音很低,“而且他不怕我认出来。”
门外的人果然开口了。
“少校尉。”
声音不高,隔着门缝传进来,像被旧铁板削掉了一层,却还是能听出底子里的沉。
陆照微握枪的指骨瞬间发白。
“周砺。”
铁窝里另外三个人同时一震。
第 016 章白芷外检口那个短暂放他们一马的副库守,竟一路摸到了白灯舱正门。
门外静了半息,周砺才答:“是我。”
秦墨娘第一反应不是松气,反而更紧了。
周砺会到这里,说明会试正门的果然是懂旧规矩的人。可也正因为懂,他来得越准,越不好说是救命还是收网。
陆照微没应声。
她只是把枪口对得更正了些:“一个人?”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铁响,像是有人把短刀或者铁牌搁到了地上。
“眼前一个。”周砺说。
这个回答一点也不讨喜。
不说“只有我”,只说“眼前一个”,说明后头未必没人。
沈砚舟低声道:“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也在提醒我们,门外不干净。”秦墨娘接上。
沈晚灯忽然抓住沈砚舟袖口:“哥,那一横又动了。”
四人同时低头。
送页槽里那道黑笔,果然在周砺开口之后,慢慢往下落出了第二笔。
不是“沈”。
也不是“押”。
而是一小撇往里收,像写“代”字左边那一下。
沈砚舟心口猛地一缩。
第 032 章补签里已经有“代补,不入押”。
若主印层这里又起“代”字,那就说明沈青衡碰主印层,并不是他自己越手去按。
更像是替谁按了一次。
“代……”沈晚灯先念了出来。
秦墨娘立刻捂住她嘴,低声道:“别叫全。”
可已经迟了一点。
门外的周砺安静了半息,忽然问:
“后门也起了?”
不是猜。
是确认。
陆照微眼神一冷:“你知道正后双验。”
“知道一点。”周砺说,“也知道再让它起半柱香,门里门外都收不住。”
沈砚舟盯着那道越来越像“代”字起笔的黑线,忽然抬头道:
“你是来帮我们,还是来替别人验门?”
门外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长。
直到正门缝里那线薄白微微偏了一寸,周砺才开口:
“我若替别人来,现在该问的不是你们是谁。”
“该问什么?”
“该问后门掉下来的是不是一角印。”
秦墨娘脸色骤变。
这句话太准。
准得不像猜。
准得说明周砺不仅懂双验起印,甚至知道“错位半寸会掉角”这一手。
陆照微没有替他解释,直接冷声问:“你从哪知道的?”
周砺在门外轻轻吐了口气:“陆行川没教过你吗?”
陆照微手上一紧。
这句话比正门开了一线还狠。
因为这不是泛泛提一个旧人名字。
而是把她父亲,直接扣进了眼前这套主印规矩里。
“说清楚。”她声音发哑。
周砺却没有立刻答。
门外传来一声更轻的摩挲,像他把那片试门的薄铜又往缝边贴紧了些。
“先别让它继续起。”他说。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当年也干过一样的事。”
沈砚舟盯着送页槽里的黑笔,忽然明白了什么。
“代按。”他说。
门里门外,同时安静。
周砺没有立刻接。
可送页槽里那道黑笔,却在这一刻又落下半分,和先前那一撇搭在一起,真拼出一个模糊的“代”字边。
不是完整字。
可够认了。
沈砚舟盯着那一点,嗓子发冷:“不是补主印,也不是改主印。”
“是主印起时,原按的人没到,我爹替人按过一次。”
秦墨娘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
这比“碰过主印”还重得多。
补名、补签、回页见证,这些都还能往旧案后手上解释。
可若真是“代按”,那就说明沈青衡当年不是只在外面帮人改字修页。
他曾站到足够近主印的位置上,替那个本该按印的人,把那一手落下去。
陆照微声音都变了:“谁让他代按?”
周砺终于在门外答了一句,却没正面回人名。
“不是谁让。”
“是那只手来不了。”
这句话一出,送页槽里的灰纸忽然又往外顶了一线。
这一次不是字先出。
而是一小块比指甲还细的暗红印边,紧贴在“代”字旁。
印边里没有名字,只有半个更小的位字角。
像“座”。
沈砚舟瞳孔一紧。
不是代按某个人的名印。
是代按某一座。
换句话说,沈青衡那一手按下去的,未必是第七席的人名主印。
而更可能是“第七位回座”起印时,本该由那一位自己落下的第一手座印。
陆照微也看懂了,嗓音压得极低:
“我爹知道?”
门外的周砺很久没说话。
久到外头那条一直没回来的白线,都像在远处又蹭了一下地。
最后,他只给了一个更让人发冷的答案:
“你爹到得太晚。”
“沈青衡到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