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种下去半个月,东坡上冒出了嫩绿的芽。
苏轼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看麦苗。蹲在田埂上,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说一句“又多了几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数的,几十亩地,几千几万根苗,他每一根都当回事。
“先生,麦子要多久才能收?”
“明年夏天。”
“那还有大半年。”
“大半年怎么了?”
“大半年都待在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不然呢?跑得掉吗?”
我被他噎了一下,没接话。
“苏姑娘,你是不是待不住了?”
“不是。我怕先生待不住。”
“我待得住。”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这块地,我花了钱买的。麦子是我亲手种的。苗是我一根一根看着长出来的。它们不走,我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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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魂值+2,当前:90/100。】
那天下午,苏轼说要筑屋。
“筑屋?这茅屋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这是临皋亭,朋友的。住不久。”他指着东坡东边的一块空地,“那边,我找了一块地,盖几间瓦房。以后就住那里。”
“先生有钱盖瓦房?”
“没多少,但够盖几间小的。不盖大的,不盖好的,能住人就行。”
他带着我去看那块地。在东坡东边,离长江更近,站在空地上能听到江水声。地上长满了野草,还有几块大石头。
“这块地,是先生买的?”
“买的。便宜。”
“多少钱?”
“不说钱。说了你心疼。”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野草,露出下面的泥土,“土还行,不湿。盖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前面种花,后面种菜。”
“先生连花都想好了?”
“想好了。菊花。陶渊明那种。”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很宽,脊背很直,不像一个被贬官的人,像一个正要安家的人。
“先生,我帮你筑屋。”
“你会什么?”
“不会。但可以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搬石头。那些大石头,搬到地边,垒墙脚用。”
我走到一块石头前,弯腰去搬。石头埋在土里,纹丝不动。我使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石头只晃了一下。
苏轼走过来,蹲下来,双手扣住石头底部,一发力,石头翻了个身,滚到地边。
“不是这样搬的。先挖开周围的土,把石头摇松,再滚。不能用蛮力。”
他教我怎么挖土、怎么摇石头、怎么用撬棍。我学着他的样子,找了一块小一点的石头,挖土、摇松、滚。石头果然动了,虽然慢,但一寸一寸地往地边挪。
“对,就是这样。”他说,“不急。一块一块来。”
那一天,我们搬了十几块石头。我的手又磨破了,但这次没有起泡——皮已经硬了,结了一层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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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能“稼穑”等级提升。】
第二天,苏轼去找人帮忙。他从镇上叫了两个木匠,一个瓦匠,还有一个老头,说是专门打地基的。几个人站在空地上比划了半天,在地上画了线,打了桩。
“苏姑娘,你去烧水。干活的人要喝水。”
我蹲在临时搭的灶台前烧水。苏轼和那些人一起挖地基、和泥、垒石头。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短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他和瓦匠一起搬石头,和木匠一起锯木头,和老头的抬夯,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把土夯实。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干。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端水过去。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又倒了一碗,递给瓦匠。
“先生,你以前盖过房子?”
“在眉山老家的时候盖过。跟我爹学的。”
“先生会的东西真多。”
“不多。都是被逼的。”他坐在木料上,擦了擦汗,“在京城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到了黄州,什么都会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帮你。不会,就学。学不会,就饿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我听出了那根刺。一个曾经站在朝堂上的人,现在蹲在泥地里垒石头。不是他愿意,是不得不。
“先生,你会回京城的。”
“也许吧。”他站起来,“但回京城之前,先把这房子盖好。”
下午,木匠开始上梁。苏轼爬上去帮忙,站在架子上,接过木匠递来的大梁,对准位置放下去。梆的一声,梁落槽了。
“好!”木匠喊了一声。
苏轼站在架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我,咧嘴笑了。
“苏姑娘,你看,这房子能立住了。”
我仰着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成了剪影。
“先生小心,别掉下来。”
“掉不下来。这梁是我放的,稳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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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工人们走了。苏轼坐在新垒的墙脚上,看着还没盖好的房子,沉默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墙上,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姑娘。”
“嗯。”
“你说,这房子能住多久?”
“先生住多久,它就住多久。”
“我要是走了呢?”
“下一个被贬来的人接着住。”
他笑了一下。“你又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房子盖好了,就不会空着。总有人要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手。
“苏姑娘,你知道吗?我在京城也有房子。很大,很气派,院子种满了花。但那不是我的房子。”
“那是谁的?”
“是那个叫‘苏轼’的人的。那个会写诗、会做官、会被皇帝召见的苏轼。那个苏轼住在那里,不是这个苏轼。”
“那这个苏轼住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这个苏轼,住在黄州。住在这块还没盖好的房子里。住在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把土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回去做饭。明天还要上梁。”
我跟着他往回走。月光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第二天,正梁上了。瓦匠开始盖瓦,木匠做门窗。苏轼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一大锅红烧肉,请工人吃。肉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动了筷子。
“好!”瓦匠拍了一下大腿,“这个肉,比京城馆子的还香!”
“这叫东坡肉。”苏轼说。
“东坡肉?”木匠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哪个东坡?”
“东坡,就是这块地。”苏轼指着外面,“我种地的那块。”
几个人都笑了。
“苏先生,”瓦匠说,“你这手艺比当官的好。”
“那是。”苏轼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当官没当好,种地也不能种孬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吃、说,心里忽然很暖。这个人在黄州,没有朋友,没有俸禄,没有前途。但他请几个工人吃一顿肉,就能让他们笑得这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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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隐藏成就:“筑屋”——诗人与宿主共同建造了诗人在黄州的安身之所。】
房子盖了七天。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不大,墙是土夯的,屋顶是瓦,门窗是松木的。站在门口,能看到长江。
苏轼站在院子里,四周看了看。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名字。”
他想了想,走到灶房里,找了一块木板,用刀削平了,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我把木板接过来看——“雪堂”。
“为什么叫雪堂?”
“因为下雪的时候,这里最好看。雪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长江里。白茫茫一片,干净。”
“先生喜欢干净?”
“喜欢。人心太脏了,看看雪,洗一洗。”
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从今天起,我就住在雪堂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也住。那间小的给你。”
他指了指东边那间厢房。不大,但有一扇窗,窗口朝着长江。
“先生,我住不了太久的。”
“住一天是一天。”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多,住在这里是你该的。”
那天晚上,苏轼在新灶房里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炒青菜、煮鱼汤。鱼是江里捞的,青菜是地里拔的。他破天荒地拿出了两副筷子,摆好了碗,倒了两碗酒。是他自己酿的酸酒,但今天喝着,好像没有那么酸了。
“苏姑娘,敬你。”他端起碗。
我也端起碗,碰了一下。
“敬先生。”
“敬新房子。”
“敬东坡。”
“敬麦子。敬豆子。敬菊花。”
我们一碗一碗地喝,把酸酒喝出了甜味。
“苏姑娘。”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黄州盖房子吗?”
“为了住。”
“不只是为了住。”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长江上,水面银光闪闪,“是为了让这个地方,变成我的。”
“先生的意思是……”
“刚来黄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客人。被赶来的,迟早要走的客人。盖了房子,就不是客人了。主人。住自己的房子,种自己的地,喝自己的酒。谁也赶不走。”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皇帝也赶不走。”
我没有说话。
月亮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
“先生,你会写一首词。‘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他端着碗,愣了一下。
“什么?”
“梦到的。先生喝醉了,回来敲门,没人应。先生就站在门口听江水声。”
他沉默了很久。
“这倒像我做的事。”
“因为就是先生做的事。”
他没有再问。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长江。
“苏姑娘,你梦里的那首词,还有吗?”
“还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是我想说的话。”
他转过身。
“你这个人,真的见过我的后半生。”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去东坡锄草。”
他走进正房,灯灭了。
我站在雪堂的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长江水声哗啦哗啦的,从西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