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协查函在灯下压了一夜。
第六天上午,孟婆小筑刚开门,函上的暗金大印自己裂开,三枚铜钱从纸缝里滚出来,贴着柜台排成一条直线。
最后一枚铜钱停住,门外传来木算盘拨珠的声响。
我把账本往怀里一夹。
“来了。”
孟婆坐在柜台后,墨色旗袍的衣角垂在椅边,手里的茶盏没动。
“税务总局的人,不收汤,不喝茶,不听故事。”
“那他们听什么?”
“听账。”
门口的竹帘被一根乌木尺挑开。
进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穿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地府税务总局的铜牌。脸上没半点客气,进门先看地面,再看柜台,最后才看我。
他手里抱着一把黑木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孟婆小筑,昨日短期功德流入一万三千六百,新增储值负债八千四百,争议预留金三百,保证金五百。”
算盘珠子一拨。
“运营授权人,林野。”
我举了下手。
“在。刚转正,工牌还热乎。”
税务官把乌木尺放在柜台上。
“地府税务总局,专项稽核官,陆判税科,编号壬七。奉协查令,查验会员储值业务。若定为非法吸收亡魂功德,主责魂按十八层地狱金融诈欺条处置。”
我抱账本的胳膊紧了紧。
十八层地狱。
阳间非法集资顶多进去踩缝纫机,阴间直接按层数办年卡,服务还挺完整。
孟婆把茶盏放下,杯底敲在木台上。
“壬七,查可以。人别乱带。”
税务官看了她一眼。
“孟老板,税不问交情。”
“我也没跟你谈交情。”
她站起身,柜台后的灯火往下矮了一截,茶香压住了汤锅的热气。
“我谈规矩。”
壬七没退。他把协查函压在账本旁边。
“规矩第一条,账册离柜,运营人随行。第二条,查出账外账,店主连带。第三条,发现伪造凭证,当场封存工牌。”
我看着那把乌木尺,心里把局面过了一遍。
对方不是来吵架的,手续齐,权限高,还卡在我刚做完会员流水的第二天。最麻烦的是,他报出的数字全对。这说明税务总局拿到的不是小筑单方账,至少接了商圈流水。想糊弄,等于拿自己脑袋试刀口。
我把账本放上柜台。
“陆大人,先说清楚。查归查,别把正常经营说成犯罪。我们昨日缴了保证金,也留了争议预留金。”
壬七拨了一下算盘。
“保证金无法洗掉非法性质。”
“那预留金呢?”
“预留金只能证明你提前准备退款。”
“这话放阳间,多少平台得给您磕一个。”
壬七没理我的贫嘴,抬手一拍,协查函里吐出一卷灰色账册。
账册落在柜台上,封皮写着孟婆小筑内部流水备份。
我低头看了两秒。
封皮不对。
小筑账册是黑皮烫金,盖过最高税务署完税核验章。眼前这卷灰皮账册太新,边角连汤气熏过的黄痕都没有。
壬七翻开第一页。
“昨日酉时三刻,会员储值五千,登记名目为至尊一号。戌时初,追加功德拆分八笔,转入运营人林野名下。戌时二刻,店内设私账,截留返利差额。”
算盘珠子往下落,声响干脆。
“大额储值拆分,资金归个人,返利承诺。三条齐了。”
我伸手去拿账册。
乌木尺横过来,挡住我的手背。
壬七说。
“证物不得触碰。”
“我看一眼也算触碰?”
“你可申请旁观。”
“旁观能改错字吗?”
壬七的手停住。
孟婆看向我。
我指了指账册第二行。
“我们店昨天推出的是功德积分返利,消费一百返五会员积分。这里写成返五功德。一个字差出十八层地狱,我这冤得有点贵。”
壬七把账册转向自己。
他没说话,算盘珠子又拨了两下。
“账册来源为匿名投递,附商圈流水截屏。”
“匿名投递这四个字,一听就很阳间。没名没姓没担保,出事还能找不到人。”
壬七抬头。
“税务只看凭证链。”
“那就看完整链。”
我把正式工牌摘下来,贴到运营台上。
运营台亮起,昨晚的会员模块还挂在首页,青铜、白银、黄金、至尊四档整整齐齐。小筑公账余额、会员储值负债、保证金池、争议预留金全在上面。
我点开流水明细。
“至尊一号,充值五千,入小筑公账。员工绩效提成五百,系统自动划拨,计入个人功德收益。拆分八笔?那是不同亡魂办卡,不是我把同一笔钱拆了搬家。”
壬七看着屏幕。
“系统截图可改。”
“您这话说得好。截图可改,所以咱们看源头。”
我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摞纸。
纸边还沾着昨晚的墨,封面写着《现代企业税务筹划指南·阴间适配版》。
孟婆低头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写的?”
“您睡美容觉的时候。”
“我不睡。”
“那您闭目养神的时候。”
她把茶盖扣上,没再拆台。
壬七扫了封面一眼。
“税务筹划不等于避税。”
“当然。”
我把纸摊开,翻到第一页。
“大人,这不是集资,这是情感价值预售与功德信托基金。不光没漏税,我还帮地府盘活了冗余的功德池。”
壬七的算盘停了半拍。
“再说一遍。”
“情感价值预售,功德信托基金。”
我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亡魂客户。
第二个圈,孟婆小筑。
第三个圈,地府公共功德池。
“亡魂把功德充值到小筑,不是借钱给我个人,也不拿固定功德收益。它买的是未来服务,解压特调、回忆汤预约、执念测算、材料整理。这叫预售。”
我在客户圈旁边写下,服务权益。
“这部分进入小筑公账,按照储值负债管理,未消费前不确认为收入。我们缴保证金五百,留预留金三百,客户随时可申请未使用权益退款,扣除已享服务。”
壬七的乌木尺点在返利那行。
“返利。”
“会员积分返利,不返功德,不可提现,不可转给别的亡魂,不可抵投胎名额。”
我在黑板上把“积分”两个字圈了三遍。
“它只能在店内换服务,相当于给客户发优惠券。优惠券不算利息,算促销成本。大人要是把优惠券算非法收益,忘川商圈黄泉奶茶买二送一也得下十八层。”
壬七看向门外。
黄泉奶茶摊的小哥正把脑袋缩回柜台后面,杯盖都忘了扣。
壬七没被带跑。
“盲盒残片。”
“服务材料包抽取资格。”
我把至尊会员条款推过去。
“明写了,不承诺指定投胎,不承诺加塞,不承诺轮回中心通过。残片只是申请材料的一部分,归类为文书服务。我们卖整理,不卖结果。”
算盘又响。
“你收五千,送一次基础测算,价值三百。抽取资格无法定价,容易形成虚高储值。”
“有成本表。”
我翻到第二页。
“执念秤基础测算,市场公允价三百。回忆汤单段基础价八十,加急二十。白银会员预约优先,本质是排班资源预留。青铜会员送解压特调两盏,按店内成本计入促销。至尊那只盲盒,每次抽取前系统封存,抽到残片后出具文书,不涉及轮回名额。”
壬七拿起我的纸。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每翻一页,算盘就配合拨两下。
柜台上的汤锅咕嘟冒泡,水汽贴着他的官袍往上爬,又被乌木尺压回去。
孟婆站在我旁边,没坐回去。
我看见她的手离黑卡很近。
壬七翻到第三页时,忽然停下。
“你这里写,客户充值功德暂存于小筑公账,可由店铺代为申购地府低风险公债,收益归公共功德池,客户仅获积分。”
“对。”
“客户本金安全由谁担保?”
“会员保证金池和小筑完税账册双担保。小筑经营这么多年,账上有最高税务署核验章。您可以调。”
壬七看向孟婆。
孟婆把黑皮烫金账册推过去。
“盖章还在。”
壬七打开账册,看到那枚完税核验章时,乌木尺轻敲柜台。
“老章。”
“老章更值钱。”孟婆说。
壬七没接她的话,继续看我。
“你让功德在公账里停留,税务如何确认节点?”
我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把黑板最下面一栏擦干净,写下四个字。
消费确认。
“客户没喝汤,钱不算收入。客户喝了汤,按对应服务价确认收入,当日计税。客户退卡,未消费部分原路返还,不计收入。客户抽盲盒,按文书服务确认收入。积分兑换时,按促销成本抵扣。”
我把粉笔一丢。
“您查的是我有没有偷税。我给您的是一套能让全商圈预付卡不乱套的收税办法。”
壬七抬起眼皮。
“你想拿税务总局替你背书。”
“我想让税务总局多收点税。”
壬七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我压低声音,没让门外听热闹的亡魂听得太全。
“现在忘川商圈多少店收储值,多少店打白条,多少店收了就跑,您比我清楚。亡魂手里功德闲着,店铺缺流水,税务收不到准确节点。我的会员制把钱关进公账,消费再确认收入,退款有池子,争议能追责。您罚我一笔,爽一天。您把模式拿走,税务以后天天爽。”
壬七盯着我,半天没拨算盘。
这人难缠,可他不是来找存在感的。他要的是可落地、能追税、能立功的东西。只要把“林野有罪”换成“林野可用”,这局就能翻。
壬七终于翻到灰皮伪账册的末页。
末页盖着一个浅浅的章,像被水蹭过,只剩尾号。
四四一。
我眼皮跳了下,手没有动。
壬七也看见了。
他用乌木尺把那页压住。
“这份匿名账,附带印记残缺。按规,税务留存,来源另查。”
我没问来源。
问了也没用。壬七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把牌递过来半张。对方想借税务的刀砍我,结果把税务的鼻子惹痒了。
壬七把算盘合上。
“孟婆小筑会员储值业务,暂不定非法集资。”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这套叫法太乱。情感价值预售,功德信托基金,服务权益残片,听起来都欠税务约谈。”
“那您给起个名?”
壬七拿起朱笔,在协查函背面写了几行字,盖章。
“地府税务总局试点备案。名称,亡魂服务预收款分账管理模式。”
我看着那串字,舌头差点打结。
“很官方。”
“官方才保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金牌,按在柜台上。
金牌不大,边缘刻着税纹,中间四个字。
合规试点。
“试点期间,正常税务抽检免重复稽查。储值业务按消费节点计税。每月交报表,漏一天,牌收回。”
我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
系统提示弹出。
获得地府税务总局合规试点认证。
新增权限:会员储值业务合法避税备案。
小筑公账信用评级上调。
员工运营绩效:300功德。
当前功德:8300。
壬七收起算盘,临走前又停住。
“林野。”
“在。”
“你生前做账的?”
“做运营。”
壬七看了我半晌。
“难怪。做账的怕规矩,做运营的会改规矩。”
他挑开竹帘走了。
门外围着的亡魂立刻散开,黄泉奶茶的小哥装作擦杯子,擦得杯口都快冒纸屑。
孟婆拿起那面金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你把税务官说得愿意替你立牌。”
“准确说,我把他的罚款目标改成了改革样板。”
“你生前到底得罪了谁?”
她把金牌丢回我手里。
“能把你这种人撞死,对方下手挺急。”
我本来还想贫两句,话到喉咙口停住了。
搅拌车。
十九点四十六。
碎屏手机。
沈栀手机里那条不该存在的道歉。
我把金牌塞进柜台,转身打开运营台的回忆汤后台。正式员工权限里有一项新解锁的内部功能,合法税务备案后的客户源流核验,可关联本人死亡事故基础账目,收费二百功德。
我看着价格,心口抽了一下。
“地府挣钱真是一环扣一环。”
孟婆没拦我。
我刷掉二百功德。
当前功德:8100。
运营台吐出一张薄纸。
事故关联方基础财务摘要。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搅拌车司机,阳间账户,事发前三日,收到境外汇入款。
金额:二十七万六千。
汇款备注只有两个字母。
WS。
纸边被汤锅热气烫卷。
我盯着那两个字母,手指压住了薄纸,压得纸面陷出一道浅痕。
门外纸猫吱呀摆爪。
那声音听着,突然不怎么招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