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碑会疼吗？
他说：会。但碑不说。”
师尊把手按在石碑上，已经站了一整夜。
碑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符文在碑面上缓缓流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她每注一分灵力，河里就多一滴水。一滴，一滴，不够。她把自己当作井，井快枯了。
她抬起头，看着裂谷上方的天空。天还没亮，星星还在。最亮的那颗，她记得他指过。“那颗叫天狼。”他说。“天狼是冬天最亮的星。”她问：“夏天呢？”他说：“夏天是织女。”她笑了。“你连星星都认识？”他说：“不认识。但我想认识。这样我死了，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她抬头。天狼还在。他不在。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碑没有出声。碑不会喊疼。
远处的山路上，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是苏念慈。
“师父。”
“你不睡觉？”
“弟子睡不着。”
“去睡。明天还要帮他练剑。”
苏念慈走到她身边，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轻轻覆在师尊的手背上。布是温的，刚刚在怀里捂过。师尊的手还是凉的，但布替她挡了风。
“师父，您的手会冻坏的。”
“冻坏了，还有右手。右手坏了，还有命。命没了，碑还在。”
苏念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碑上。碑亮了一下，不是符文，是碑在说“知道了”。它知道了她的眼泪，知道了她的怕，知道了她不想让师父死。
师尊看着那颗天狼星。“他不会来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苏念慈说：“弟子不知道。”
“我知道。”师尊把手从碑上拿开，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已经模糊了，被碑磨平的。“我等了他几百年。他要是想来，早就来了。”
她把布塞回苏念慈手里。“去吧。粥要凉了。”
苏念慈没有动。“师父，您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悔也回不去了。”
院子里，冯沐晞在练剑。不是劈，不是刺，是“握”。师尊说，剑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砍的。你先学会握，再学会举，再学会收。收比举难，举比握难。
他已经握了三天。剑柄上刻着“守誓”二字，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黑。他每天握着它，从日出握到日落。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习惯了。
苏念慈端着粥走过来，坐在台阶上，看他。
“今天学什么？”
“师尊说，今天学‘举’。”
他举起剑，剑尖指着天空。剑很轻，但他觉得举不动。不是重量，是“怕”。怕举起来就放不下。怕放下了就再也举不起来。
“举多久？”
“师尊说，举到风来。”
他举着。风来了，竹叶沙沙响。他放下剑。
“风来了就放下？”
“师尊说，风来了，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放。”
她不明白。但师尊说过的话，她不想问为什么。师尊说的一定有道理。没有道理，她也会做。因为她信师尊。
他把剑插在土里，走过来，端起粥。粥是温的，咸淡刚好。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沈清婉煮的？”
“嗯。”
“她进步了。”
苏念慈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那片花丛。花开了好几朵，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沈清婉蹲在花丛后面，假装在拔草。她的耳朵竖着，在听。
“花也种得不错。”苏念慈说，声音不大，但角落里的那个人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花丛里。花被她的呼吸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替她点头。
冯沐晞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他拿起剑，又举起来。风还没来。他等。
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碑的味道——凉，苦，像药。他吸了一口，放下剑。“今天的风，是师父的。”
苏念慈抬起头，看着裂谷的方向。“她在哭。”
“她没有哭。她在忍。”
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中间隔着竹剑。剑是凉的，手是暖的。暖的捂着凉的，凉的慢慢暖了。
“沐晞。”
“嗯。”
“你会忘了师父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名字，刻在碑上。碑在，她就在。”
苏念慈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竹叶吹落。叶子落在剑身上，没有滑下去，就那么贴着。像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
听风滩上，阿苔把粥煮好了。
她不知道冯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粥应该是热的。她算好时间，每天早上煮一锅。凉了倒掉，再煮。倒掉的不算浪费，因为海鸥会吃。海鸥吃了，会把咸味带到海里去。海是咸的，冯爷爷说过，海是泪哭咸的。
她坐在竹筒旁边，拿出日记本。她写字还是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沙子上刻字。
“今天，风很大。笛子响了很多根。有一根没有名字的，响了很久。我走过去，摸了摸它。它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摸它。我知道是谁。我不说。”
她合上本子，把笔放在竹筒旁边。风吹过来，把笔吹跑了。她没有追。笔会自己停的。停在哪里，哪里就是该在的地方。
她拿起那根没有名字的笛子，放在耳边。笛子里有风。风里有声音。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他在说“快了”。
她笑了。她把笛子插回沙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沙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冯爷爷回来，还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粥是热的，笛子是响的，海是咸的。她在。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