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王牧渊的左手掌心就传来一阵悸动。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冷和热同时出现。
冷的刺痛像冰针往骨头里扎,热的灼烧像炭火往皮肉上烙。两股感觉在掌心那片方寸之地撕咬、纠缠,谁也不退。
王牧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冷:威胁。
热:因果。
冷热同时出现——这件事既有威胁,又是他必须管的。
两年来,这种复合预警只出现过三次。前两次,都死了人。
他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煤尘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矿洞口黑漆漆的,输送带静止不动。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凉意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陈年的血腥,混着发霉的稻草。
还有一丝别的。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焚香。
日本神社那种焚香。
刘总已经带着一群人迎上来。四十多岁,眼袋浮肿,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踏实。身后跟着齐家兄弟,再往后是七八个管事的,远处煤堆上还围着上百号矿工,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王总!可算把您盼来了!”刘总双手握住王牧渊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的笑堆得有点复杂。
王牧渊抽回手,没说话。
刘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矿洞,赶紧往旁边一指:“王总您看那边——那位是虚云道长,我们昨晚连夜请来的!”
五十米开外搭着一座法坛,黄布铺面,八卦镜、桃木剑、令旗摆得满满当当。坛前站着几个穿道袍的人,领头那个五十来岁,明黄色道袍,卖相不错。
虚云道长走过来,拱手,眼神在王牧渊身上扫了一圈:“听刘总说,王总是从北京请来的高人?”
“混口饭吃。”
“哦?不知师承哪门哪派?”
“无门无派。”
虚云道长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轻蔑没藏住。他回头瞥了刘总一眼,意思明白得很:你们就请来个这?
王牧渊看着他,没说话。
他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正修行的人,哪怕修为不高,多少都能感应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地府官员特有的“幽能场”,邪祟见了要绕道,活人感应不到,但修行的能觉出不对劲。
可眼前这位道长,毫无察觉。
纯粹是个骗子。
他转头对刘总说:“既然有道长在,那我就不碍事了。定金我回去退。”
“王总!别别别!”刘总脸涨成猪肝色,“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给我搬把椅子。”王牧渊打断他,“我学习学习。”
椅子搬来了。王牧渊在离矿洞五十米的地方坐下,靠在椅背上,接过矿工递来的茶,点了一根烟。
完全是一副看戏的架势。
虚云道长脸上的得意差点没绷住,强忍着拱手道了句“那贫道就先献丑了”,转身走回法坛。
二
法事开始了。
烧符、摇铃、踏步,嘴里喊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王牧渊像看滑稽戏一样看着,偶尔抽口烟。左手掌心的冷热撕咬一直没停。非但没停,还在加剧——冷的那股往下沉,热的那股往上涌。
然后,在冰火交战的中心,第三个感觉出现了。
痒。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痒。
王牧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冷热痒齐发——这是结界存在的征兆。
下山前李幕之的话在耳边响起:“如果你的预警出现冷热痒三者齐发,那只有一种可能:有结界。你的预警无法穿透结界,只能感知到结界的存在。”
结界。
这矿底下,有结界。
法坛那边,虚云道长猛地将桃木剑指向矿洞,大喝一声:“众弟子,随我入洞降妖!”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去。
王牧渊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半小时后,洞里传来惨叫。
先跑出来的是两个带路的矿工,连滚带爬,裤子湿了一片。接着是个满脸是血的小道士,一边跑一边撕嗓子:“鬼!有鬼啊——!”
人群炸了。
最后被拖出来的虚云道长,黄袍撕成了布条,脸上青紫交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哆嗦:
“几、几位老板……那洞里的东西……太凶了……我、我还有三个徒弟没出来啊……”
王牧渊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走到刘总面前,伸手。
刘总愣住:“王总?”
“追加的十万定金,现在给。”王牧渊声音很平,“给了,我下去。”
“您……您还敢下去?”
“给了,我就敢。”
刘总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吼财务转账。两分钟后,王牧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把腕上的小叶紫檀手串取了下来。
那手串十八颗,颗颗圆润,戴了七八年,早就盘出了深褐色的包浆。平时戴在左手腕上,是用来平衡八字里过盛的水气——他命格至阴至煞,没有这东西压着,常年体寒怕冷,精力也跟不上。
手串在左手,是防御。
但他现在把左手抬起来,把那串紫檀缓缓套在了右手腕上。
十八颗珠子,一颗一颗滑过手腕,落定。
手串在右手,是进攻。
这东西能帮他放大自身的能量——包括地府官员的幽能场。平时用不上,但下矿洞,用得上。
刘总看得一愣:“王总,您这是……”
王牧渊没理他,转身往矿洞走。
“王总!”刘总追上来,“您就带这个?什么法器都不带?”
王牧渊晃了晃右手腕:“有这个就够了。”
“那……那虚云道长还有三个徒弟……”
“看见了会带出来。”
王牧渊说完,脚步没停。
三
罐笼下降的嘎吱声,在竖井里放大成某种巨兽的呜咽。
头顶那一方光亮越来越小,缩成硬币大小,最终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有矿灯的光柱在潮湿的岩壁上切出一片惨白。
地下一百五十米。
走出罐笼,一股混合着煤尘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平巷里每隔十几米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微弱而孤独。脚下是煤渣路,两旁能看到被匆忙丢弃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锹、歪倒的矿车、一只掉落的胶鞋。
那两个带路的矿工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年长的那个矿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王牧渊,声音发颤:
“老板……您真不怕死啊?”
王牧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矿工还想再说什么,被年轻的拽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问了。
“再往前就是那工作面了。”年长的指了指幽深的巷道,“我们……我们就送到这儿。”
王牧渊点点头。
两人如蒙大赦,踉跄着往回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急着往前走。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
幽隐环。
拇指按在戒指侧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机关。他轻轻一推,“咔”的一声轻响,戒指内侧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能量场,开着。
他又按了一下,关掉。再按一下,重新打开。
确认无误。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舌尖舔了一下,在左手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赦**
字迹落下时,掌心那道金色的“御史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和这个字呼应。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皮肤上,隐隐发烫。
准备工作做完。
他把右手放下,抬脚往前走。
四
巷道越来越窄,顶上开始滴水,砸在安全帽上嗒、嗒、嗒。
矿灯的光扫过岩壁,上面有零星的凿痕,但更多的是——抓痕。指甲的抓痕。深深嵌进煤层里,一道道,从高到低,像是有人被拖行时绝望的扒抓。
王牧渊放慢脚步。
左手掌心,那冷的感觉越来越强。
前面有东西。很多。
他关掉矿灯,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耳朵先一步工作——滴水声、风声,还有……
呼吸声。很轻,很杂,很多人挤在一起,压抑着的、颤抖的呼吸。
还有脚步声。军靴踩在煤渣上的那种,咯吱、咯吱。
他重新打开矿灯,光柱笔直刺向前方。
百米外的巷道转角,影子动了。
先是一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接着是半个身子。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短褂,头发蓬乱,脸藏在阴影里。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他们贴着岩壁挪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男女都有,有的还裹着小脚,有的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民国时期的打扮。
全是老百姓的亡魂。
但他们的动作不对。
他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他们是被人推着走出来的。
矿灯的光柱再抬高半寸。
越过那些瑟缩的百姓亡魂,照出了他们身后的影子——
军靴。土黄色的军裤。绑腿。三八式步枪。刺刀。
刺刀抵在那些百姓亡魂的后背上。
一个、两个、三个……前面是百姓,后面是端着枪的日本兵亡魂,用刺刀逼着百姓往前走。再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最前面那个军官,腰间挎着指挥刀,左脸一道深刻的疤从颧骨划到下巴。他抬起头,和王牧渊的目光撞上。
然后他开口了。
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
**“支那的神明——收起你的威仪。”**
他的声音在巷道里撞出回声。
**“不收——你的同胞,先死。”**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指。那些日本兵亡魂押着百姓亡魂,开始往前走。
王牧渊没动。
他看着那个军官,开口:
“你们是谁?”
军官没回答。
“日本已经战败了。”王牧渊的声音很平,“你们怎么还在这?”
军官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
“还有,”王牧渊的目光扫过那些日本兵身后的黑暗,“有日本神社的香供着你们。谁在供?”
军官还是不答。
他只是又抬了抬手。
队伍继续往前走。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退。
他在看那些百姓亡魂的脸。他们在哭,但哭不出声。他们在抖,但抖不动。有几个年轻的,眼神里还有光——那是几十年前的光,是他们死的那一刻凝固下来的光。
他们是被害者。
他们不该再受苦。
但王牧渊更清楚另一件事——
这些日本兵,不是想自保。
他们是想要他的命。
如果他们只是想守住这里,有无数种办法。但他们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押着百姓当肉盾,一步一步逼过来。
这是在逼他出手。
也是在逼他犯错。
六十米。五十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太太,魂体边缘开始泛起青烟。
她被灼伤了。
被王牧渊身上自然散发的幽能场灼伤——地府官员的能量场,对任何亡魂都有像硫酸一样的腐蚀作用。这是刻在他身份里的东西,关不掉,也藏不住。
日本兵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们押着百姓走前面,就是要让百姓替他承受这腐蚀。
老太太的身体在抖。魂体边缘的青烟越来越浓。
她在疼。
但她没叫。
王牧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拇指按在幽隐环上。
轻轻一推。
咔。
能量场,关了。
那一瞬间,老太太身上的青烟停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牧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停下。刺刀还在她身后。
日本兵军官看见了王牧渊的动作。
他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果然会这么做。
队伍继续往前走。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十五米。十米。
老太太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瞬间——
王牧渊的拇指,再次按在了幽隐环上。
不是关。
是开。
同时,右手腕上那串紫檀手串,微微一热。
放大。
嗡——
没有光。没有火。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
但整个巷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场,从王牧渊的身体为中心,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是腐蚀。
像硫酸泼在纸上。
像火焰舔过薄冰。
那些日本兵亡魂离他不到十米。
能量场扫过的瞬间,他们的魂体开始冒烟。脸在融化,手在融化,端着枪的身体像蜡烛一样往下淌。
“啊——!!!”
惨叫声同时炸开。
前排的日本兵踉跄着往后退,互相推搡、踩踏。刺刀掉了,枪扔了,那些逼着百姓亡魂往前走的阵型,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那些百姓亡魂,终于从刺刀底下挣脱出来。
但他们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
一个空隙出现了。
前排的日本兵往后退,后面的还没补上来。那个军官身边,空了。
王牧渊的左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前,那个血红的“赦”字还在发着微光。
一掌推出。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华丽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
军官的头颅猛然后仰。
他左脸那道疤还在往下淌,像融化的蜡。但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痛苦,是难以置信。
然后,他的整个魂体开始崩解。
从头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肩膀、胸口、腰腹、双腿——化作一片荧光碎屑,消散在黑暗里。
剩下的日本兵傻了。
他们愣在原地,看着军官消失的地方,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王牧渊拇指一推,幽隐环关掉。
能量场瞬间消失。
“跑!!!”
他冲着那些百姓亡魂吼出来。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往两边跑——往巷道深处跑,往安全的地方跑。
就在这一瞬间——
左手掌心,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刺骨的冷。
是预警系统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冷。
冷到他的手像被冻住。
冷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王牧渊本能地回头。
身后,三把刺刀。
已经刺到了。
从他背后的黑暗里刺出来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他胸口的刺刀。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刺刀的反光。
快到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嗤——
三把刺刀,同时刺中了胸口。
冰冷的金属刺入皮肤的感觉,清晰地传进他的大脑。
但只有一瞬间。
因为下一瞬间——
轰!!!
从他的脊柱里。
从他的脊椎骨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金色。
从他后背的脊柱位置,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
不是“覆盖”,不是“浮现”,是“生长”——像一棵沉睡千年的古树忽然发芽,像深埋地底的根系忽然破土而出。
金色的、带着清晰木质纹理的光芒。
那些纹理从他脊柱的每一节骨头里长出来,瞬间铺满了整个后背,然后顺着肩膀、顺着肋骨、顺着脖颈,向前胸蔓延。
就在那三把刺刀刺中的位置,金色的木质纹理最先聚集。
然后——
砰。
轻轻的,像鸡蛋撞上了铁板。
那三个日本兵亡魂,连人带枪,被弹开了。
不是炸飞,不是震退,就是简简单单地弹开了。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刺刀扎进了千年古树的树干,然后被那股木质的力量轻轻推了回去。
他们倒飞出去,撞在巷道两侧的岩壁上,滑落下来,又爬起来。
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
但这还没完。
周围的黑暗里,还有埋伏的。
三个、五个、七八个、十几个——那些藏在更深处、还没来得及冲出来的日本兵亡魂,同样撞上了那层金色的屏障。
他们也被弹开了。
像纸片一样被掀翻,惨叫声在巷道里炸成一片。
但那层屏障不认人。
两个跑得慢的中国百姓亡魂——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姑娘——也撞上了。
他们同样被弹开,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王牧渊,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然后继续往深处跑。
王牧渊站在原地。
金色的木质纹理覆盖着他的全身,像一件由无数树木年轮编织而成的保护罩。那些纹理在他皮肤下缓缓流动,温热、厚重、古老。
三秒。
五秒。
十秒。
金色纹理开始消退。从身体最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收缩,像潮水退潮,像树影收拢。
几秒钟后,彻底消失。
皮肤恢复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胸口那三道红印还在。
那三把刺刀,是真的。
那两个被弹开的中国亡魂,是真的。
那金色的木质纹理,也是真的。
王牧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三道红印。
还疼。
刺破皮了。
但没刺进去。
被那个东西挡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日本兵消失的方向。
没了。全没了。不管是露头的还是藏着的,全跑光了。
巷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那些百姓亡魂慌乱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吸声。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想。
刚才那是什么?
那层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它从他身体里出来,像保护罩一样把他罩住,然后把所有靠近他的东西都弹开了。
日本兵被弹开,中国百姓也被弹开。
它不认人。
它只认他。
李幕之从没说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什么也没有。普通的皮肤,普通的纹路,普通的手。
但它就在里面。
在他身体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死了。
三把刺刀,已经刺破了皮肤。
如果不是那个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拢了拢。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起左手,拇指在幽隐环上一推。
咔。
能量场,重新打开。
地府官员的威仪再次从身上散发出来。那股令邪祟不敢靠近的气息,像无形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
确认无误,他才继续往前走。
巷道依旧幽深,头顶的矿灯忽明忽灭。但那股阴冷之气消失了,左手掌心也恢复平静,不再有丝毫预警。
王牧渊放慢脚步,全神戒备。一步,两步……巷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水滴声。
走过一段蜿蜒曲折的路,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比之前经过的地方都要宽敞。洞窟最深处,一面洞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样——上面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膜,光线落在上面,发生了不自然的扭曲。
王牧渊停下脚步。
左手掌心,骤然一冷。
他盯着那面洞壁,慢慢靠近。
越近,掌心的冰冷越强烈,像握着一块寒冰。他瞥了一眼右手戒指,确认开着,才继续挪动脚步。
距离洞壁只剩一两米时,他停住。
这洞壁外表和普通岩层没区别,布满煤灰和凿痕。但定睛细看,一层几乎透明的能量薄膜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隔绝着内外。
王牧渊犹豫了一下,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上去。
指尖触及薄膜的瞬间——
金色的木质纹理,毫无征兆地从他指尖浮现。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那些纹理顺着他手指的皮肤蔓延开来,像是和那道屏障产生了某种共鸣。
屏障后面有什么,他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屏障的另一边传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他们能看到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有多少,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们在怕。
那种恐惧,穿透了屏障,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是猎物看见天敌时的、刻在魂里的恐惧。
他们怕他。
怕他碰这道屏障。
怕他闯进去。
王牧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些金色的木质纹理。
温热。厚重。古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他身体里。一直在。
他收回手,金色的纹理随之消失。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或者说,那些视线缩了回去。
王牧渊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透明的屏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胸口还疼,脑子里还是懵的。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他还没搞清楚。如果进去之后出了岔子,可能就出不来了。
先撤。
他沿着来路返回,在岔道里找到了那三个昏迷的小道士。
还活着。只是吓晕了。
王牧渊掏出对讲机:“地面,派几个人下来抬人。主巷道第一个岔路口。”
二十分钟后,四个矿工抬着担架下来,把三人弄了上去。
王牧渊跟着罐笼升回地面。
二、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刘总和齐家兄弟早已等在洞口,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王总!解决了?”刘总脸上堆着笑。
王牧渊看他一眼,语气很冷:“还没有。”
三个老总脸上的笑僵住。
“里面的东西比想的麻烦。”王牧渊言简意赅,“三天之内,不准任何人下矿。三天后,我来解决。”
“好、好的!”
王牧渊走向旁边那堆法坛,指了指那张铺黄布的桌子:“把这个抬到洞口。”
矿工们把桌子抬到矿洞口,正对着黑漆漆的入口。
王牧渊抬起右手,把那串小叶紫檀手串取了下来,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正中。
“不要让任何人进矿。”他看着刘总,“也不要动这个手串。”
“这、这是为什么?”
王牧渊没解释。但这手串跟了他两年,吸收了他身上部分地府能量,放在这里,邪灵不敢靠近洞口。
至少能保三天平安。
他转身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刚走几步,左手掌心骤然一冷。
王牧渊停下脚步,目光扫向空旷的车场。最高的煤堆上,一个身影猛地缩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继续走向汽车,放慢脚步,假装随意地检查车四周。车底、轮胎,一切正常。
他拉开车门。
就在这一刹那,左手掌心的冰冷骤然加剧,像握着一块寒冰。
王牧渊果断关上车门,猛地向后弹开,退出十几米。
掌心的冰冷减轻了。
问题出在车上。
他回头喊了一声:“刘总!”
刘总和齐家兄弟小跑过来。
“那个黄总,住哪儿?”
刘总立刻回答:“宏宇花园别墅,329号。叫黄世勋。”
“知道了。”王牧渊点点头,“我有点累,不想开车。刘总,你的车送我一趟?”
“没问题!”
王牧渊坐上刘总的车。上车前后,左手掌心一片平静。
不是他们。是那个黄世勋。
车子驶出矿区。
回到酒店,王牧渊洗了澡,仰面躺在床上。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
那些命运的纹路清晰如常。但刺刀临体时那金色的、木质般的纹理,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尾号特殊,是李幕之。
“喂?”
“牧渊,我到清远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刚落地。”
王牧渊一怔:“你来了?”
“嗯。你第一次出外勤,本来该陪你来的。”李幕之顿了顿,“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事?”
王牧渊坐起来:“我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你放心吧,这个世界上没东西能伤得了你。要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我身体里那道金光,是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吧。我在西山公园山顶观景台,这儿清净。”
“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