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墨的黑布,沉沉地压着,连一颗星子都透不出来。树林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声,和远处隐隐滚过的闷雷。
独孤无名让十二帮忙寻找皇甫仪茵的下落,如今找到了,却在外面驻足良久。平常他办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如今却犹豫不定。
他在犹豫什么呢?
十二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他能理解这种犹豫——杀人不过手起刀落,斩断情丝却要剜心剔骨,哪有那么容易。
眼前的院落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淌过院中的青砖,淌过门前的石阶,一直淌到他脚下。他站在光的边缘,一步之遥,却迟迟迈不出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嵩山的雨,她撑着伞走来,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她的眼睛比雨后的天还干净。她给他取名字,独孤无名,她说这话时嘴角翘着,像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她连夜绣了那方锦帕,针脚密密麻麻,她的手指一定被扎了很多次。
他原以为下定了决心,见面时只要把话说清楚,转身离开,从此各不相干。可到了这里,他的脚步却像生了根。心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掌心冒汗,指节发白。
院落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阿茵妹妹,你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接着找呢。”说话的是天辅,声音温和,带着长姐的体贴。“快下雨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天辅、天禽、天任三人走了出来。
独孤无名的心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槐树后一闪——
“什么人?”
天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警觉。她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在黑暗中精准地锁住了他的藏身之处。
独孤无名僵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在下……是来找皇甫仪茵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天任借着屋内的灯光认出了他,不由一愣——这不就是在仙岛塔上被自己骂作淫贼的那个灰衣人吗?后来龙涯安说是误会,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此刻冤家路窄,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你要找阿茵妹妹啊?”她讪讪地抓了抓头发,“我帮你叫她。”
不等独孤无名回应,转身朝院内喊道:“阿茵妹妹——有人来找你啦——”
“这么大声做什么?”天心从屋里出来,皱起眉头,“龙公子来了?”
她朝院外望去,却看见一个灰衣人,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站在槐树下。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仙岛塔上,与龙涯安对打的那个人。
皇甫仪茵无精打采地从屋内走出来,她以为又是天任在逗她,随口问了一句:“谁找我?”
当她看清站在院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无名?”
她的声音先是惊,后是喜,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然后她提着裙角跑了过来,跑过天井,跑过石阶,跑到他面前,仰起脸,喘着气,眼里全是光。
“无名,真的是你?”
自从嵩山一别,至今几个月以来,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却在不经意的夜晚来找自己,那种心情兴奋得让人难以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天辅等人得知来人就是独孤无名后,都大吃一惊。尤其是天任,她睁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没想到当初自己所骂的淫贼就是独孤无名。
天辅、天禽、天任三人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给这对有情人留出空间。天心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屋。只有十二还靠在远处的树干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沉在夜色里的枯木。
独孤无名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比在嵩山上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些天没有睡好。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山间的泉水,倒映着屋内的灯火和他的影子。她就这样看着他,含情脉脉,毫无保留。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进不得,退不得。
“阿茵。”他终于开了口。
“嗯。”皇甫仪茵应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暖融融的。
独孤无名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长痛不如短痛——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念到嘴皮发麻,终于一咬牙,将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皇甫仪茵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孤无名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为什么?”皇甫仪茵的声音开始发抖。
独孤无名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狠狠地捅进了皇甫仪茵的心口。那不是一瞬间的剧痛,而是一寸一寸地剜进去,钝钝的,生疼。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方才的喜悦、红晕、眼中的光,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天空猛地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将两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木然,一个苍白。紧接着是滚雷,从头顶碾过去,轰隆隆,震得人胸腔发颤。
雨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转眼间雨脚就密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罩在其中。
雨珠顺着皇甫仪茵的鬓角滚落,流过她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独孤无名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他想伸手替她擦去雨水,想告诉她“我是骗你的”,想把那些混账话都收回来。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转过身,丢下最后一句。
“你……好好保重。”
他走进雨中,没有回头。
十二从树下站出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被雨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