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阴阳监察史 作者:巡阴御史 本章字数:7780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车刚停稳,王牧渊的左手掌心就传来一阵悸动。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冷和热同时出现。

冷的刺痛像冰针往骨头里扎,热的灼烧像炭火往皮肉上烙。两股感觉在掌心那片方寸之地撕咬、纠缠,谁也不退。

王牧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冷:威胁。

热:因果。

冷热同时出现——这件事既有威胁,又是他必须管的。

两年来,这种复合预警只出现过三次。前两次,都死了人。

他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煤尘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矿洞口黑漆漆的,输送带静止不动。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凉意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陈年的血腥,混着发霉的稻草。

还有一丝别的。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焚香。

日本神社那种焚香。

刘总已经带着一群人迎上来。四十多岁,眼袋浮肿,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踏实。身后跟着齐家兄弟,再往后是七八个管事的,远处煤堆上还围着上百号矿工,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王总!可算把您盼来了!”刘总双手握住王牧渊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的笑堆得有点复杂。

王牧渊抽回手,没说话。

刘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矿洞,赶紧往旁边一指:“王总您看那边——那位是虚云道长,我们昨晚连夜请来的!”

五十米开外搭着一座法坛,黄布铺面,八卦镜、桃木剑、令旗摆得满满当当。坛前站着几个穿道袍的人,领头那个五十来岁,明黄色道袍,卖相不错。

虚云道长走过来,拱手,眼神在王牧渊身上扫了一圈:“听刘总说,王总是从北京请来的高人?”

“混口饭吃。”

“哦?不知师承哪门哪派?”

“无门无派。”

虚云道长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轻蔑没藏住。他回头瞥了刘总一眼,意思明白得很:你们就请来个这?

王牧渊看着他,没说话。

他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正修行的人,哪怕修为不高,多少都能感应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地府官员特有的“幽能场”,邪祟见了要绕道,活人感应不到,但修行的能觉出不对劲。

可眼前这位道长,毫无察觉。

纯粹是个骗子。

他转头对刘总说:“既然有道长在,那我就不碍事了。定金我回去退。”

“王总!别别别!”刘总脸涨成猪肝色,“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给我搬把椅子。”王牧渊打断他,“我学习学习。”

椅子搬来了。王牧渊在离矿洞五十米的地方坐下,靠在椅背上,接过矿工递来的茶,点了一根烟。

完全是一副看戏的架势。

虚云道长脸上的得意差点没绷住,强忍着拱手道了句“那贫道就先献丑了”,转身走回法坛。

法事开始了。

烧符、摇铃、踏步,嘴里喊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王牧渊像看滑稽戏一样看着,偶尔抽口烟。左手掌心的冷热撕咬一直没停。非但没停,还在加剧——冷的那股往下沉,热的那股往上涌。

然后,在冰火交战的中心,第三个感觉出现了。

痒。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痒。

王牧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冷热痒齐发——这是结界存在的征兆。

下山前李幕之的话在耳边响起:“如果你的预警出现冷热痒三者齐发,那只有一种可能:有结界。你的预警无法穿透结界,只能感知到结界的存在。”

结界。

这矿底下,有结界。

法坛那边,虚云道长猛地将桃木剑指向矿洞,大喝一声:“众弟子,随我入洞降妖!”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去。

王牧渊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七分。

半小时后,洞里传来惨叫。

先跑出来的是两个带路的矿工,连滚带爬,裤子湿了一片。接着是个满脸是血的小道士,一边跑一边撕嗓子:“鬼!有鬼啊——!”

人群炸了。

最后被拖出来的虚云道长,黄袍撕成了布条,脸上青紫交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哆嗦:

“几、几位老板……那洞里的东西……太凶了……我、我还有三个徒弟没出来啊……”

王牧渊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走到刘总面前,伸手。

刘总愣住:“王总?”

“追加的十万定金,现在给。”王牧渊声音很平,“给了,我下去。”

“您……您还敢下去?”

“给了,我就敢。”

刘总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吼财务转账。两分钟后,王牧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把腕上的小叶紫檀手串取了下来。

那手串十八颗,颗颗圆润,戴了七八年,早就盘出了深褐色的包浆。平时戴在左手腕上,是用来平衡八字里过盛的水气——他命格至阴至煞,没有这东西压着,常年体寒怕冷,精力也跟不上。

手串在左手,是防御。

但他现在把左手抬起来,把那串紫檀缓缓套在了右手腕上。

十八颗珠子,一颗一颗滑过手腕,落定。

手串在右手,是进攻。

这东西能帮他放大自身的能量——包括地府官员的幽能场。平时用不上,但下矿洞,用得上。

刘总看得一愣:“王总,您这是……”

王牧渊没理他,转身往矿洞走。

“王总!”刘总追上来,“您就带这个?什么法器都不带?”

王牧渊晃了晃右手腕:“有这个就够了。”

“那……那虚云道长还有三个徒弟……”

“看见了会带出来。”

王牧渊说完,脚步没停。

罐笼下降的嘎吱声,在竖井里放大成某种巨兽的呜咽。

头顶那一方光亮越来越小,缩成硬币大小,最终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有矿灯的光柱在潮湿的岩壁上切出一片惨白。

地下一百五十米。

走出罐笼,一股混合着煤尘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平巷里每隔十几米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微弱而孤独。脚下是煤渣路,两旁能看到被匆忙丢弃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锹、歪倒的矿车、一只掉落的胶鞋。

那两个带路的矿工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年长的那个矿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着王牧渊,声音发颤:

“老板……您真不怕死啊?”

王牧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矿工还想再说什么,被年轻的拽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问了。

“再往前就是那工作面了。”年长的指了指幽深的巷道,“我们……我们就送到这儿。”

王牧渊点点头。

两人如蒙大赦,踉跄着往回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急着往前走。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

幽隐环。

拇指按在戒指侧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机关。他轻轻一推,“咔”的一声轻响,戒指内侧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能量场,开着。

他又按了一下,关掉。再按一下,重新打开。

确认无误。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舌尖舔了一下,在左手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赦**

字迹落下时,掌心那道金色的“御史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和这个字呼应。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皮肤上,隐隐发烫。

准备工作做完。

他把右手放下,抬脚往前走。

巷道越来越窄,顶上开始滴水,砸在安全帽上嗒、嗒、嗒。

矿灯的光扫过岩壁,上面有零星的凿痕,但更多的是——抓痕。指甲的抓痕。深深嵌进煤层里,一道道,从高到低,像是有人被拖行时绝望的扒抓。

王牧渊放慢脚步。

左手掌心,那冷的感觉越来越强。

前面有东西。很多。

他关掉矿灯,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耳朵先一步工作——滴水声、风声,还有……

呼吸声。很轻,很杂,很多人挤在一起,压抑着的、颤抖的呼吸。

还有脚步声。军靴踩在煤渣上的那种,咯吱、咯吱。

他重新打开矿灯,光柱笔直刺向前方。

百米外的巷道转角,影子动了。

先是一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接着是半个身子。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短褂,头发蓬乱,脸藏在阴影里。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他们贴着岩壁挪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男女都有,有的还裹着小脚,有的头上缠着灰扑扑的布巾——民国时期的打扮。

全是老百姓的亡魂。

但他们的动作不对。

他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他们是被人推着走出来的。

矿灯的光柱再抬高半寸。

越过那些瑟缩的百姓亡魂,照出了他们身后的影子——

军靴。土黄色的军裤。绑腿。三八式步枪。刺刀。

刺刀抵在那些百姓亡魂的后背上。

一个、两个、三个……前面是百姓,后面是端着枪的日本兵亡魂,用刺刀逼着百姓往前走。再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最前面那个军官,腰间挎着指挥刀,左脸一道深刻的疤从颧骨划到下巴。他抬起头,和王牧渊的目光撞上。

然后他开口了。

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

**“支那的神明——收起你的威仪。”**

他的声音在巷道里撞出回声。

**“不收——你的同胞,先死。”**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指。那些日本兵亡魂押着百姓亡魂,开始往前走。

王牧渊没动。

他看着那个军官,开口:

“你们是谁?”

军官没回答。

“日本已经战败了。”王牧渊的声音很平,“你们怎么还在这?”

军官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

“还有,”王牧渊的目光扫过那些日本兵身后的黑暗,“有日本神社的香供着你们。谁在供?”

军官还是不答。

他只是又抬了抬手。

队伍继续往前走。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退。

他在看那些百姓亡魂的脸。他们在哭,但哭不出声。他们在抖,但抖不动。有几个年轻的,眼神里还有光——那是几十年前的光,是他们死的那一刻凝固下来的光。

他们是被害者。

他们不该再受苦。

但王牧渊更清楚另一件事——

这些日本兵,不是想自保。

他们是想要他的命。

如果他们只是想守住这里,有无数种办法。但他们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押着百姓当肉盾,一步一步逼过来。

这是在逼他出手。

也是在逼他犯错。

六十米。五十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太太,魂体边缘开始泛起青烟。

她被灼伤了。

被王牧渊身上自然散发的幽能场灼伤——地府官员的能量场,对任何亡魂都有像硫酸一样的腐蚀作用。这是刻在他身份里的东西,关不掉,也藏不住。

日本兵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们押着百姓走前面,就是要让百姓替他承受这腐蚀。

老太太的身体在抖。魂体边缘的青烟越来越浓。

她在疼。

但她没叫。

王牧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拇指按在幽隐环上。

轻轻一推。

咔。

能量场,关了。

那一瞬间,老太太身上的青烟停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牧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停下。刺刀还在她身后。

日本兵军官看见了王牧渊的动作。

他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果然会这么做。

队伍继续往前走。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十五米。十米。

老太太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瞬间——

王牧渊的拇指,再次按在了幽隐环上。

不是关。

是开。

同时,右手腕上那串紫檀手串,微微一热。

放大。

嗡——

没有光。没有火。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

但整个巷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场,从王牧渊的身体为中心,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是腐蚀。

像硫酸泼在纸上。

像火焰舔过薄冰。

那些日本兵亡魂离他不到十米。

能量场扫过的瞬间,他们的魂体开始冒烟。脸在融化,手在融化,端着枪的身体像蜡烛一样往下淌。

“啊——!!!”

惨叫声同时炸开。

前排的日本兵踉跄着往后退,互相推搡、踩踏。刺刀掉了,枪扔了,那些逼着百姓亡魂往前走的阵型,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那些百姓亡魂,终于从刺刀底下挣脱出来。

但他们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

一个空隙出现了。

前排的日本兵往后退,后面的还没补上来。那个军官身边,空了。

王牧渊的左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前,那个血红的“赦”字还在发着微光。

一掌推出。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华丽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推。

军官的头颅猛然后仰。

他左脸那道疤还在往下淌,像融化的蜡。但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痛苦,是难以置信。

然后,他的整个魂体开始崩解。

从头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肩膀、胸口、腰腹、双腿——化作一片荧光碎屑,消散在黑暗里。

剩下的日本兵傻了。

他们愣在原地,看着军官消失的地方,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王牧渊拇指一推,幽隐环关掉。

能量场瞬间消失。

“跑!!!”

他冲着那些百姓亡魂吼出来。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往两边跑——往巷道深处跑,往安全的地方跑。

就在这一瞬间——

左手掌心,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刺骨的冷。

是预警系统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冷。

冷到他的手像被冻住。

冷到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王牧渊本能地回头。

身后,三把刺刀。

已经刺到了。

从他背后的黑暗里刺出来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他胸口的刺刀。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刺刀的反光。

快到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嗤——

三把刺刀,同时刺中了胸口。

冰冷的金属刺入皮肤的感觉,清晰地传进他的大脑。

但只有一瞬间。

因为下一瞬间——

轰!!!

从他的脊柱里。

从他的脊椎骨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金色。

从他后背的脊柱位置,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

不是“覆盖”,不是“浮现”,是“生长”——像一棵沉睡千年的古树忽然发芽,像深埋地底的根系忽然破土而出。

金色的、带着清晰木质纹理的光芒。

那些纹理从他脊柱的每一节骨头里长出来,瞬间铺满了整个后背,然后顺着肩膀、顺着肋骨、顺着脖颈,向前胸蔓延。

就在那三把刺刀刺中的位置,金色的木质纹理最先聚集。

然后——

砰。

轻轻的,像鸡蛋撞上了铁板。

那三个日本兵亡魂,连人带枪,被弹开了。

不是炸飞,不是震退,就是简简单单地弹开了。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像刺刀扎进了千年古树的树干,然后被那股木质的力量轻轻推了回去。

他们倒飞出去,撞在巷道两侧的岩壁上,滑落下来,又爬起来。

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

但这还没完。

周围的黑暗里,还有埋伏的。

三个、五个、七八个、十几个——那些藏在更深处、还没来得及冲出来的日本兵亡魂,同样撞上了那层金色的屏障。

他们也被弹开了。

像纸片一样被掀翻,惨叫声在巷道里炸成一片。

但那层屏障不认人。

两个跑得慢的中国百姓亡魂——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姑娘——也撞上了。

他们同样被弹开,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王牧渊,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然后继续往深处跑。

王牧渊站在原地。

金色的木质纹理覆盖着他的全身,像一件由无数树木年轮编织而成的保护罩。那些纹理在他皮肤下缓缓流动,温热、厚重、古老。

三秒。

五秒。

十秒。

金色纹理开始消退。从身体最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收缩,像潮水退潮,像树影收拢。

几秒钟后,彻底消失。

皮肤恢复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胸口那三道红印还在。

那三把刺刀,是真的。

那两个被弹开的中国亡魂,是真的。

那金色的木质纹理,也是真的。

王牧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三道红印。

还疼。

刺破皮了。

但没刺进去。

被那个东西挡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日本兵消失的方向。

没了。全没了。不管是露头的还是藏着的,全跑光了。

巷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那些百姓亡魂慌乱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吸声。

王牧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想。

刚才那是什么?

那层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它从他身体里出来,像保护罩一样把他罩住,然后把所有靠近他的东西都弹开了。

日本兵被弹开,中国百姓也被弹开。

它不认人。

它只认他。

李幕之从没说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什么也没有。普通的皮肤,普通的纹路,普通的手。

但它就在里面。

在他身体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死了。

三把刺刀,已经刺破了皮肤。

如果不是那个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拢了拢。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起左手,拇指在幽隐环上一推。

咔。

能量场,重新打开。

地府官员的威仪再次从身上散发出来。那股令邪祟不敢靠近的气息,像无形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

确认无误,他才继续往前走。

巷道依旧幽深,头顶的矿灯忽明忽灭。但那股阴冷之气消失了,左手掌心也恢复平静,不再有丝毫预警。

王牧渊放慢脚步,全神戒备。一步,两步……巷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水滴声。

走过一段蜿蜒曲折的路,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比之前经过的地方都要宽敞。洞窟最深处,一面洞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样——上面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膜,光线落在上面,发生了不自然的扭曲。

王牧渊停下脚步。

左手掌心,骤然一冷。

他盯着那面洞壁,慢慢靠近。

越近,掌心的冰冷越强烈,像握着一块寒冰。他瞥了一眼右手戒指,确认开着,才继续挪动脚步。

距离洞壁只剩一两米时,他停住。

这洞壁外表和普通岩层没区别,布满煤灰和凿痕。但定睛细看,一层几乎透明的能量薄膜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隔绝着内外。

王牧渊犹豫了一下,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上去。

指尖触及薄膜的瞬间——

金色的木质纹理,毫无征兆地从他指尖浮现。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那些纹理顺着他手指的皮肤蔓延开来,像是和那道屏障产生了某种共鸣。

屏障后面有什么,他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屏障的另一边传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他们能看到他。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有多少,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们在怕。

那种恐惧,穿透了屏障,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是猎物看见天敌时的、刻在魂里的恐惧。

他们怕他。

怕他碰这道屏障。

怕他闯进去。

王牧渊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些金色的木质纹理。

温热。厚重。古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他身体里。一直在。

他收回手,金色的纹理随之消失。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或者说,那些视线缩了回去。

王牧渊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透明的屏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胸口还疼,脑子里还是懵的。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他还没搞清楚。如果进去之后出了岔子,可能就出不来了。

先撤。

他沿着来路返回,在岔道里找到了那三个昏迷的小道士。

还活着。只是吓晕了。

王牧渊掏出对讲机:“地面,派几个人下来抬人。主巷道第一个岔路口。”

二十分钟后,四个矿工抬着担架下来,把三人弄了上去。

王牧渊跟着罐笼升回地面。

二、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刘总和齐家兄弟早已等在洞口,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王总!解决了?”刘总脸上堆着笑。

王牧渊看他一眼,语气很冷:“还没有。”

三个老总脸上的笑僵住。

“里面的东西比想的麻烦。”王牧渊言简意赅,“三天之内,不准任何人下矿。三天后,我来解决。”

“好、好的!”

王牧渊走向旁边那堆法坛,指了指那张铺黄布的桌子:“把这个抬到洞口。”

矿工们把桌子抬到矿洞口,正对着黑漆漆的入口。

王牧渊抬起右手,把那串小叶紫檀手串取了下来,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正中。

“不要让任何人进矿。”他看着刘总,“也不要动这个手串。”

“这、这是为什么?”

王牧渊没解释。但这手串跟了他两年,吸收了他身上部分地府能量,放在这里,邪灵不敢靠近洞口。

至少能保三天平安。

他转身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刚走几步,左手掌心骤然一冷。

王牧渊停下脚步,目光扫向空旷的车场。最高的煤堆上,一个身影猛地缩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继续走向汽车,放慢脚步,假装随意地检查车四周。车底、轮胎,一切正常。

他拉开车门。

就在这一刹那,左手掌心的冰冷骤然加剧,像握着一块寒冰。

王牧渊果断关上车门,猛地向后弹开,退出十几米。

掌心的冰冷减轻了。

问题出在车上。

他回头喊了一声:“刘总!”

刘总和齐家兄弟小跑过来。

“那个黄总,住哪儿?”

刘总立刻回答:“宏宇花园别墅,329号。叫黄世勋。”

“知道了。”王牧渊点点头,“我有点累,不想开车。刘总,你的车送我一趟?”

“没问题!”

王牧渊坐上刘总的车。上车前后,左手掌心一片平静。

不是他们。是那个黄世勋。

车子驶出矿区。

回到酒店,王牧渊洗了澡,仰面躺在床上。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

那些命运的纹路清晰如常。但刺刀临体时那金色的、木质般的纹理,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尾号特殊,是李幕之。

“喂?”

“牧渊,我到清远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刚落地。”

王牧渊一怔:“你来了?”

“嗯。你第一次出外勤,本来该陪你来的。”李幕之顿了顿,“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事?”

王牧渊坐起来:“我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你放心吧,这个世界上没东西能伤得了你。要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我身体里那道金光,是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吧。我在西山公园山顶观景台,这儿清净。”

“好。”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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