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校场，空气凝滞。
高领手中是一杆白蜡木戟，对面的护院教头使的是一柄枣木长枪。两人相对而立，周遭的喧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高大人，请多指教。”那壮汉教头抱拳拱手，声如洪钟。
高领并未答话，只将木戟斜垂身侧，微一颔首。他站姿并不格外挺拔，甚至有些松垮，可那双眼睛沉静地望过来时，教头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嗬！”壮汉吐气开声，率先发动。木枪如毒蛇出洞，携着破风之声，直刺高领心口！这一枪毫无花巧，快且狠，显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
高领未退。只在枪尖及身前的一瞬，肩颈如灵猫般微微一缩，侧身让过。木枪擦着胸前的衣料刺空，他却并未趁势反击，只是脚下不动，目光仍锁在对手身上。
一枪落空，壮汉反应极快，腰腹发力，长枪横扫，拦腰袭来！这次高领动了，他垂着的木戟骤然竖起，“啪”地一声脆响，稳稳架住横扫的木枪。不待对方变招，他架戟的右手纹丝不动，左脚却如电闪出，正踹在枪杆中段！
“噔！”一声闷响，壮汉只觉虎口剧震，长枪几乎脱手，踉跄着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脸上已现惊容。
校场边响起低低的惊呼。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才那一脚若接上追击，胜负已分。
可高领依旧未动。他收脚，持戟，恢复了那略松的站姿，只是戟尖微微抬起，指向对手，静如渊渟。
“哦？”观战的冷帝，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身体微微前倾，对身侧的李敏低语，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李劲松听清：“劲松，你看此人……得势不饶人乃是常理，他得了先机，为何不攻？”
李劲松背上微汗，忙躬身道：“陛下，末将……末将愚钝，看不透彻。许是……谨慎？”
“是过于谨慎，还是另有所图？”冷帝似问非问，目光已转回场中。
那壮汉教头吃了亏，再不敢有半分轻忽，深吸口气，开始绕着高领游走，步伐沉凝，寻找破绽。高领则随之缓缓转动身体，始终以正面相对，那柄木戟随着他转身划出轻微的弧线，宛若伺机而动的毒蛇。
绕至第三圈，壮汉骤然发难！这次不再是直刺，枪尖抖动，挽出三朵碗大的枪花，虚实难辨，笼罩高领上盘！
高领动了。他脚步依旧未移，只凭腰力与手臂，那杆木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或格、或挡、或引，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极高。“啪！啪！啪！”几声紧密如擂鼓的撞击声爆开，朵朵枪花尽数湮灭，竟是滴水不漏。
“好！”场边观战的李府年轻护卫们忍不住喝起彩来。这防守功夫，堪称绝妙。
冷帝眼中的兴味却渐渐沉淀，化为更深沉的审视。他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
壮汉久攻不下，气息渐粗，心浮气躁之下，枪法露出些许凝滞。便在此时，高领一直沉稳如山的脚步，终于第一次向前踏出！
只一步。
步幅不大，落地极重，仿佛巨石坠地。随着这一步，他周身那股松垮的气息骤然收敛，凝为一股锐利的“势”，直逼对手。壮汉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又退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高领手中的木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简洁到极致的一记直刺。戟尖撕开空气，发出短促尖啸，倏忽之间，已稳稳停在壮汉咽喉前半寸！
快、稳、准、狠。
时间仿佛静止。壮汉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方才意识到，那冰冷的死亡触感虽未及体，杀意已透骨而入。他脸色白了又红，松手，木枪“哐当”落地，抱拳躬身，声音干涩：“多……多谢高大人手下留情。”
高领缓缓收戟，依旧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无喜无怒：“承让。”
“好！精彩！”李敏适时抚掌，满脸笑容地对冷帝道，“陛下，这高队正果然身手了得，京西大营藏龙卧虎啊。”
冷帝面上含笑，微微颔首，目光却在高领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李敏，唤他过来。朕，有话要问。”
“是。”
高领随李敏行至御前，单膝跪倒，甲叶轻响：“末将高领，参见陛下。”
“平身，近前说话。”冷帝语气温和。
待高领起身站定，冷帝略向前倾身，凝视着他：“高领，方才你踹中枪杆，已然占优，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制胜？反而与之周旋良久？”
高领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末将初次与这位教头交手，不明其底细虚实。彼时虽其身形微乱，然兵刃未脱，阵脚未崩。若此乃诱敌深入之策，末将贪功冒进，恐反入彀中。故，末将宁可以守代攻，多相持片刻，观其发力习惯、步法转换，待窥得真切破绽，再行雷霆一击。如此，虽耗时稍多，却更为稳妥。”
“以守代攻，观敌破绽……”冷帝轻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不止身手过人，这心思也颇为缜密。怪不得，能劳动如燕这丫头，绕着弯子把朕请来，演上这么一出。”
“陛下！小女她年幼无知……”李劲松急步上前，额角见汗。
冷帝笑着摆手打断：“劲松啊，你这闺女那点心思，摆在脸上清清楚楚。朕若是连这都瞧不出，这江山坐着也不安稳。”他话锋一转，看向高领，笑意微深，“不过，能见到这般有勇有谋的将士，朕心甚慰。今日，算是没白来。”
李如燕被父亲偷偷狠拽了一下袖子，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要跪下：“陛下，小女知错……”
“好了，如燕。”冷帝竟亲自虚扶一下，和颜悦色，“你让朕偷得半日闲，看了场好戏，有功无过。朕看你对军旅之事如此热忱，心思也活络，若是有意，朕倒可考虑，在军中为你谋个合适的职司。”
“真的？”李如燕眼睛骤亮，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陛下您可太圣明了！不瞒您说，小女对军中诸事，那可真是……（此处省略五百字李如燕关于军营伙食、操典、兵械的滔滔不绝心得）”
李劲松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只恨不能当场消失在原地。
“好了，好了。”冷帝极有耐心地听她说完，竟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此事，容后再议。天色不早，朕该回宫了。”
他起身，对李敏吩咐道：“传话京西大营，高领今夜不必回营值守了。朕……在宫中偏殿备些酒菜，要与他聊聊。”
“老奴遵旨。”李敏深深躬身。
……
宫中一处静谧偏殿，灯火通明，御膳已摆上。菜式不算奢华，却颇实在，大块羊肉炖得酥烂，酒是醇厚的御酿。
“坐。”冷帝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此处非正殿，不必拘礼。站着用膳，不成体统。”
“谢陛下。”高领拱手，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冷帝夹了一箸羊肉，细嚼慢咽后，放下银筷，目光落在高领脸上，闲谈般的语气：“高领，朕昔年亦在行伍，喜欢直来直往。今日这里没有外人，朕便直问了。”
他语气渐转沉凝：“若我朝，府库充盈，遣十万精锐北上，与匈奴决战，依你之见……胜算几何？”
高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抬眼，目光坦荡地迎上冷帝的视线：
“陛下，恕末将狂悖。若以此情形论……末将以为，胜算，不足一成。”
“哦？”冷帝持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高领脸上，“你……再说一遍？”
“陛下，”高领声音平稳，并无惧色，“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垂询，末将不敢以虚言敷衍。”
冷帝凝视他良久，忽地一笑，将杯中酒饮尽，挥手道：“朕既问你，便想听真话。恕你无罪。但，朕要听道理。为何只有一成？”
高领再次拱手，沉声道：“《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道、天、地、将、法。陛下圣明，励精图治，我朝占‘道’与‘天时’。然则，匈奴久居塞外，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其于‘地利’之熟稔，远非我可比。此其一。”
“其二，匈奴作战，旨在劫掠，以战养战，无需漫长粮道辎重。其骑射精绝，聚散无常。反观我朝边军，近年戍守有余，进取之力稍逊；京畿诸营，操典战法，多针对内镇平叛，结阵固守或可，长驱追袭骑射灵动之敌，恐力有未逮。以此之短，击彼之长，胜算自减。”
“其三，”他略顿，声音更沉，“末将斗胆。东竭道之事，虽已暂平，然边疆烽燧之间，人心兵甲，是否已臻全然稳固，可无后顾之忧倾力北向？凡此种种，皆需权衡。故末将妄言，若仓促以重兵正面决战，十中无一。”
一番话，条分缕析，冷静甚至冷酷。
偏殿内一时静极，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立的李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冷帝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良久，他忽然也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再看向高领时，脸上已看不出喜怒：“照你这么说，我朝对这北疆狼患，便束手无策了？”
“非也，陛下。”高领断然道，“昔年汉高祖有白登之围，然至武帝，终能北却匈奴，封狼居胥。以史为鉴，要点有三：其一，完善烽燧，坚壁清野，断其轻易南下劫掠之念，此谓‘先为不可胜’；其二，汰换冗弱，精练敢战之士，以骑对骑，以机动对机动，辅以强弩利刃，不贪大功，以零敲碎打之小胜，积我土气，丧敌胆魄；其三，待时机成熟，军械粮秣、士气体魄皆备，则可选良将，握战机，或诱敌深入，或千里奔袭，毕其功于一役！”
他语气并不激昂，但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冷帝眼中，骤然有锐利的光芒亮起，如暗夜中划过的电光，但旋即又被他收敛于深邃的眼眸之下。
“有理……然，仍嫌空泛。”冷帝缓缓道，为自己和高领再次斟满酒杯，“高领，若朕……真欲与匈奴见个高低，具体该如何行事？这第一步，该怎么走？”
高领双手捧起酒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饮下。他望着杯中清澈的御酿，仿佛透过酒液，看到了北疆的风沙与烽烟。片刻，他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平稳地抛出了一句话：
“陛下若问具体……以末将愚见，既知难以先胜，或可……”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字道：
“先败。”
“先……败？”冷帝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是，”高领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补完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先败，而后求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