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盖好后的第三天,苏轼说要带我去赤壁。
“赤壁?”我愣了一下,“是周瑜打曹操的那个赤壁?”
“不是。”他笑了一下,“那个赤壁在武昌。黄州的这个,叫赤鼻矶。当地人叫赤壁,其实不是。但名字像,景也好。”
“先生要去做什么?”
“去看。看了才能写。”
他说“写”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从雪堂到赤壁,坐船走水路。苏轼借了一条小船,只能坐两个人。他撑篙,我坐在船尾。江面宽阔,水流不急,两岸是连绵的土山和竹林。
“苏姑娘,你以前坐过船吗?”
“坐过。但没有这么小的。”
“小才好。大了就不是自己撑的了。”
他撑得很慢,篙子插进水里,拔出来,再插进去。一下一下的,不急。船头分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先生,你常来赤壁?”
“来过几次。一个人。”
“一个人来做什么?”
“来看江。看久了,觉得自己变小了。”
“变小了好吗?”
“好。变小了,那些烦心事就大了。不对,是烦心事变大了,不对……”他想了想,“是烦心事变小了。不对,是自己变小了,烦心事就跟着变小了。”
“先生,你把自己说糊涂了。”
“本来就不清楚。”他笑了一下,“清楚就不来了。”
船行了半个时辰,山势渐渐收拢,两岸的石头变成了赭红色。远远地,能看到一块突入江中的巨石,像一只伸进水里的大手。
“那就是赤壁。”苏轼指着那块石头。
船靠岸。我跳下来,踩在赭红色的岩石上。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些地方长着青苔。苏轼把船系在一块石头上,走到我前面。
“走,上去看看。”
我们沿着石壁往上爬。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用手扒着石头才能上去。苏轼走得很稳,像是来过很多次,知道每一块石头怎么踩。我跟着他,手脚并用。
爬到最高处,风很大。江面在脚下铺开,水天一色,看不到边。远处有几只渔船,小得像几片树叶。
苏轼站在风口上,袍子被吹得猎猎响。他没有说话,看着江面,看了很久。我也看着江面,看着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不停。
“苏姑娘。”
“嗯。”
“你说,一千年前,周瑜在这里打曹操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一样的江?”
“一样的江。”
“那他们看到江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打赢。”
“赢了之后呢?”
“赢了之后就分地盘,封官加爵,写进史书。”
“然后呢?”
“然后就死了。”
苏轼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话真直接。”
“先生问的直接,我答的直接。”
他笑了一下,重新看向江面。
“是啊,就死了。打赢了,死了。打输了,也死了。写进史书又怎样?史书也是人写的。人写的,就会有人改。改了,就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了。”
“江不会改。”
“江也不会说话。”
“先生替它说。”
他看了我一眼。
“替它说什么?”
“说它看到了什么。一千年前看到了周瑜,一千年后看到了先生。一千年后的人,也想看到先生看到的。”
他没有说话。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散开了,沾在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让头发遮住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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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赤壁上待了一个多时辰。苏轼一会儿坐着看江,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他有时停下来,有时摇头,有时点头。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是上次他给我看过的。但这次念出来,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念,是唱。带一点调子,拖一点尾音,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先生,后面呢?”
“后面还没想好。”
“不急。”
“急也不急。”他说,“写了十几年诗,早该不急。但还是急。”
“急什么?”
“急写不出来。怕它跑了。”
“跑了还能追回来?”
“追不回来。跑了就没了。诗这个东西,跟江里的鱼一样。你看着它在那里,一伸手,它就溜了。”
“那怎么办?”
“等着。等它再游回来。”
他笑了一下,沿着山路往下走。
下山后,苏轼没有马上撑船回去。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先生,水凉。”
“凉的好。凉了人清醒。”
我也脱了鞋,坐在他旁边,把脚伸进水里。果然凉。凉得骨头疼。
“苏姑娘。”
“嗯。”
“你来黄州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他点了点头,“快走了吧?”
“先生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不像能留下来的人。”他看着江水,“你像风。吹过来了,吹一阵,又吹走了。”
“先生舍不得?”
“舍不得。”他说得很直接,“但舍不得也得舍。风不能停。停了就不是风了。”
我看着自己在水里的脚,被江水冲得发白。
“先生,我不会那么快走的。”
“多快算快?”
“至少……等先生的词写出来。”
“哪首?”
“‘大江东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那我等到明年。”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在动。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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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雪堂,苏轼破天荒地没有去做饭。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纸笔,但一个字也没写。
“先生,不写?”
“写不出来。”
“那先吃饭。”
“不吃。”
“先生……”
“你别管我。”他的语气有点硬,但马上又软了,“让我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
我在灶房里做了饭。红烧肉、青菜、米饭。端到院子里,放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没动。
“先生,吃一口。”
“吃不下。”
“先生不吃饭,写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扒了几口饭。
“好了。吃了。”他把碗放下,“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笑了。
“先生像个小孩。”
“哪个小孩?”
“不肯吃饭的小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敢说苏轼像小孩。”
“先生本来就是。”
他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写的不是“大江东去”,是另一首。但这首也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这首叫什么?”
“还没名字。想叫《临江仙》。”
“这首写完了?”
“没有。后面还有。”
他拿回纸,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是下了雨。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写。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纸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他写完了,又递给我。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我念到最后一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生,你想走?”
“想。”
“走去哪?”
“江海上。泛舟,喝酒,写诗。不管朝堂,不管小人,不管那些烂事。”
“那先生为什么不走?”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看着窗外,月亮正好在窗口,“因为走了,就输了。”
“输给谁?”
“输给那些把我赶到黄州来的人。”他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他们想让我闭嘴,想让我消失。我要是走了,就正好随了他们的愿。”
“所以先生不走。”
“不走。”他站起来,“就在这里种地、写诗、做肉。活得比他们好。活得比谁都好。”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
“苏姑娘。”
“嗯。”
“你帮我记着。这首词,是我在黄州写的。在我自己的房子里,在我自己的院子里,在我自己的月亮下面。”
“我记着。”
“千年后的人,也能看到吗?”
“能看到。千年后的人,会读先生这首词。会知道黄州,会知道赤壁,会知道有一个叫苏轼的人,在这里活过。”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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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创作完成。】
【《念奴娇·赤壁怀古》创作进度: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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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轼喝了三碗酒,吃了两碗饭,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苏姑娘。”
“嗯。”
“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你。送了你就不想走了。你不走,又耽误你的事。你走了,我又难受。不如不送。”
这话好熟悉。陶渊明也说过。
“先生,你们怎么都这样?”
“谁们?”
“没谁。”我把碗端进灶房,洗了。
他还在门口坐着。
“苏姑娘,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记得黄州有个人,欠你一顿饭。”
“先生不欠我。”
“欠。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什么都没给你。”
“先生给了。”
“给了什么?”
“先生让我知道,人可以在泥地里打滚,爬起来还是干净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我想哭。”
“先生哭过吗?”
“哭过。来黄州的路上哭过。到了黄州没哭过。”
“为什么到了不哭?”
“因为没空哭。”他站起来,“种地、盖房、写诗。哭的时间都没有。”
他走进去,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黄州的月亮和柴桑的月亮不一样。柴桑的月亮是静的,挂在南山上面,不动。黄州的月亮在动,跟着江水流,从西往东。
我摸了摸腰间的青玉,又摸了摸那块玉佩。
下一站是哪里?系统没说。但我知道,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