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下午两点五十,孟婆小筑的门反锁了三道。
前厅汤锅停火,后院老灶台却烧得发红,一号节点残芯嵌在灶口上,亮出一条通往阳间医院的细线。
我坐在运营台前,手腕缠着红线,旁边的预知照片正在倒计时。
九分五十七秒。
照片里,沈栀睡着了。
她侧脸贴着枕头,额头纱布换过,床头柜上放着那盒草莓牛奶。床尾的氧气罐压力表还在爬,红针顶着警戒区边缘,表盘里那点红色晃得人心口发堵。
孟婆站在灶台旁,黑卡压住残芯。
“记住,十分钟。旧法供能只能撑十分钟。”
“十分钟够我点三次外卖,还能看两条差评。”
“你要是失败,别说差评,投胎评价都没得填。”
我把生死契摊开。
昨晚那张“别让他签”的纸条压在契约上方。孟婆用红线改过一处条款,把第一道授权从轮回中心外审改成了小筑旧法直供。代价没少,失败依旧功德归零,轮回资格冻结。
我拿核单笔签下名字。
红线钻进工牌,工牌背后的缺口发烫。
系统提示跳出。
生死契生效。
借孟婆小筑旧法供能一次。
当前任务:排除活人关联风险。
附带义务:七日内拔除轮回中心内钉一枚。
我看着“内钉”两个字,没多停。
先救人。
我点开阳间医院三楼呼吸科的建筑残留图。昨晚还断成几截的线,现在被一号节点残芯补上了小半。消防喷淋、烟感、压力报警器、总闸、备用电源,全在屏幕上排开。
我先点消防中控登录。
红字弹出。
访问拒绝。
阳间防火墙响应。
我换护士站设备维护接口。
拒绝。
氧气阀压力上报。
拒绝。
病房电视弹窗。
拒绝。
“这医院系统谁做的?活着的时候要有这安全级别,多少甲方半夜睡得着。”
孟婆盯着灶火。
“少骂,多试。”
“骂是润滑剂。”
倒计时八分四十秒。
照片里,氧气罐压力表跳了一格。
沈栀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碰到床头柜。草莓牛奶被她碰歪,盒底那张纸条露出一个角,又被阴影盖住。
我点开消防中控的旧端口。
端口要求输入阳间备案号。
我没有。
我点“忘记备案号”。
系统弹出阳间验证码。
请选出所有包含消防栓的图片。
九宫格里有三张消防栓,两张灭火器,一张医院走廊,还有三张黄泉路纸扎店。
我看得脑门发紧。
“地府连验证码都跨界接入?这也太阴间了。”
孟婆看了一眼。
“第三、四、七。”
我点完。
验证失败。
“老板,您平时不逛阳间网站吧?”
“少废话。”
又弹一次。
请选出所有包含红色车辆的图片。
我点了两辆消防车,一辆红色电瓶车。
验证通过。
“阳间验证码也看电瓶车,挺接地气。”
后台弹出。
权限不足。
我差点把平板砸进灶台。
“绕了一圈,给我看个权限不足。它甚至还骗我做题。”
孟婆指尖按住残芯,灶火往上一窜。
“供能在掉。”
倒计时七分二十秒。
照片里,氧气罐底部冒出一缕白雾。床头心电监护仪跳了一下,沈栀皱着眉,没醒。
我开第三条路线,医院全面断电保护机制。
这个入口灰着,备注写着:仅限火灾、漏电、重大压力异常触发。
我点重大压力异常模拟。
拒绝。
点火灾模拟。
拒绝。
点漏电模拟。
拒绝。
我盯着三个拒绝回执,胸口堵得发硬。
按规则走,全被挡。
黑手留下的隔绝标记不拦信息,专拦我这种跨界干预。消防系统比昨晚更难碰,病房那块区域在图上变成黑纹区,所有按钮伸过去都会被弹回来。
能动的只有医院外层规则。
医院怕什么?
怕死人,怕起火,怕大面积事故,怕责任。
系统不是人,不会听求救。系统只认触发条件。
我把页面往下翻,看到一个很不起眼的按钮。
市电波动保护测试。
灰色半亮。
备注:测试期间,需连续三次检测到异常负载,方可触发全院保护性断电。
我点进去。
第一项,模拟异常负载,需要阳间设备回应。
被拒。
第二项,手动上报异常,需要中控权限。
被拒。
第三项,外部备案设施异常联动。
可用。
我盯着“外部备案设施”五个字,手按在灶台边。
一号节点残芯。
它刚被拔下来,还挂着轮回中心外围备案。它现在被小筑旧灶台供着,按跨界设施算外部备案残留。
这漏洞不大,够我把脚塞进去。
我把残芯参数拖进市电波动测试。
系统卡住。
孟婆看着灶火,声音压低。
“你在拿轮回中心节点残芯骗阳间医院?”
“我在让阳间医院相信,有个合法备案的外部设施正在漏电。”
“它没有电。”
“它有阴间特色电。”
“说人话。”
“反正阳间系统分不清。”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被黑纹卡住。
照片里,病房床尾氧气罐压力表红针冲过警戒线。罐口的维修封条鼓起,边缘裂开。沈栀的手搭在床沿,草莓牛奶滚到地上,粉色液体沿着地砖铺开。
倒计时五分十秒。
我把手腕红线往运营台上一按。
“加供能。”
孟婆看我。
“会烧魂。”
“烧。别烧发型就行,我死后唯一体面靠它撑着。”
红线收紧。
灶火顺着红线爬到我手腕上,白痕一条条亮起。平板屏幕里的进度条往前跳,百分之五十,六十,六十八。
黑纹压下来。
访问中断。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条路也被堵了。
倒计时四分三十秒。
照片突然放大。
沈栀病房里的灯闪了两下,门外走廊传来护士推车声,可没有人进来。隔绝磁场把病房这段从正常流程里切掉了。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
氧气罐开始轻轻晃。
我把所有入口拉到一屏。
消防中控,拒绝。
设备维护,拒绝。
压力上报,拒绝。
市电波动,拒绝。
医院内网,拒绝。
外部联动,拒绝。
一排红字,把屏幕堵得跟阳间相亲软件的已读不回差不多。
我捏了捏掌心的裂口,疼劲把脑子拽回来。
黑不进去,就别黑。
我要的是病房里有人来处理氧气罐,或者让氧气罐失去引爆环境。消防系统进不去,医院系统进不去,但全院断电保护的触发条件不在病房内,它在总闸。
总闸不需要听我话,只需要误判风险。
怎么让它误判?
我看向老灶台。
灶台连着一号节点残芯,残芯带着轮回中心外围备案,刚才已经让阳间医院认了一半。
我又看向生死契。
签署者承担反噬。
代价由契约承担。
我把生死契拖到市电波动测试里。
系统提示跳出。
是否以生死契作为异常负载担保?
孟婆的手按住我的平板。
“林野,你看清楚。担保失败,契约会先抽你的功德,再抽轮回资格。”
“看清了。”
“你还剩两千三百七十功德。抽光只要半息。”
“老板,功德以后能挣。人没了,就真没售后了。”
孟婆看了我片刻,把手拿开。
“你这员工,亏本时挺有精神。”
我按下确认。
生死契红线钻入系统页面,页面变成暗红。医院市电波动测试开始跑,第一轮异常负载,失败。第二轮异常负载,失败。
第三轮异常负载,卡住。
倒计时两分二十秒。
照片里,沈栀醒了。
她被氧气罐的轻响惊醒,撑着床坐起来。地上的草莓牛奶淌到拖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没睡醒,伸手去摸床头的呼叫铃。
呼叫铃无响应。
她抬头看向床尾。
氧气罐压力表红针顶到最右端。
我把失败回执重新打包,塞进第三轮异常负载。
系统提示:数据污染。
我又把昨晚那三十七条失败记录拖进去。
提示:重复污染。
我把孟婆小筑合规试点金牌的报表签名也拖进去。
系统卡住。
阳间医院总闸保护系统接收外部备案异常。
检测到跨界负载波动。
是否启动全院保护性断电?
按钮亮起。
倒计时一分钟。
我的手指按在确认上。
黑纹从病房区域扑出来,压住按钮。屏幕上的确认键被盖住一半,红线烫进我的手腕,魂体开始冒白烟。
孟婆的灶火被压低。
“它在抢控制权。”
“让它抢。”
我把平板往前一推,另一只手点开医院内网。
“它抢我这边,就顾不上那边。”
“你要干什么?”
“拔网线。”
我把市电波动保护从“系统确认”切到“异常超时自动执行”。
确认键消失,倒计时变成医院内部计时。
三十秒无人工干预,自动断电。
黑纹在屏幕上乱撞,找不到按钮。
我冲着屏幕笑了一下。
“黑不进去,那就拔网线。”
倒计时三十秒。
照片里的沈栀已经站到床边。她一手扶着输液架,一手够向门把。氧气罐罐口冒出的白雾越来越浓,维修封条裂成两片。
二十秒。
医院走廊灯开始闪。
护士站有人抬头,画面里听不到声音,只看见走廊尽头几个护士跑向配电间方向。
十秒。
氧气罐压力阀弹起半寸,火星从推车底部窜出,贴着地面舔向草莓牛奶淌开的那片水渍。
我把手腕红线按到底。
“五。”
孟婆的玉坠裂出一道细纹。
“四。”
沈栀拉开病房门,门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顶住,只开了巴掌宽。
“三。”
氧气罐阀口喷出白雾,推车震了一下。
“二。”
全院灯光齐齐灭掉。
画面黑了半秒。
备用电源还没接上,消防压力保护先动了。三楼呼吸科走廊顶部的喷淋头炸开水幕,病房里的高压喷头跟着启动,冷水砸在氧气罐和推车上。
刚窜起的火被水拍灭。
氧气罐压力阀在水里弹开,白雾冲出一截,被喷淋压散。推车滑出去,撞到床尾,发出沉闷一声。
沈栀被水浇得坐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盒被压扁的草莓牛奶。
照片右下角倒计时停住。
预计爆裂时间那行字被水痕冲花,变成一片灰。
运营台跳出提示。
活人关联风险排除成功。
生死契第一阶段履行完成。
当前功德扣除:1200。
剩余功德:1170。
旧法供能反噬:中度。
七日内拔除轮回中心内钉义务仍在。
我看着“成功”两个字,撑着桌边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滑坐到地上。
魂体冒出来的白烟贴着衣领往上跑,手腕红线断开,掉在地上,烧成灰。
孟婆扶了一下运营台,没扶我。
“还活着?”
我仰头看她。
“老板,您问得太迟。我要是没活着,算工伤吗?”
“算旷工。”
“黑心到这个份上,您该开连锁。”
照片里的画面还没断。
沈栀坐在满地水里,咳了几声。备用电源接上,病房灯亮了一半。护士从门外撞进来,把她扶起,另一名工作人员冲去关氧气阀。
她低头看着地面。
草莓牛奶混着消防水,在灯下晃出一串残缺的数字。
672。
沈栀伸手去摸那串数字,水波一晃,数字散了,又重新聚成三位。
她的手停在半空。
床头柜上的手机被水泡到边缘,屏幕亮了一下。
沈栀推开护士的手,抓起手机,湿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才解开锁。
她打开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野。
她盯着那个名字,呼吸一点点急起来。
下一秒,她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