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水声、采菱女的歌声,都诡异地坍缩远去。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唯有腕间疤痕如心脏般狂跳灼痛。
“咚、咚、咚……”
不是恐惧,而是应激共振——是闻湖书院与死亡擦肩时,残留在灵魂深处的战栗,被同频的杀机再度唤醒。
广袖下,许应逵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入掌心。尖锐的痛楚让他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
而陆逸的思绪则如冰流疾转——现代危机处理的策略,与无数影视、书本中的画面在脑中飞掠、重组。
“徐兄!”
强行压住许应逵喉间的微颤,陆逸忽而开口:
“我昨日在茶楼听闻,苏松巡抚曹大人于浒墅关大破倭寇,斩获颇丰!据说穷途末路的残寇,竟慌不择路,遁入了太湖?”
他目光虚落在徐时行面上,并不去看那几个“农夫”。
“若果真如此,这沿湖州县,怕是又要人心动荡。”
话音不高,却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一个疤脸汉子蓦然抬手,身旁几道躁动的身影又硬生生沉了下去。
徐时行眼中波澜微动,折扇“唰”地轻摇,口中微带惋惜:
“许兄消息灵通。然曹抚台用兵如神,纵有零星残寇漏网,亦不过釜底游魂。想来官府早已张下天罗地网,肃清余孽不过早晚之事。”
他微微侧首,望向远处菱塘:
“只是这般大动干戈,难免扰及沿湖百姓与往来行旅。便连这石湖渔歌,都比往日少了几分闲适。”
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读书人忧心风雅的姿态,竟让几名“农夫”紧绷的姿态微微松了半分。
几人齐齐望向疤脸汉子,而他的面色却阴晴不定——斗笠下的视线如毒蛇吐信,死死缠缚在两人身上!
空气凝滞如胶,杀机如浓雾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亡命徒凶戾难测,随时都可能暴起发难。怎……怎么办?”
许应逵如履薄冰,声音微微发颤。
“不能停,不能露怯,更不能对视……”
陆逸冷漠如初:
“方才那番话已起震慑之效,令其疑心有官兵设伏……但这仍不够——必须再添一把火,彻底搅乱他们的判断。”
冷汗沿着脊背蜿蜒,而他的神态却愈发从容。
“徐兄所言甚是。”
陆逸轻叹一声:
“这两日不仅道路渡口盘查森严,听说……连专司缉捕的锦衣卫都惊动了,正在附近严查过往。你我还是早些回城,免得无端惹上麻烦。”
“锦衣卫”三字,如冰锥刺入凝滞的空气。那疤脸汉子的气息明显一滞,躁动的杀意被更深的忌惮暂时压了下去。
徐时行眼底闪过一丝激赏,手中折扇“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锦衣卫既已出手,宵小必当无所遁形。你我且安心,这朗朗乾坤,自有王法昭彰。”
竹影摇曳,阳光穿过叶隙,在竹林小径上洒落斑驳碎金。
那眼眸狭长的斗笠男子,压在腰间的手仍未松开,指节绷出青白。右侧一直低着头的两人,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两双冷硬无波的眼睛。疤脸汉子终于抬手,做了一个极隐蔽的下压手势。他身旁另一人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如兽的吐息……
徐时行微微侧首,声线温雅如初:
“许兄方才论及曹抚台用兵,倒让在下想起范文正公当年戍边之策——‘屯田久守,以静制动’。与曹公此番雷厉追剿,恰是两种用兵妙谛。”
许应逵喉结微动,竭力让声音平稳:
“徐兄高见。雷霆之势可破敌胆,持久之策能固根基,皆是为国为民。”
冰冷的视线随二人对话微微游移,似还在权衡利弊。
此时此刻,任何异动都会引爆杀机。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继续扮演两个全然不察、偶然路过的读书人——以那份“理所当然”的从容,走过这短短数十步的死亡距离。
鼻尖萦绕的菱角清甜,早已被另一种气味取代。
那是王江泾战场上,刻入他骨髓的味道——泥土混杂着腥气汗味,以及一缕若有似无、类似铁锈的冷硬气息。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们即将拐向官道、彻底脱离对方视线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自许应逵脚下响起。
这声音,细微得如同蝴蝶振翅,此刻却不啻于惊雷。
“完了!”
许应逵脑中轰然一白,死亡的阴影如冰水当头淋下。
徐时行手中折扇一颤,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几乎同一瞬间,疤脸汉子的手猛地探向腰间。
湖面的湿气、泥土的腥气、菱角残余的清甜……骤然被几道杀气吞噬、碾碎。
“不能僵!不能停!必须把意外演下去。”
许应逵的瞳孔急剧收缩,徐时行的身体微微僵直——唯有陆逸的意识依旧清明。
“哎呀!”
电光石火间,他顺势一个踉跄,伸手扶向旁边。
“许兄,小心!”
徐时行反应极快,左臂迅捷探出,稳稳架住他的肘弯。
“只顾交谈,竟未注意脚下,让徐兄见笑了。”
陆逸借力站稳,赧然一笑。
他与徐时行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悸与默契。
疤脸汉子按在腰间的手僵了僵,眼中凶光闪烁。惊疑、焦躁、权衡......这两个书生的所言所行,究竟是真是假?方才那番话,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风,忽然停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蓦然扼住。
陆逸看向徐时行,唇齿微动,无声吐出一个字:
“跑!”
徐时行一怔,瞥向身侧懵懂的书童,眼神微微闪烁。
就在他尚还犹疑之际——
“嘚嘚……嘚嘚嘚……铿!铿!”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自官道方向隐隐传来。
那几名“农夫”脸色剧变,周身即将爆发的杀意瞬间敛去。疤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狠厉,最后剜了一眼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自齿缝间迸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走!”
五道身影倏然跃起,如鬼魅般没入道旁竹林,几个腾挪便消失无踪。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一队人马旋风般驰至岔路口。
赭色飞鱼服灼目耀眼,一队轻甲骑兵紧随其后。为首之人,赫然还是那名左颊带疤、面容阴鸷的锦衣千户。
“吁——!”
千户猛勒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目光如鹰隼扫过全场,先落在许应逵三人身上,随即钉向道旁散落的锄头与扁担,眼中寒光乍现。
“又是你——嘉兴游学士子,许应逵?”
他高踞马背,视线再度斩向三人,声冷如铁:
“本官告诫之言,尔竟当做了耳旁风。真当‘江南不太平’,是空言不成!”
话音未落,又倏然喝问:
“可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往何处去了?”
许应逵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如实回答。然而陆逸的意识再次叠加,强行压住了那份冲动。
“不要节外生枝,只说恰好路过。否则必被卷入其中,后患无穷。”
许应逵微微一滞,正待开口,却见徐时行已从容拱手。
“回禀将军,晚生长洲徐时行,与许兄偶遇于石湖。一路谈诗论道,正欲结伴回返苏州。方才途经此地,见几位农人在道旁歇脚。然马蹄声近,他们便匆匆避入竹林。”
他稍顿,眉宇间浮起一丝困惑:
“晚生与许兄亦觉诧异,未明其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只说“见到农人”,不说“可疑”;只说对方“避入竹林”,不提“仓皇逃窜”;最后以“未明其故”收尾,将判断权完全交予锦衣卫。
千户嘴角浅疤微微牵动,鹰目在二人脸上来回逡巡。
许应逵强抑低头避开的冲动,努力维持着与徐时行相似的、略带茫然与敬畏的神情。
终于,那锦衣千户冷哼一声,猛地拨转马头。
“追!人刚遁走,跑不远!发讯号响箭,令周遭卫所、巡检司即刻封锁各处要道,抗者格杀勿论!”
“是!”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林野。
尖厉的唿哨撕裂长空。铁流般的马队轰然涌入翠竹林海,惊起宿鸟惶飞。另有数十骑沿官道疾驰包抄,肃杀之气席卷四野。
直至烟尘稍散,许应逵才觉双腿发软。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腕间疤痕——那灼烫正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意。
他转头看向徐时行。
对方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中折扇缓缓合拢,“石湖春泛”四字悄然没入扇骨之间。
“好险……当真是生死一线。”
徐时行面色微白,喉间逸出一声低叹,随即又露出一丝庆幸:
“若非许兄机敏,提前察觉异状,又以曹巡抚、锦衣卫之名虚张声势,暂缓其杀心……后果不堪设想。”
许应逵莫名空落——所有应对皆是陆逸所为,又与自己何干?
他勉强挤出一抹苦笑:
“侥幸而已……若非徐兄镇定自若,与我从容唱和,只怕也难以瞒过那些亡命之徒。况且,若不是锦衣卫恰巧赶到……”
许应逵话音渐低,心中隐隐有些迷茫。
此刻,后背的中衣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他下意识攥紧右手,手指屈伸间,一种陌生的僵硬感传来。一个念头如针般扎入脑海——这具身体,当真还是自己的吗?
石湖碧波潋滟,上方山色青黛如故。断续的蝉鸣与悠远的采菱歌,再次飘入耳中。阳光重新变得灼热刺目,而许应逵心底却寒意渐生。
“许兄,此地不宜久留。”
徐时行望向幽深竹林,语气中带着余悸:
“锦衣卫虽追入林中,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折返。你我还是速速离去为妥。”
许应逵强抑纷乱思绪,微微颔首。
湖风拂过竹林,萧萧作响。走出数十步,他终是忍不住在心中发问:
“你还好吗?”
良久,才有一缕疲惫的回应传来。像漂浮在虚空里,无所依凭。
“嗯……”
许应逵忽然滞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两个时代、两种认知在绝境中爆发的合力,或许才是他们找到归途的最大依凭。
水波荡漾,梢篷船缓缓离岸。
许应逵与徐时行对坐舱中,却再无先前赏景论道的闲情。沉默在舱内弥漫,唯有橹声欸乃,和着彼此未平的心跳。
而他们身后,一艘小舟,正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历史拾遗:
①曹邦辅:山东菏泽人,嘉靖十一年进士。苏松巡抚,曾率军多次击败倭寇,后因不附严嵩被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