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是干馍,木桌子上摆着一盘凉拌野菜,我拧着眉头嚼吧几下,瘪瘪嘴,“咋又吃这些了?”
端坐在对面的男人扫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平常不也是吃这些?”
“那不一样!”
我挥着手臂抗议,“你来我家之后我都多久没吃过这些了?”
“哦,那正好,我走了之后你接着吃。”
他将手里的馍掰下一小块,放进米汤里泡了泡。
我没滋没味地看着他,饶是脸皮够厚,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要走这件事,我还是有些蔫。
“院子里的菜记着收,养那些小鸭小鸡啥的记着看好,晚上栓好门,少贪凉,平常睡觉的时候记得盖好肚子......”
“还在下雨,你不能走。”
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豁然起身,来到窗户边点点点,一时间又有些兴奋。
“你……我担心你的安全,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这次我发誓——”
“只要不下雨了,你想什么时候去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听了这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木帛,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连绵不绝的雨是谁搞的鬼吗?”
他锐利地扫了我一眼,只把我看得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了才罢休。
“我只当你是小孩子性子,没想到你还真打算把我圈在这里。”
我愣了愣,心里仿佛被人砸了一下,疼疼的,很不好受。
“…可是…是你说的想这样的啊……”
“……我只是按照你的意思来的…”
“你怎么能……反悔呢?”
数日前。
“小木头,起床烧水了!”
门板被哐哐敲,床上缩起来的人只是动了动,两边像在较劲,谁也不想先放弃。
那门外的突然话锋一转,苍老的声音里藏着浓浓倦意和悲哀。
“小木头啊,在你还小的时候,你爷爷我还抱过你,你当时还窝在我怀里,像小鸟一样,咿咿呀呀的……”
“够了!”
顶着鸡窝头的木帛无语地推开门,对着那嚣张开口的陶罐子大喊了一嗓子。
被打断的苍老声音抖了抖,挽尊似地咳嗽一下,“又怎么了,哪里又不合少爷心思了?”
“谁形容小孩用小鸟来形容啊。”木帛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至围墙边,阴沉沉的云按捺不住自己,排排队似地趴在对方身上。
“那咋了?”罐子的边又开了开,嘟嘟囔囔地绕着圈转悠,“你当时就是小小的一个嘛。”
木帛默了片刻,掩住眼里的落寞,向前走了几步,抱住罐子就往厨房走。
“您老都多少岁了,还成天不注意形象。”
“你个不肖!我都死了还要有什么形象?”
罐子盖晃动得厉害,木帛也只是打了个哈欠,他早就习惯这老头了。
碰瓷是个好手。叫声永远比雷大,实际心里有数得很。
木帛从小跟爷爷相依为命,奈何天不遂人愿,当年突发大水,背篓筐采药的爷爷一脚踩空,直接咽了气。
而在家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的木帛便只身前往山里。
乡里乡亲的没人知道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是怎么活下来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将他爷爷的尸体抱回来的。
但从此,“怪小孩”的外号就这么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头上。
木帛一点也不在意,相反,他觉得没有人靠近自己的日子他过得才更为舒心。
如果真的按他现在的人生轨迹来预设,木帛的结局大概就是孑然一身地死去,做个比他爷爷还要无趣的小老头,两个人在一个罐子里没完没了地拌嘴。
可人生就是不被设限的。
“爷,他好好看啊。”
木帛嘴边还挂着碎渣,眼睛却已经直了。
月然就是在这样灼热的视线下推开的门。
一袭白衣、棉布裤,衬着男人又高又瘦。
“抱歉,我是来游玩的。现在的雨太大了,可以进来避一下吗?”
声音也是那种清亮的。
见檐下的人不说话,以为是音调太低,便又走近了些,将话重复了一遍。
木帛连连应声,筷子一扔,也没拿雨具,炮弹似地钻进雨幕里。
“诶,你......”
月然皱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欢迎欢迎!我很高兴见到你!”
木帛有意无意地凑近,看长睫毛推移雨珠,看水滴窝在嘴唇上方,看高挺鼻梁划开细珠似的帘子。
这样的距离好像太近了吧。
但我算是陌生人,观察仔细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月然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不躲?
是因为亲亲在外面的人看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木帛歪歪脑袋,还是礼貌地将唇贴到他的下巴上。
是软乎的。
“你...你在做什么?”
木帛新奇地看面前人瞳孔收缩又扩大,在他后退一步的时候又急忙抓住他的手腕,随即不解询问。
“你不避开不就是证明你在邀请我吗?”
“爷爷说你们外面的人总是爱害羞的,所以理应我来主动。”
可当木帛转身去看他爷爷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在桌子上端坐的罐子不翼而飞了。
“?”
他只好又转回来,坦然地任由月然像看神经病一样打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