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没有理会杨国忠的窘迫,将目光转向了太子李亨。
李亨一直垂首站在侧后方,神色恭谨。他察觉到了父皇的目光,微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儿臣也听闻了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来禀告父皇。”
“可有证据?”唐玄宗问。
李亨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父皇,此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国忠如蒙大赦,连忙接过话头:“下臣也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大意。而且,李林甫之子李岫,也被安禄山救往范阳了。此人本就与安家有旧,如今投奔而去,只怕更添助力。臣以为,应当对安禄山进行查办。”
他并不在乎谣言是否属实。对他而言,谣言只是一把刀——刀的真假不重要,能捅出去就行。
唐玄宗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没有真凭实据,就贸然查办,万一冤枉了人,岂不令人心寒?将来谁还肯为朕守卫边疆?”他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国忠身上,“这样吧,朕派个人前去范阳查探。等有了结果,再作定夺。”
他唤道:“高力士。”
高力士从亭侧的阴影中走出,躬身道:“老奴在。”
“传辅趚琳来见朕。”
“遵旨。”高力士退了出去。
杨国忠与李亨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唐玄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问:“你们还有何事要奏?”
无人应答。
“那便退下吧。”唐玄宗放下茶盏,挥了挥手。
众人跪安,鱼贯退出沉香亭。
与其他护卫一样站在外面的空空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杨贵妃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离杨贵妃这样近。
以前随太子进宫,他都在殿外候着,里面的人长什么模样,他从未看清过。今日沉香亭四面回廊,虽然站得远,但也能将亭中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他原以为杨贵妃是个有心计、有手腕、心肠歹毒的妇人,就如商纣王的妲己一般。可眼前这个女子,谈吐随意,举止天真,笑起来毫无遮掩,说话直来直去——哪像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分明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想,唐玄宗之所以如此宠爱杨贵妃,或许并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她的真。真性情,真欢喜,真恼怒,不藏着,不掖着,不端着架子。这样的女子,在深宫之中,确实少见。
可也正是这份“真”,让唐玄宗忘了朝政,忘了天下。年过古稀的帝王,把毕生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这个女子身上——不惜血本为她织造华服,每年花在她身上的脂粉钱堆成了山。为了让她在夏天能吃上新鲜的荔枝,从岭南到长安,数千里路,驿马累死了一匹又一匹,驿使倒下一个又一个。
空空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他想起方才在街上看见的那一队快马,想起那些人身上的尘土与疲惫。他们拼了命送来的荔枝,不过是供亭中那个人尝一口鲜甜。而她自己,知不知道这颗荔枝是用多少人的血汗换来的?
他不知道。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夕阳西斜,兴庆宫的金瓦被染成了一片橘红。龙池的水面上浮光跃金,白鹭已经归巢,只剩几只野鸭还在水边梳理羽毛。
杨国忠走在出宫的路上,脚步匆匆,脸色铁青。李亨走在他前面不远处,步履从容,背脊挺直。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道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空空儿跟在太子身后,沉默着。
他想起韦青温——那孩子还没有找到,不知一个人在哪里伤心。
他也想起安禄山——那个认了杨贵妃做干娘的胡人,究竟会不会造反?
他还想起杨贵妃——那个笑起来像孩子的女人,知不知道她的“钊哥”,正在把大唐推向悬崖?
找人的事,还没完。朝堂上的事,才刚刚开始。
兴庆宫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连同暮色一起关在了里面。
龙涯安四人除了皇宫和兴庆宫之外,整个北城都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韦青温的下落。
眼看天色不早了,龙涯安想跟皇甫仪茵她们回天心的院落,看看天辅她们有没有结果。
但是江雪慧不想再做跟屁虫了,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龙涯安不放心江雪慧一人回去,便和她一起回惠民药铺。
天心站在池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青色的衣角被巷口的风吹得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皇甫仪茵侧头看她,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
“天心姐,”皇甫仪茵轻声说,“你要是……”
“没什么。”天心打断了她,抬起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们再去西边看看。”
皇甫仪茵没有点破。她了解天心——矜持、骄傲、从不肯在人前表露心事。即便心里起了波澜,面上也要装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旁人的劝解是没有用的,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又想起了独孤无名。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甚至不确定他心里是否有过她。这样想着,她忽然觉得天心比她更幸运——至少龙涯安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而她的那个人,躲在回春园的楼上,连面都不肯见。
宋子仁和全择生走完了和平坊每一条巷子,又在曲江池边转了好几圈,连湖心仙岛都上去找了。全择生趴在栏杆上,往池水里张望,嘴里嘟囔:“他总不能跳进水里吧。”
宋子仁拉了他一把:“别胡说。”自己也忍不住往水面看了几眼。
空空儿从和平坊一路向北,进了皇宫,又去了兴庆宫。在兴庆宫耽搁了大半日,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从北往南一路找回去,路过每一家酒肆都要停一停,问一问掌柜,看一看角落。都没有。
旁晚,所有人都回到了惠民药铺。
宋子仁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整个长安城都找遍了,哪儿都没有。”他顿了顿,忽然说,“韦师兄该不会是被杨国忠抓去了吧?”
空空儿正端着一碗凉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碗,缓缓道:“今日护送太子回宫时,我与你四师叔提了这件事。他也这么认为。青温多半是落在了杨国忠手里。”
全择生急得嘴唇发抖:“那……那韦师兄岂不是很危险?”
“暂时不会。”空空儿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杨国忠抓他,无非是想以他为筹码,要挟太子。在没有与太子交上手之前,他不会对人质下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烛火上,火焰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龙涯安站在门口,望着院中那棵枇杷树的剪影,许久才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空空儿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也望向那片昏暗中定格的树冠,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四师叔说,先继续找。若是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等——看杨国忠什么时候出招。”
夜风吹过天井,枇杷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叹息。
大家在等。等风来,等云散,等那个失踪的人自己走出来。
可夜色太深,深不见底,像一口幽暗的井,吞掉了所有的声音和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