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租车停在西山公园山脚下的时候,王牧渊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尾号四个7。李幕之。
“到了?”
“山脚下。”王牧渊推开车门,“你在哪儿?”
“山顶观景台。自己走上来,别坐缆车。”
电话挂了。
王牧渊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座亮着灯的亭子,抬脚往台阶上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左手掌心微微一热。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手。
掌心正常。没有冷,没有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不是预警,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往上走。
每走一段,掌心的热度就增加一点。不是刺痛,是温热,像握着一杯刚沏的茶。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股温热开始顺着掌心往手腕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
王牧渊放慢脚步,盯着自己的左手。
它在“回应”山顶上的某个东西。
李幕之没在电话里说这个。
他加快脚步,往上走。
二
观景台空无一人。
山顶边缘摆着一张方桌,桌上茶具齐全,水壶正冒着热气。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台阶,望着山下的城市灯火。
李幕之。
王牧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幕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了?手怎么了?”
王牧渊低头,这才发现——从掌心蔓延上来的那股温热,此刻正聚在手腕内侧,形成一个淡淡的金色光斑。很淡,像萤火虫的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你带来的东西在叫它。”王牧渊盯着李幕之,“山顶上有什么?”
李幕之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颜色深褐,纹理细密,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幽光。
那块木牌出现的瞬间,王牧渊手腕上的金色光斑猛地亮了一下。像两个失散已久的东西,隔着空气在互相呼应。
“建木残片。”李幕之说,“地府秘库里的藏品。带它出来,是因为今晚要跟你说的事,和它有关。”
王牧渊看着那块木牌。
左手掌心,那股温热突然变得强烈。不是烫,是……共振。像两个同频的音叉,隔着空气在互相震动。
“你说吧。”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李幕之把木牌收回怀里,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今天在矿洞里,护住你的那道金光,你想知道是什么,对吧?”
“对。”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王牧渊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九岁那年,”李幕之的声音放轻了,“东北老家发大水,你被人推下河,是怎么上来的?”
王牧渊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画面之一。浑浊的洪水,窒息的冰冷,下沉的身体……
然后后背突然传来一股温暖,把他托了起来,送到了岸边。
他活了下来。
但没人信他。包括他爸。他挨了一顿打,发了三天高烧,打了七天针。他一直以为是幻觉,是求生本能的奇迹。
“这件事你也知道?”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查过你的所有档案。”李幕之说,“那件事之后,你发了三天高烧,打了一个礼拜的针。你以为是幻觉,是求生本能——但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那天河边,阴差已经准备好了锁魂钩,随时准备锁你的魂。但就在他们动手之前——”
他看着王牧渊的眼睛:
“建木动了。”
王牧渊愣住了。
“阴差?”
“你以为地府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少吗?”李幕之扯了一下嘴角,“你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被盯着的人。九岁那年如果建木没动,阴差会把你捞上来。但你当时那个情况——我们还没动手,建木先动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确认,灵脉会救你。”
王牧渊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坐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木?上古神树,连接天地的那个?”
“对。”李幕之点点头,“但不是神话。它是真实存在的。后来神树崩毁,其不灭的灵脉散落于天地之间。其中一支核心灵脉,直接进入了地府深处,在九幽沉寂了几千年。”
他看着王牧渊的眼睛,一字一顿:
“直到你出生那年,它从九幽深处出来,融入了你的灵魂。”
王牧渊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山顶,茶水热气渐稀。山下城市的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开,璀璨而遥远。
“为什么?”他问。
李幕之摇了摇头:“不知道!说实话,我们也不完全清楚。我们控制不了他,但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它之前,选过六个人。”
王牧渊看着他,等着下文。
“那六个人,”李幕之说,“非死即疯。”
王牧渊没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那我呢?”他问,“我也会那样?”
李幕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复杂的意味。
“你应该不会吧。”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它在护着你。平时几乎不打扰你,只有在你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才出来。那六个人,没有这样的待遇。”
王牧渊沉默着。
“几千年来,建木灵脉与宿主的结合,”李幕之的声音很轻,“你这里是表现最稳定的一次。”
王牧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普普通通的皮肤,普普通通的纹路,普普通通的手。
但它就在里面。
从他出生那天起。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
“之前你们说忌惮我,就是因为建木吗?”
李幕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们控制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也不完全是。”
“除了这个原因——你别忘了,你曾经是‘王家恶鬼’。你有那种极端的、想毁灭一切的报复心理。”
他看着王牧渊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恐怕现在的你,对你今生曾经欺负过你的人,还是想报复,对吧?”
王牧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称呼,他在授职考核之后,在李幕之的引导下第一次进入地府,在地府的一间密室里,见证了自己的前两世。
前世为家猪,判为家猪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曾经杀戮太重。
时间是在民国时期。
他生于辽宁东部的一个小镇上,富商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心肠也好,见不得别人受苦,时常接济穷苦人。就是不喜读书,更不想走仕途的路,经商的营生也不碰,整日游手好闲。最大的毛病是好色——看见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道,凑上去搭讪、调笑,没个正形。但也不是恶霸那种强迫,姑娘不理他,他讪讪一笑也就走了。乡里人背后叫他“王家少爷”,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纵容。
后来他爹死了。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沾亲带故的亲戚,像闻见血腥的鲨鱼扑了上来。今天骗走一间铺子,明天哄走一块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偌大的家产,已经被人分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出门了。从最卑贱的生意做起,挑担子、摆地摊、跑单帮。什么苦都吃,什么罪都受。
三年。他硬是把家业重新挣了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好好经商,当个体面的富家翁。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花重金买通了土匪和官军。让官军调走,把土匪引进来。
那些骗他家产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踩他一脚的人——
他一个都没放过。刀刀斩尽,个个杀绝。
不光是那些人。他还把方圆近三十里内的贪官、恶霸、欺压百姓的混混,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杀。
他亲手杀了四十九个人。那场血洗,死了将近六百人。
从那以后,他还是那个接济穷人的王家少爷。穷人照样叫他“王家善人”。
但更多人,在背后叫他——
“王家恶鬼”。
后来民国没了,换了新天地。他依旧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富商,依旧接济穷人,依旧有人叫他善人,有人叫他恶鬼。
再后来,解放了。
那些旧账被人翻了出来。六百条人命,四十九刀是他亲手砍的。枪毙那天,围观的穷人有哭的,有骂的,有跪在地上烧纸的。
他死的时候,看见那些他救过的人,远远地站着,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前世。
做猪之前的前世。
王牧渊的声音沉下去:
“然后你们就让我做了监察御史。”
他看着李幕之的眼睛:
“你觉得合理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是说,是因为建木选择了我,你们才被迫选的我?是在这之前,就已经选定我了?”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李幕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王牧渊忽然摆了摆手:
“好了,不用说了。之前在龙虎山天师府地下的密室里,你就说不明白。”
李幕之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
“其实是灵脉的原因,也有你个人的原因。三次考核你都已经过了,尤其是最后的紫衣人授笔考核。你接笔之后,明明知道被你写下名字的人会加速因果报应,但你没有报私仇——对于你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而且,你的预警能力是真的吧?你监察史那支监察笔也是真的吧?三个贪官,一个企业家——那个有黑社会背景的——都受报应了。对吧!”
他看着王牧渊,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还不够吗?”
三
王牧渊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那些日本兵,是怎么回事?”
李幕之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你看到了多少?”
“几十个。押着老百姓往前走。”王牧渊说,“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他们不是战败了吗?怎么还在中国的地底下?”
李幕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只要是在中国境内被杀、魂魄未及时消散的,绝大部分都已被地府缉拿,镇压在十八层地狱里。但肯定会有漏网之鱼。执念极深的、依托特殊地形或器物存在的,能躲过初期搜捕。”
“那在中国没死的呢?”王牧渊问,“那些战败后回日本的?”
李幕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灯火,过了很久才说:
“都回日本了。”
“回去了?”王牧渊的声音骤然冷下来,“没被审判?就这样回去了?”
“他们亡故的地方不在神州。”李幕之的声音很低,“魂魄的管辖权……有争议。我们与对面的幽冥界交涉过很多次,但关于那批罪孽深重者的审判问题——至今未能达成一致。”
王牧渊看着他:“现在是搁置的状态?”
李幕之闭上了眼睛。
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搁置。”王牧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寒意,“在日本那个叫靖国神社的地方,被当成英雄、神明供着,是不是?”
李幕之没睁眼。
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砰!”
王牧渊的拳头砸在桌上。茶具震得一跳,茶水溅了出来。他霍然站起,俯视着李幕之,胸膛剧烈起伏:
“你不是说地府是三界最高的司法机构吗?!”
“你们就这么看着?!一群畜生都审判不了?!”
“哦,是不是你们打不过人家呀?!”
李幕之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声音比王牧渊还大:
“放屁!单论打——我们能分分钟秒了他们!”
“那倒是打啊!!”
王牧渊双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几乎是吼出来的:
“报仇!血债血偿!他们当年怎么对我们同胞的?!
“你以为我们没打?!”
李幕之的声音炸开,在山顶回荡。
王牧渊愣住了。
李幕之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八十年代初。就在日本海。十殿阎罗亲率三十万阴兵,向日本幽冥界要人。”
他顿了顿,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倾尽全力反抗。召唤武神荒魂、泉守路大神污秽身、八幡大菩萨怨战法相,立起万灵壁结界。秦广王两轮箭阵,破了他们的结界,打崩了他们的防线。”
“但就在第三轮箭阵准备落下的时候——”
他看着王牧渊,一字一顿:
“阴阳壁垒因结界崩碎而洞开。失衡的巨量灵压与秽气轰向人间。日本海沿岸,海啸、地震,无数无辜的活人正在受苦、正在死去。”
“秦广王收了手。三十万阴兵撤了回来。”
“灵界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李幕之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一旦开战,天崩地裂,阴阳失衡,死伤的不只是亡魂,还有活人。那些无辜者,他们不该为这场清算陪葬。”
王牧渊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怒火如岩浆般翻涌。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李幕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脸转到一边,但只有眼神,在那一瞬间,极快地扫过王牧渊的脸。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王牧渊根本没注意到。
但如果你盯着李幕之的眼睛,你会看到——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像是看着一个不能被说破的秘密。
像是看着——唯一的办法。
然后他垂下眼帘,把那份心思敛入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
“一直在想办法。”
两个人僵持着。谁都没说话。
四
过了很久,李幕之才重新开口。
他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是监察御史。”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你的职责是发现问题,调查清楚,然后上报。抓捕、审判和执行,由其他人来做。”
他看着王牧渊:
“原则上,这个案子你可以不管。你有独立办案权,可以选别的案子。三年三百件,你的KPI不低,但也不缺这一个。”
王牧渊没说话。
“但你第一次出外勤,就撞上了这个。”李幕之顿了顿,“而且——你的建木灵脉可以穿透结界。如果没有你,特别是在矿洞那种地方,我们要强攻,恐怕会伤及无辜。”
他抬起头,看着王牧渊的眼睛:
“所以明天,你跟我一起下去吧。”
王牧渊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下去之后,先做什么?”
“先救人。”李幕之说,“那些老百姓的亡魂,先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李幕之看着他,“看你的建木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建木灵脉是三界的通道,理论上可以穿透一切结界。如果是我们,只能强攻硬打。但你不一样——你可以‘穿’过去。”
王牧渊皱着眉头:
“可问题是——建木灵脉,我能主动用它吗?还是只能被动等着救命?怎么用?”
李幕之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个问题,要你自己找到答案。我们也不知道。”
王牧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问:
“你刚才说的那六个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李幕之沉默了两秒。
“你想听真话?”
“想。”
“那六个人,”李幕之说,“都是想主动用建木做事,然后被反噬的。”
王牧渊眉头一皱。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幕之打断他,“明天下去之后,别急着想怎么用。先救人。那个东西该出来的时候,会出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如果它不想出来,你逼也没用。”
王牧渊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下山。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幕之一个人站在山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对着那片黑暗,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想办法……办法就是你啊……”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望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六个人是主动去用……你是被它护着……也许……也许这次真的能成……”
他站了很久。
直到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