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审判大厅档案室的门,比棺材板还难推。
我把功德卡塞进窗口,钟审判官坐在里面,眼袋挂得跟两只旧布袋差不多。
他没抬头。
“调卷宗走左边,申诉走右边,骂人去黄泉路口,那里回音大。”
“我不骂人。”
“那你来早了。”
他把一沓案卷推到旁边,终于看见是我,眉毛挤在一起。
“林野?你不在小筑折腾会员,跑我这干什么?”
我把那张财务摘要递进去。
“查我车祸深层卷宗。”
钟审判官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把纸压回桌上。
“基础摘要够你去遗物暂存处加备注了。深层卷宗不归你看。”
“司机账户有境外汇款。”
“阳间交通事故里,有欠债,有酒驾,有疲劳驾驶,也有收钱撞人。你想查,走审判端协查。”
“我走。”
“协查排期三十七天。”
“加急。”
“加急也要十六天。”
“我等不了。”
钟审判官把笔帽扣上。
“你这话我一天听八百遍。有人等着投胎,有人等着告状,有人等着找前任问银行卡密码。地府最不缺等不了。”
我把功德卡又往前推了推。
“按规矩,不叫贿赂,叫深层档案临时调阅押金。”
钟审判官看着那张卡。
“你小子学坏得挺快。”
“被生活培训过。”
他把窗口木板拉下一半,压低嗓门。
“深层卷宗不是贵的问题。你这案子挂了争议标记,车祸、手机、关联活人、绿色通道,全搅一块。卷宗上有封禁,非指定经办打开,轻则扣功德,重则伤魂。”
“谁指定的?”
“轮回转世中心。”
我笑了一声。
“那没得聊了。他们指定的人,八成会让我先喝汤再看卷宗。”
钟审判官揉了揉眉心。
“你别逼我违规。”
“我不逼你。你给我讲规则,我按规则花钱。”
“规则是,调阅本人死亡事故深层卷宗,需审判官担保,缴纳功德押金三千。若封禁反噬,押金优先抵扣修复费。担保人承担报告责任。”
“三千?”
我卡里的8100砍掉三千,还剩5100。再碰上修复费,搞不好今天就从小富变回小穷。
但那二十七万六千不是摆设。
有人花真钱让车撞我,地府有人接着改账。阳间一脚,阴间一手。查不到源头,我后面挣再多功德,都可能被一锅端。
我把功德卡推到底。
“刷。”
钟审判官盯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花钱买真相,总比花钱买孟婆小筑至尊会员靠谱。”
“别让孟老板听见。”
“她听见也会让我涨价。”
钟审判官刷卡。
扣除深层卷宗临时调阅押金:3000功德。
当前功德:5100。
他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带我往档案室深处走。
审判大厅外面排号声连成片,档案室里却只剩纸页翻动。两边高架一直堆到顶,案卷用黄绳捆着,绳头垂下来,擦过我的肩膀,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钟审判官停在最里排。
“林野,编号YS-0729,死亡争议卷。”
架子自己吐出一个黑封卷宗。
封皮上没有灰,封条是暗红色,贴着三道印。最外层写着,非授权调阅,后果自负。
我看了看钟审判官。
“这几个字谁写的?挺会恐吓。”
“恐吓比救魂便宜。”
他把一张审判担保符贴到桌面。
“手按上去。卷宗开了,别乱翻。我让你看哪页,你看哪页。”
“我要看司机账户。”
“先看事故链。”
他解第一道封条。
红纸裂开,卷宗里冒出冷白的雾。桌上的担保符亮了一下,钟审判官的脸被光照得更疲。
第二道封条解开时,案卷自己翻页。
阳间路口照片、车辆轨迹、死亡时间、手机授权时间,一页页摊开。
我看见了那辆搅拌车。
车头沾着水泥浆,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司机的侧脸很模糊,只能看出下巴有一道疤。
钟审判官指着时间线。
“十九点四十六,碰撞。十九点四十七,生理死亡确认。二十点零八,异常事件叠加。”
我盯着二十点零八。
这个时间像钉子,前面假小票、沈栀车祸、第二方案,全钉在同一块板上。
“翻财务页。”
钟审判官摇头。
“先看封禁提示。”
他翻到下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
深层资金流向受外部标记污染,建议由轮回中心经办调阅。
“又是建议。”
我伸手去碰财务页。
钟审判官一把按住卷宗边。
“别乱来。”
他话音刚落,财务页的红字自己爬动起来。
封条裂开的缝里钻出几道细黑线,贴着桌面游向我手腕。线头一抬,成了小蛇的形状,嘴里咬着黑色印纹。
钟审判官抄起判笔。
“收手!”
我没收。
黑线扑到我手背,皮肤被烧出细细的白烟。那疼法很怪,不是割,不是烫,像有人拿账单在魂上盖章,一下扣你几十年信用。
系统提示跳出来。
检测到非法封禁反噬。
是否启用功德护持。
我吸了口气,按下确认。
扣除功德护持:500。
当前功德:4600。
金色光膜贴住我的手背,黑线咬上去,牙口崩了半截,又换个地方继续咬。
钟审判官的判笔悬在半空。
“你早备了护持?”
“我来查自己的死因,总不能空手拆盲盒。”
“这东西烧功德。”
“烧吧。”
我又按了一次。
扣除功德护持:500。
当前功德:4100。
光膜加厚,黑线被压得贴回纸面。
我把手按在财务页上,硬把那页翻过去。卷宗像活物,纸角往回卷,割在手腕上,一道道白痕冒出来。
第三次护持。
当前功德:3600。
我眼前的字终于稳住。
阳间账户流水。
司机姓名,赵洪德。
事发前三日,账户入账二十七万六千。
汇款路径,境外空壳账户。
收款备注,WS-19:46。
我盯住后面的数字。
十九点四十六。
我的死亡时间。
钟审判官也看见了,判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备注......不是巧合。”
“您这话比审判大厅播报好听多了。”
我继续往下翻。
黑线又往上爬。
第四次护持。
当前功德:3100。
纸页被我掀开半寸,露出汇款主体。
往生会。
后面盖着灰色注销章,阳间登记状态为空壳组织。
卷宗边缘还夹着一张旧档案索引,索引上有个圆环套三道断纹的图案,中间一只闭合的眼。
我手指停在那图案旁边,没碰。
护工吞下的黑色小片上,也是这个图。
钟审判官把索引压住。
“这个不能带走。”
“我不带。让我记一眼。”
“你已经看太多了。”
“功德付了。”
“功德不是命。”
我想回一句我已经没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卷宗确实在烧我。每翻一页,手腕上那些白痕就多一道,魂体也跟缺了电的手机屏幕似的,亮一下暗一下。
但还差一点。
我把目光移到卷宗末页。
那里露出一角照片。
钟审判官看见我的动作,脸色垮了。
“林野,那页别碰。”
“为什么?”
“末页通常是后续关联风险。审判端没解锁前,谁看谁担责。”
“关联谁?”
钟审判官没答。
这不答,比答了更要命。
我把功德护持开到第五次。
当前功德:2600。
金光压住卷宗,我用两根手指夹住末页,一点点往外抽。
黑线全贴上来,密密麻麻缠住光膜。桌边的担保符烧掉半角,钟审判官抬手按住符纸,掌心被烫出白烟。
“快点!”
照片被我抽了出来。
画面里是医院病房。
沈栀坐在床边,额头贴着纱布,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她偏头看向窗外,病房门口有半截推车影子,推车上放着一只银灰色氧气罐。
我胸口发堵,喉咙里干得难受。
照片背面有一行时间戳。
第八日,下午三点零一分。
我盯了三秒,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今天才第七天。
这张照片,是明天的。
钟审判官也看见了那行时间,手里的判笔往下沉。
“这卷宗被污染了。”
我把照片按在桌上。
“污染能拍未来?”
钟审判官没接话。
档案室外,审判大厅叫号声还在继续,一个机械女声喊着下一位候审魂。那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平常得让人发毛。
我看着照片里的氧气罐,照片边缘开始冒黑烟。
钟审判官伸手要收。
我抢先把照片塞进怀里。
“这张我要带走。”
“违规。”
“扣钱。”
“不是钱的事。”
“那就写我抢的。”
钟审判官瞪着我,眼袋都快气得翘起来。
我把剩下的功德卡放到桌上。
“老钟,担保责任算我欠你的。沈栀是活人,她被牵进来,不该死在这堆破流程里。”
钟审判官看着我,手里的判笔转了一圈,最后在担保符上补了一笔。
“照片副页缺失,调阅人林野强行带离,审判官阻拦未果。”
我点头。
“您这阻拦挺有力度。”
“滚。”
他把卷宗合上,封条重新贴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手腕上的白痕还在冒烟。走到门口,钟审判官又喊住我。
“林野。”
我回头。
“别一个人碰医院那边的事。活人关联一旦出错,扣的不是功德,是轮回资格。”
我把照片按在胸口。
“我现在还剩多少资格?”
钟审判官没吭声。
我推开档案室的门。
外面排队的亡魂吵吵嚷嚷,有人骂投胎窗口慢,有人问能不能改生肖。审判大厅的灯亮得刺眼。
我低头看照片背面的时间戳。
第八日,下午三点零一分。
而照片角落里,氧气罐压力表的红针,已经压到了爆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