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花语茶香农家乐,主会场气氛热烈。
舞台上,身着民族服饰的演员们正表演着一段展现茶山劳作情景的舞蹈,动作优美,音乐轻快。
台下嘉宾席,副县长王永豪、副镇长孙祺等人含笑观看,不时低声交谈。
贺飞坐在王永豪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个略显奢华的茶叶品鉴区,农家乐大门入口附近。
何薇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女士。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冽卓然。
她正微微侧头,听何薇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仿佛能融化周遭嘈杂的笑意。
那是一种与这乡土盛会、与何薇的干练、甚至与贺飞所熟悉的所有女人都截然不同的美。
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不过分精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和疏离。
贺飞的心,在看到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惊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讶异、探究和一丝莫名不安与亲切感的情绪。
这女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和何薇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又扫过她旁边那个体态微胖、笑容温和、正举着相机拍照的女人,以及另一个身材高挑、气宇轩昂、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年轻男子。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与周遭环境有种微妙的格格不入感。
“贺总,”
旁边王永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压低了些。
“我下午县里还有个协调会,一会儿观摩完产品展示环节,就得先走。晚上答谢晚宴,咱们君悦酒楼再见。”
贺飞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微微欠身:
“王县长您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指导,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您放心,晚上的活动一定更加周到。我送您。”
他起身,陪着王永豪离席,亲自送到停车场。寒暄告别,目送王永豪的车驶离,贺飞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立刻转头,看向展销区方向。
何薇,还有那个白衣女人,以及她的同伴,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贺飞站在原地,眉头蹙起。
何薇今天搞这个展销会,已经让他有些意外和不快,虽然看似小打小闹,但那种“另起炉灶”的意味很明显。
现在,她又和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气质特殊的女人搅在一起……
他招手叫来一直在不远处候着的周正华,声音压低,带着冷意:
“去查一下,刚才在品鉴区,和何薇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什么来头。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是,贺总。”
周正华点头,迅速离去。
贺飞转身,重新走向会场,脸上再次挂起标准的笑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个何薇,似乎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10
此刻,何薇正陪着秦云一行人,在展销区的摊位间慢慢走着,已经离开了最显眼的位置,稍靠近外围。
“秦云姐,我真没想到你会来!”
何薇挽着秦云的胳膊,脸上的惊喜和亲昵毫不掩饰,这是她在人前很少流露的情绪。
秦云侧过头看她,眉眼柔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呀,是被人硬拽来的。”
她的声音温婉清越,如同山涧溪流。
旁边那个体态微胖、笑容极具亲和力的女人立刻接口,声音爽朗:
“谁叫咱们是好姐妹呢?我来你们越川采访这茶叶品鉴会,不拉上你这个本地通当向导陪玩,我找谁去?”
这是黄欣萍,省城一家大报的资深记者,和何薇在省城同一栋大楼里上班,性情相投,关系颇好。
她举了举手里的相机。
“顺便,也给咱们何大书记的政绩工程,拍点宣传照!”
何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黄姐,你就别取笑我了,什么政绩工程,就是想着给乡亲们的东西找个销路,试试水。”
“试试水?我看这水花不小嘛!”
黄欣萍打量着摊位后村民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和不少空了大半的货筐,由衷赞道:
“品类实在,价格公道,关键是这份原生态的劲儿,城里人就吃这套!回头报道我给你好好写写,这可是乡村振兴、助农增收的鲜活案例!”
秦云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山货,又掠过远处装饰华丽、宾客云集的主会场,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自己手里有东西,心里才不慌。你这个路子,是对的。”
这时,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高个子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清朗有礼:
“姑姑,黄姐,何书记,你们聊,我去茶山看看,采点茶。”
何薇看向他,这是秦云的侄子,叫何昊天。
身姿挺拔,眉目疏朗,眼神干净,一看就是家境良好、教养得体的年轻人,入伍当兵,退役回来没多久。秦云姐当初给她推荐的得力保镖。
秦云笑着点头,语气温和:
“去吧,知道咱家那点茶园在哪儿吧?”
“知道,您放心,不会采错的,我就采点最嫩的芽尖。”
何昊天应道,又对何薇礼貌地笑了笑。
“何书记,那我先去了。”
“好,注意安全,山上路滑。”
何薇嘱咐了一句。
看着何昊天步履轻快走向茶山的背影,何薇有些好奇地问:“秦云姐,你家在村里还有茶园?”
秦云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
“父母留下的一点自留地、自留山,早些年全部改成了茶园,不大。我自己顾不上,一直交给邻居打理,产出也都归他们。不过我偶尔回来,还是会去看看,带亲戚朋友采点最嫩的芽头,自己手工揉一点,喝着是个念想,也干净。邻居也乐意我来,怕我久了不回,真把地收回去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何薇能听出那份对故土和父母的淡淡眷恋。
何薇了然,秦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这茶园对她而言,经济价值微不足道,更多的是一份情感联结和精神寄托。
“听到没,欣萍。”
秦云转头对黄欣萍说,
“你这大记者,可得好好给我们这展销会拍拍,写写。这可是咱们老百姓自己挣钱的活路!”
“放心,包在我身上!”
黄欣萍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调整相机参数,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摊位、商品、交易场景,还特意拉过何薇和几个摊主,拍了几张“亲切交流”、“展示产品”的生动照片。
秦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远处主会场那些衣香鬓影的身影,又落回何薇身上,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担忧。
她这个干妹妹,选的这条路,可不平坦。
11
时间临近中午,舞台上最后一个大型歌舞节目即将进入尾声,音乐越发激昂,演员们的舞步也更加热烈。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突然从舞台侧面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花格子衬衣、深蓝色裤子的男人,脸上带着憨傻的笑容,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腰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上了台,他似乎被音乐和热闹的气氛感染,也跟着节奏胡乱地扭动起来,动作滑稽笨拙,嘴里还发出“呵呵”、“哈哈”的傻笑声。
台下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和掌声!
“哟,还有即兴表演?”
“这演员演傻子演得真像!”
“哈哈,有意思,这互动环节设计得挺别致啊!”
不少人以为这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带有乡土幽默色彩的互动环节,觉得有趣,纷纷举起手机拍摄。
但前排嘉宾席和靠近舞台的管理人员区域,气氛瞬间凝固!
李建中“霍”地站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身边的弟弟李建仁也猛地抓住椅子扶手,失声低呼:
“哥!国仁?!他怎么上去了?!嫂子不是……”
李建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早上出门千叮万嘱,让婆娘刘绍珍今天一定把傻儿子锁在家里,看紧了!这混账婆娘!
还有国仁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哪儿来的?早上出门时明明没有!
贺飞和孙祺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贺飞猛地看向周正华,周正华已经对着对讲机低吼:
“快!舞台侧面!把人弄下来!快!”
两个核心区域的安保人员反应迅速,从两侧快速靠近舞台,试图将还在傻乐扭动的李国仁架下来。
可李国仁正“玩”得高兴,看到有人过来,以为要和他一起“跳舞”,更加兴奋,左躲右闪,在台上转起圈来,就是不肯下去。
台下观众的哄笑声、起哄声、口哨声更大了,气氛达到一个荒谬的高潮。
拉扯间,一个安保人员抓住了李国仁帆布包的带子,想把他拽离。李国仁下意识地挣扎,嘴里嚷嚷着
“宝贝,我的!宝贝!”
带子“刺啦”一声被扯断,帆布包掉在舞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散落出来
——几个脏兮兮的塑料小玩具,几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个被扯破的红色塑料袋,以及从塑料袋里滑出、展开了一大幅的……白色条幅!
条幅的一角耷拉在舞台边缘,上面用猩红刺目、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
虽然只露出大半,但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在舞台灯光下清晰无比!
尤其是最前面的“还我血汗钱”和后面的“黑心企业”,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在场每一个看清的人眼里!
“轰——!”
台下的哄笑和喧哗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充满惊愕、骇然和兴奋的哗然!
“那是什么?!”
“条幅?讨债的?!”
“出事了!真出大事了!”
“黑心茶厂?我的天!”
“快拍!快拍下来!”
媒体区瞬间沸腾!所有记者像打了鸡血,长枪短炮全部对准台上那刺眼的白布红字,快门声连成一片!客商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游客们则伸长脖子,兴奋地指指点点。
嘉宾席上,贺飞脸色骤变,孙祺面沉似水,其他茶厂老板表情各异,有惊骇,有疑虑,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贺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精心维持的体面和从容瞬间被撕得粉碎!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失态。
安保人员也慌了,一人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将那条幅胡乱团起来,塞回破塑料袋。
另一人用更大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还在傻笑挣扎的李国仁,狼狈不堪地冲下舞台,消失在后台。
主持人慌慌张张冲上台,语无伦次地试图救场,声音都在发抖。
但台下早已彻底乱了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惊世骇俗的“条幅事件”牢牢抓住,谁还听得进他苍白无力的解释?
何薇在展销区外围,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心头剧震,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猛地看向村子方向。谁干的!?李国仁?……不可能,他字都认不到几个……那会是谁?李群芬?李云带进去的那个几个?
她立刻看向身边的秦云和黄欣萍。
秦云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幽。
黄欣萍则激动得脸颊泛红,相机镜头死死对着刚刚事发、现在空空如也的舞台方向,嘴里喃喃:
“大新闻……这才是真正的大新闻……”秦云压住黄欣萍的镜头,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看看就可以了,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黄欣萍冷静了下来,只好奇的凑了过去,准备继续看热闹。
风暴,以最出乎意料、也最荒唐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12
后台临时用作休息室的小房间里,李国仁被两个安保死死按在椅子上,还在“呵呵”傻笑,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嘴里嘟囔着
“飞了……纸飞了……好玩……”
房间外,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贺飞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困兽。
孙祺副镇长脸色也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建中则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墙角凳子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清溪、平峦飘香等几家茶厂老板也聚在附近,窃窃私语,看向贺飞和李建中的眼神充满复杂。
“废物!一群废物!”
贺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骇人。
“连个傻子都看不住!还让人把那种东西带进来!李建中,你干的好事!”
李建中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涕泪横流:
“贺总,孙镇……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出门前明明交代那婆娘看好的……国仁他傻啊,他懂什么?肯定是被人骗了,被人当枪使了啊!”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孙祺也忍不住低吼,额上青筋直跳,
“当着那么多客商媒体的面!‘黑心茶厂’!‘还我血汗钱’!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咱们平峦镇,咱们越川茶产业的脸,今天都被丢尽了!还被个傻子丢的!”
“必须立刻挽回影响!定性!”
贺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
“台上的傻子,是李建中智障的儿子,这是事实。他脑子不清楚,捡了坏人丢弃的、用来诬陷我们的破烂,当成玩具,误闯会场——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李建中管教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严肃处理!但这件事的本质,是有人恶意陷害,利用智障人士,破坏我县重要的经济活动,破坏营商环境,其心可诛!”
他盯着李建中,一字一句,如同冰锥:
“李建中,你听好了。现在,立刻,出去,上台,就按这个说法,给我哭,给我道歉,把你儿子是傻子、你有多不容易、你多后悔多自责,给我演足了!把所有责任都扛到你管教不严上,把矛头指向那个‘幕后黑手’!把你这些年为村里做的那点破事,也给我倒出来!博同情,懂吗?要是演砸了,你和你儿子,还有你那没用的婆娘,以后就别想在平峦镇待了!”
李建中被贺飞眼里的狠厉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知道拼命点头。
很快,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好意思,刚才发生了一点意外……”。
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李建中被孙祺几乎是推着,重新走上了那片刚刚让他坠入地狱的舞台。
他脸上惨白如纸。他抢过话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还没开口,眼泪就“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懊悔、痛苦和“冤屈”:
“对……对不起!我对不起各位领导,对不起各位来宾,对不起贺总,对不起咱们平峦镇,对不起越川县啊!”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几乎弯成九十度地鞠躬,久久不起。
“刚才上来的那个……是我的儿子,李国仁。”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他……他这里,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只有四五岁孩子的脑子啊!是我没管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没尽到责任!我该死啊!”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通过话筒传遍全场。台下顿时一静。
“他傻,他不懂事!肯定是不知道在哪,捡了哪个黑心烂肺、不得好死的坏人丢的破烂,当成了宝贝玩具……他啥也不懂啊!我李建中,在晴雨村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一心想着村里好,想着乡亲们好,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也绝不相信咱们村的企业会欠钱不还!这是有人眼红我们村发展得好,眼红花语茶香农家乐的生意好,故意陷害!利用我那个傻儿子,来泼脏水,来破坏咱们县里镇里的大好事啊!”
他声嘶力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将一个“愚钝失职但本质不坏、辛苦半生反被陷害、儿子智障更显可怜”的基层干部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加上他平时在村里也算有点人缘,这番表演,竟然真的让台下不少不明就里的人生出了同情。
孙祺适时上台,揽住李建中的肩膀,面色沉痛而严肃地接过话头,将事件定性为“个别不法分子利用智障人士制造的恶劣事件”,表示“镇政府必将联合公安部门彻查到底,严惩不贷”,并再次向嘉宾致歉。
台下议论纷纷,但舆论风向已经开始被悄悄扭转。
同情弱者,痛恨“幕后黑手”的情绪开始占据上风。
毕竟,一个傻子的破坏力,和一个“黑心茶厂”的杀伤力,在公众心理上,分量截然不同。
李国仁被连哄带吓,终于安静下来,被专人从后门悄悄送走。李建中也被扶下台,一离开众人视线,他脸上的悲痛欲绝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知道,这事没完。
贺飞不会放过他,副镇长孙祺他们不会放过他,还有那几家茶厂的老板也不会放过他,那个真正的“幕后”……他不敢想。
贺飞和孙祺重新坐回嘉宾席,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但内心的惊怒和余悸丝毫未消。
傻子只是棋子,下棋的人是谁?
何薇?还是村里其他对茶厂不满的人?
或者……是商业上的对手?
“去查!”
贺飞对身边的周正华低语,声音冰冷,
“李国仁今天接触过谁,那个条幅最早出现在哪里,谁可能看到……还有,重点‘关注’一下咱们的何书记,还有她今天那几位‘朋友’。”
13
中午,农家乐安排了自助午餐。
但经过上午那场匪夷所思的风波,气氛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融洽和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闷和窃窃私语。
不少客商和媒体记者匆匆吃了几口,便三三两两地离席,有的回到临时客房休息,有的则……不约而同地溜达到了停车场边的农产品展销区。
摊位上,很多商品已经售罄,村民们正在喜滋滋地清点着零零碎碎的钞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份实实在在的收获,与主会场那边的波诡云谲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个客商模样的人在一个卖笋干的摊位前驻足,拿起一把笋干看了看,状似随意地问:
“老乡,上午台上那事……真是李主任家的傻儿子?”
摊主是位老实巴交的大爷,闻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国仁那孩子,命苦啊,小时候烧坏了。可怜呐。”
“那他怎么跑上去的?还拿着那……”问的人意味深长。
“唉,谁知道呢!”
大爷摇头,也压低声音。
“估计是捡了哪个缺德鬼丢的破烂吧。他脑子不清楚,就爱捡东西。不过……”
大爷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茶厂欠咱们钱,倒是真的。都好些年了。”
“那你们这新来的何书记……”
“何书记是好人!”
大爷立刻道,声音也大了些。
“她说了,她管!要帮我们要回来!今天这事,我看就是有人看不得咱们好,看不得何书记给咱们办事,使的坏!拿个傻孩子当枪使,呸,缺德冒烟!”
类似的对话,在几个还有货的摊位悄悄发生。
冯秀莲正给一个客人称腊肉,听见有人问上午的事,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叹了口气:
“国仁那孩子,脑子烧坏了,就爱捡路边东西玩。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那种东西扔在路边让个傻孩子捡了去。拿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来闹事,亏他想得出来。”
“那……茶厂欠钱的事,是真的吗?”客人压低了声音。
冯秀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称肉:
“欠是欠了点,不过我们何书记说了,品鉴会一完,她就牵头给大伙解决。人家书记跑前跑后帮我们讨债,我们不能拆她的台。”
旁边笋干摊位的王东接口:
“大姐,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采访的?要是买东西我给您称,要是打听事,我就一句话——我们晴雨村的事,有人管。不劳外人操心。”
询问者得到了大致相近的答案:
李国仁确实是傻子,可怜;
茶厂欠款属实;
新书记何薇承诺解决;
上午的事,像是有人利用傻子捣乱,针对何书记或茶厂。
流言像风一样,在品鉴会上悄悄传播、变形。
有人将信将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人恍然大悟,脑补出一场“新官与地头蛇”的斗争大戏;也有人纯粹看个热闹。
贺飞和孙祺听到手下汇报的风声,脸色稍霁,但心头的疑云和怒火并未消散。
他们知道,这事没完。
必须查清楚是谁干的。
而何薇的展销区,在无形中成了信息交汇和舆论发酵的小中心,这让他们既不爽又无奈。
何薇没有在展销区久留。
她将收尾工作交给姚雨和王东、贺天顺他们,自己匆匆离开。
秦云和黄欣萍也随她一起,暂时回到了村委会。
“小薇,今天这事,是冲你来的,还是冲贺飞去的,或者……一箭双雕?”秦云坐在何薇简陋的办公室里,声音平静,但问题尖锐。
何薇揉着眉心,苦笑:
“现在还不清楚。但条幅上的内容,肯定是冲着茶厂欠钱去的。现在李国仁怎么拿到那条幅的,才是关键。”
“想不到你这村子居然还有这么多稀奇事。”黄欣萍敏锐地问。
何薇点头。
“东西怎么到傻子手里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传递?”秦云思索着,
“如果是故意,那这个人,对李国仁的行动规律都很了解,而且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把事闹大。这不像普通村民能做到的。”
何薇心头一凛。
秦云的话,点醒了她。她之前只想到了个人行为,或者李国仁的意外捡拾。但如果有人暗中引导、利用呢?
这个人会是谁?李建中?他再蠢,也不会用自己儿子去干这种事。贺飞?他更不会自毁长城。那还有谁?
“欣萍姐,”何薇看向黄欣萍,“你拍照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李国仁上台前,在附近转悠?或者有谁接近过他?”
黄欣萍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人太多,太杂,没特别注意。不过……我好像看到李国仁之前手里甩着个红塑料袋,在停车场那边蹦跳来着。后来就没注意了。”
红色塑料袋……李国仁到这里来要从周强家门口经过,手里就有个红塑料袋。
难道真是李国仁自己捡的?
可他从周强家附近到农家乐,一路没人发现他拿着那种东西?还让他上了舞台?
停车场这里的安保怎么可能让他进去呢?
疑团重重。
“不管是谁,”
秦云缓缓开口,目光清冽。
“今天这一出,虽然被他们用‘傻子闹剧’暂时遮掩过去,但裂痕已经产生了。‘黑心茶厂’、‘血汗钱’这几个字,就像种子,已经种在很多客人,特别是那些媒体记者心里了。贺飞他们的光鲜形象,有了第一道抹不掉的污迹。而你的展销会,和你替茶农讨公道的立场,反而可能会被更多人记住,甚至……同情。”
她看向何薇,眼神带着深意:
“危机,有时候也是转机。就看你下一步,怎么走了。”
何薇沉默着,目光望向窗外,茶山苍翠,云雾缭绕。
看似平静的村庄,水面下的暗流,因为今天这一闹,似乎更加汹涌湍急了。
14
县城,县公安局。
田忠军提着保温饭盒,熟门熟路地走进大楼。门卫老赵从窗口探出头,笑着打招呼:
“田局,又来给儿子送好吃的啦?今天做的啥?”
“啤酒鸡,别人送了只跑山鸡,肥得很,我一个人吃不完。”田忠军举了举饭盒,笑呵呵地回应。
路过办公室时,几个年轻同事也纷纷探出头:
“田局,隔着饭盒都闻着香了!”
“强哥有福气啊,有人送饭。”
田忠军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儿子田君强办公室的门。
田君强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抬头看见父亲,立刻站起来,脸上绽开笑:
“爸!我正饿着呢,您就来了,是不是在我胃里装了监控?”
“少贫嘴。”
田忠军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旋开盖子。浓郁的啤酒混合着鸡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别人送了一只跑山鸡,我一个人吃不完。快趁热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田君强搓着手在沙发上坐下,掰开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赞道。
“爸,您这手艺又进步了——比上次带给我的还好吃。”
田忠军没接话,很自然地坐到了儿子的办公椅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嘴里说着: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手已经拿出了揣在兜里的手机,随意地划拉着,像是在看新闻。
田君强吃得投入,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笑道:
“爸,您要是在手机上刷到合心意的老太太,我不介意您给我找个后妈,真的。”
“臭小子,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田忠军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嫌弃。
“我是认真的,您一个人——”
“吃你的鸡。”
田忠军打断他,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田君强嘻嘻哈哈地缩回脖子,继续埋头苦吃。没过多久,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收拾饭盒:
“爸,我去洗碗,您先坐会儿。”
“嗯。兔崽子,给我洗干净点。别油腻腻的糊弄我,害得我每次回家,还得重新洗一遍”
田忠军骂了一声,目送儿子拿着饭盒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田忠军脸上的慈祥温和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
他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记性极好,早就留意过儿子登录内部系统时的账户和密码。手指飞快敲击——回车。
进入查询界面。
输入“陈明”。
屏幕上跳出相关信息。田忠军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
陈明,身份证号,出生日期,籍贯精确到乡镇,毕业院校,工作履历,配偶姓名及工作单位,子女信息。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和放在旁边的便签纸,只记了几个关键点:具体的出生日期、籍贯、配偶姓名和单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同事们的说笑声。
田忠军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快速退出系统,清除浏览记录,将那页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放进衣兜里,然后拿起手机,装作若无其事看新闻的姿势。
门被推开,田君强拿着洗干净的饭盒进来:
“爸,洗好了,透亮。”
田忠军站起来,接过饭盒,声音恢复成惯常的不耐烦: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行了,我走了,菜市场买的鱼还没收拾。”
“再坐会儿呗,聊聊天。”
“聊什么聊,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田忠军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公安局大楼,春日里下午的暖风迎面吹来,田忠军却感觉到寒意。
他伸出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清晰又潦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田忠国前天跑到家里来时那张苍老又憔悴的脸,想起颤颤巍巍试探着说出的那句话——哥,帮我查个人,最后一次。
他用力握紧拳头,将纸团死死攥住,大步走进有些凛冽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