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孟婆小筑后院的灶火没点。
我把那张照片压在石桌上,草莓牛奶的盒角被灯影照得发亮,沈栀额头的纱布白得扎眼。
照片背面那行时间戳,像账单催款短信。
第八日,下午三点零一分。
我盯着氧气罐上的压力表,手腕的白痕还在发烫。
风从忘川边吹过来,后院的竹叶擦着墙,沙沙响。前厅已经打烊,门栓落着,汤锅盖上贴了封温符。白天还热闹的小筑,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魂体里那点功德流动的细响。
我把运营台搬到石桌旁,插上正式工牌。
活人关联安全核验。
沈栀。
系统转了半圈,弹出红字。
关联对象处于高风险状态。
建议申请跨界摘要同步。
收费五十功德。
我按下去。
当前功德:2550。
红字刷新。
跨界摘要同步失败。
目标医院信号被阻断。
我又点活人关联安全核验加急。
收费八十功德。
当前功德:2470。
屏幕卡了三息,吐出更短的一行。
核验失败。
阻断源:未知旧式轮回标记。
旧式。
这两个字看得我太阳穴发胀。
现在地府搞得跟互联网公司一样,页面清爽,按钮齐全,收费顺滑。真碰上要命的事,后台掏出来的还是几百年前的旧锁,钥匙还在别人手里。
我把照片放大,病房门牌只露出一半。
三楼,呼吸科,床号十七。
氧气罐在推车上,罐口贴着维修封条。封条角落有一小块黑斑,圆环套三道断纹,中间闭眼。
我用核单笔点住那块黑斑。
“又是你们。”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向阳间医院消防系统发送风险预警。
我按确认。
红字。
发送失败。
我换成短信预警。
失败。
医院总机。
失败。
护士站广播。
失败。
连阳间外卖平台备注栏都被我试了一遍。
失败。
最后我盯着“病房电视弹窗”那个选项,心里默默骂了两句。地府这功能到底是正经业务,还是哪位产品经理生前被开屏广告伤过心?
按下去。
失败。
我把笔拍在桌上。
石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凉茶泼到照片边缘。我赶紧拿袖子去擦,袖口碰到照片,沈栀手里的草莓牛奶盒忽然泛出淡淡的粉色。
画面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停住。
照片里,沈栀低头看向牛奶盒。她手指在盒身上敲了两下,病房窗帘后面有影子晃过。那只推车从门口往里推进半寸,氧气罐的压力表红针又往右挪了一格。
照片右下角跳出倒计时。
十七小时四十二分。
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往上顶,顶得我半天没出声。
这玩意儿不是照片。
它是预告单。
有人把沈栀明天的死法,提前塞进我的卷宗里。给我看,堵我路,再看我怎么挣扎。
我把运营台所有通道重新扫一遍。
阳间通讯,失败。
医院系统,失败。
消防联动,失败。
病房设备维护工单,失败。
我盯着“环境变量干预”那一栏。
灰色。
权限不足。
旁边备注:需地府设施临时通行及协查权限,需高阶法力供能,需签署生死契。
我把孟婆的黑卡拿出来。
这张卡之前用来开过协查权限,卡面凉得厉害。贴上运营台后,灰色按钮亮了半格,又暗下去。
提示更新。
权限可调用。
供能不足。
契约缺失。
我揉了揉手腕,白痕被我揉得发亮。
没有肉身,不能去阳间把氧气罐踹出去。发不了消息,绕不过标记。黑卡只能开门,推门还要有人在后面出力。
我把照片转过来,盯着沈栀的脸。
她不知道有人把车祸从林野身上接到她病房里,也不知道那盒草莓牛奶被我死前想道歉的破事牵着。她只是在病房里坐着,额头贴纱布,可能还在想那条手机里的道歉为什么那么别扭。
我不能让她替我再死一次。
我把所有失败记录导出,贴到黑板上。
发送失败不是墙,是提示。
墙太厚,砸不过去,就找它背后的门缝。
我重新看那些失败项。
短信、总机、护士站、电视弹窗,全是“信息发送”。医院系统、消防联动、设备维护,全是“阳间机构接口”。失败原因相同,旧式轮回标记阻断。
但“环境变量干预”的提示不同。
权限不足,供能不足,契约缺失。
它没写阻断。
我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通知人,失败。
通知设备,失败。
改变环境,待开。
我停了停,在第三行后面画了个圈。
通知不了人,就通知系统。
不碰医院内部消息,不往沈栀手机上发字,不给护士站打电话。只要让医院消防系统提前触发自检,或者让三楼氧气阀压力异常上报,病房就会有人来查。阳间工作人员会按自己的流程挪走氧气罐,黑手的预设时间就会乱。
我点开环境变量干预的说明。
说明短得很。
通过阴阳两界设施备案残留,改变目标区域非生命类运行状态。代价由契约承担。
非生命类。
运行状态。
我把目标锁定到医院消防系统。
运营台弹出一张阳间建筑残留图,线条断断续续,像被人拿橡皮擦过。三楼呼吸科的消防喷淋、烟感、压力报警器都在图上,只有氧气罐所在那一块被黑纹盖住。
我试着拖动消防自检按钮。
提示:需法力供能。
我把功德护持开到最低档,往里灌了一百。
当前功德:2370。
按钮亮了一下,又灭了。
提示:功德无法替代法力。
我看着屏幕,想骂街。
地府系统真讲究,收钱的时候什么都能收,办事的时候又说不对口。阳间有些公司也这德行,买会员时全平台通用,退款时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商家。
石桌上的照片再次动了。
沈栀把草莓牛奶放到床头柜。推车已经进了病房,氧气罐被停在床尾。门口伸进来一只戴手套的手,手腕处的护工袖口被照片边缘裁掉,看不见人脸。
我把照片往灯下移。
袖口上有医院护工的蓝边。
上一个去太平间销毁我遗体的人,也伪装成护工。
我不敢断定是同一个人。阳间护工多,袖口也可能一样。可这条线已经够要命了。
我把照片和失败记录收进文件夹,拿起孟婆的黑卡。
黑卡背面贴着一张细长纸签。
我之前没留意。
纸签像早就贴在那儿,边缘压得平整,字很细。
生死契在后院井下第三格。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孟婆没出现。
她把门留给我,把契约位置也留给我。要不要签,她没替我拿主意。
后院井口在石榴树旁,井沿上结着冷霜。我走过去,掀开井盖,湿气扑到脸上,带着忘川水的苦味。
井壁第三格砖头松着。
我用核单笔撬开,里面躺着一卷黑纸。纸上缠着红线,线结扣得很漂亮,像旗袍盘扣。
我把黑纸拿出来,红线自动散开。
契约展开。
标题只有三个字。
生死契。
我往下看。
签署者林野,可借孟婆小筑旧法供能一次,用于活人关联风险排除。失败后,签署者承担反噬,功德归零,执念值上浮,轮回资格冻结。
我继续看。
成功后,签署者需在七日内完成指定任务。
任务内容被黑印盖着,看不清。
我用工牌贴上去。
黑印退开半寸,露出一行字。
拔除轮回中心内钉一枚。
我手里的黑纸被夜风吹得轻响。
轮回中心内钉。
这几个字看起来轻,落在手里沉得要命。
我现在连钉子是谁都没摸到,就要签七日任务。签了,明天还有机会救沈栀。不签,十七小时后照片里的时间会到点。
我把契约放回石桌,拿起核单笔。
照片右下角倒计时跳了一下。
十七小时三十一分。
沈栀病房里,那只氧气罐的压力表红针,压过了最后一格。照片边缘浮出一行小字,颜色红得刺眼。
预计爆裂时间,明日十五点整。
我把笔尖按在签名处。
笔尖落下前,运营台忽然弹出一条新的病房影像残片。
画面里,沈栀床头柜上那盒草莓牛奶被人拿起,盒底露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别让他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