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地翻了三天,我的手上又添了六个血泡。苏轼的手也好不到哪去,但他从不说疼。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去东坡,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我跟在他后面,他翻一垄,我翻一垄。
“苏姑娘,歇一会儿。”
“不累。”
“你手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锄头握得太紧,手指僵了,伸不直。
“歇一会儿吧。”他把锄头放下,走到田埂边,坐在土堆上。我也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翻了一半的荒地。焦黑的草根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条死蛇。
“这块地,肥吗?”我问。
“不肥。”他抓了一把土,捏了捏,“但能种。多施点肥,养两年就好了。”
“哪来的肥?”
“人肥,牛肥,草肥。”他说得自然,“明天我去城里挑两桶粪。”
我沉默了一下。一个写过“明月几时有”的人,要去挑粪。
“先生,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你又挑不动。”
“我帮你推车。”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倒是真不怕脏。”
“脏什么?庄稼人哪有不碰粪的。”
“你不是庄稼人。”
“现在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重新扛起锄头。“那就接着干吧。早点翻完,早点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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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苏轼真的去城里挑粪了。我跟在后面推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个木桶。路不平,木桶晃来晃去,粪水溅出来,溅到我的裙摆上。苏轼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离远点。”
“近了溅身上,远了推不到车。”
“那你走旁边。”
“旁边是沟。”
他没有再说话,加快了脚步。我推着车小跑跟着,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像在喊疼。
从黄州城回来,苏轼把粪倒进地头的一个大坑里,盖上土,用脚踩实。“沤几天就能用了。”
“先生,你这样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要做?”
“不做就没得吃。”他靠在锄头柄上,看着那片地,“吃了饭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写诗。写诗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看着他满是汗水的脸,忽然想起陶渊明说过的话——“人活着,总是苦的。找一点甜的东西掺进去。”苏轼的甜不是酒,不是菊花,是写诗。写了诗,苦就淡了。
“先生,你最近写诗了吗?”
“写了几首。不好。”
“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很皱,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几行字。我认出了他的笔迹——不是后世那种被临摹了无数遍的苏体,而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文人字,不刻意求工,但每一笔都有力。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我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这诗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太直了。”
“直的好。”
“直的不像诗。”
“像先生。”
他愣了一下,接过纸,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像我吗?”
“像。先生就是直的人。直的人写直的诗。”
他没有说话,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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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事件:“为口忙”——诗人将生活之苦写入诗中,创作状态回升。】
下午,苏轼说要去找竹子。
“找竹子做什么?”
“搭架子。豆子要爬架。”
“先生要种豆子?”
“种。东坡这么大,光种麦子太浪费。麦子种那边,豆子种这边,中间种菜。”他用手比划着,像在画一张地图,“这边挖个塘,养鱼。那边搭个棚,堆柴。”
“先生要把东坡变成什么?”
“变成一个家。”他说,“住得舒服的家。”
我们走到山坡后面的一片竹林,竹子很粗,有两三丈高。苏轼挑了几根老竹,开始砍。刀不快,砍了很久才砍断一根。他把竹竿扛在肩上,往回走。我也扛了一根,竹竿很长,走在山路上总是碰到树枝,磕磕绊绊的。
“苏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种地吗?”
“为了吃饱。”
“那是之一。”他说,“之二……种地的时候,脑子里不想事。”
“不想事?”
“不想朝堂,不想小人,不想那些让我生气的事。”他换了一下肩膀,竹竿换到另一边,“手在动,脚在走,汗在流。脑子空了,心里就静了。”
“静了之后呢?”
“静了之后,就能写诗了。”
我明白了。种地不是为了种地,是为了写诗。或者说,种地和写诗是一回事——都是在一块荒地上,种出点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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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轼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我闻到了肉的香味。
“先生,你在做什么?”
“猪肉。”
他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出来,肉切得大块,颜色深红,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我咽了一下口水。
“先生哪来的肉?”
“今天去城里挑粪的时候买的。便宜。”
“多便宜?”
“没人要的价钱。黄州人不会做猪肉,嫌有腥气。其实做好了,比羊肉香。”
他夹了一块给我。我咬了一口——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比我在现代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先生,这个肉叫什么?”
“还没名字。你想一个。”
“东坡肉。”
他端着碗,看着我。“为什么叫东坡肉?”
“因为是在东坡种的、东坡烧的、东坡吃的。”
他念了两遍“东坡肉”,然后笑了。“好。就叫东坡肉。”
他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苏姑娘,你这个人,起名字有一套。”
“先生做肉有一套。”
“那以后常做。肉便宜,你爱吃,我就多做。”
那一碗肉,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他用馒头把碗底的油蘸了,也吃了。我看着他把碗舔干净,心里忽然很酸。这是写过“江山如画”的人,这是被皇帝召见过的人,这是全天下读书人都敬仰的人。他在黄州,吃一块肉,连碗底的油都不舍得浪费。
“先生,你会离开这里的。”
“我知道。”他放下碗,“但离开之前,要把这里的事做完。”
“什么事?”
“把地种好,把诗写好,把肉做好。”他站起来,“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那天夜里,苏轼没有睡觉。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坐在灶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字。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先生,还不睡?”
“睡不着。写几行。”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不是诗,是一篇短文。开头写着:“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日子过得穷困。
“先生,你写这些做什么?”
“记下来。以后给人看。”
“让人看先生有多穷?”
“让人看穷了也能活。”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苏姑娘,你那天说的那句‘大江东去’,我写出来了。”
我心里一跳。“写出来了?”
“写了几行,不满意。”他从一堆纸里翻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看。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我的手在发抖。这是《念奴娇·赤壁怀古》。这是苏轼最著名的词之一。它不是在密州写的,不是在杭州写的,是在黄州,在这个破灶房里,在油灯下,在吃完东坡肉之后写的。
“先生,写完了吗?”
“没有。后面还有,但接不上。写了几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又想写周瑜,又想写自己。写着写着就乱了。”
“先生慢慢写。不急。”
“急。怕忘了。”
“忘不了。这首词会传下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又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塞进怀里。
“那就等我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系统:【苏轼诗魂值+6,当前:88/100。】
【《念奴娇·赤壁怀古》创作进度:40%。】
【苏轼好感度+3,当前:49/100。】
第二天,苏轼开始搭豆角架子。我帮他递竹竿、绑绳子。架子搭得很高,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像一座小竹林。
“先生,豆子还没种,架子先搭了。”
“先搭架子,豆子就有了。”
“这是什么道理?”
“你想让它有,它就有了。”他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着,“种地跟写诗一样,先有架子,再填字。架子搭好了,字自然就长出来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竹竿交叉的地方绑着麻绳,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格子。
“先生,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朝廷哪天想起我,就哪天走。”
“先生想走吗?”
“想。”他说,“但不是因为这里苦。这里不苦。种地、写诗、做肉,不苦。苦的是……”他没说下去。
“苦的是什么?”
“苦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今天不走,明天不走,后天呢?不敢想。想了就走不了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是走不了,是不舍得走。在这块荒地上种了麦子,搭了架子,挖了塘,养了鱼。这些东西都长在这里,扎了根。他走了,它们怎么办?
“先生,你走的时候,这块地会有人接手的。”
“谁?”
“下一个被贬来的人。”
苏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这块地不会被荒着。总会有人来种的。”
他拿起一根竹竿,继续搭架子。
系统弹出提示:【苏轼好感度+3,当前:52/100。】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架子搭完了。苏轼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架子,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
“嗯。”
“这架子真好看。”
“好看在哪里?”
“哪里都好看。”他说,“竹竿是直的,绳子是斜的,影子是花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幅画。”
“先生把这幅画画下来。”
“不画。画了就没了。让它长在这里,长在豆子旁边,长在风里,长在雨里。”
他转过身,往茅屋走。
“走吧。回去做饭。今天吃肉。”
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