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繁花堆叠,落英铺了满地绵软,方才沸沸扬扬的一场闹剧,终是随着东凌御卿的出面,彻底落了帷幕。
满园游人早已屏息退散,方才围着看热闹的宫妃、内侍尽数低眉敛目,不敢再多置一词。
薛婉言立在纷飞的花影之下,锦衣华裙依旧端庄,可那份高高在上的矜贵,早已在方才的对峙中碎得彻底。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今日这场由她蓄意挑起的纷争,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的只有她一人。
周遭的目光或探究、或讥讽、或漠然,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叫人如芒在背。可薛婉言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如同落花拂过流水,无人捕捉分毫。
这份落败的狼狈是做给旁人看的,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明,今日的收场,从来不是终点。
风波落定,满园喧嚣归于沉寂。
西璃昭宁缓缓敛去眼底方才对峙时的清冷,轻提裙摆,身姿温婉端正,朝着身侧的东凌御卿盈盈一俯身,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线清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多谢宸王殿下出手解围。”
这一礼端得规矩周全,落落大方,可落在东凌御卿眼中,却吓得他心头一跳,险些侧身避开。
他素来是京中最恣意散漫的王爷,不学朝堂群臣的刻板肃穆,整日一副纨绔随性的模样,最不爱沾惹宫里的是非纠葛。此刻连忙虚抬手拦住她,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慌张:“我说昭宁公主,你可万万别给我行这么大的礼!你这一拜,分明是要害我挨罚啊!”
西璃昭宁闻言微微一怔,纤长的眉梢轻轻蹙起,澄澈的杏眼含着几分茫然,抬眸看向他:“殿下此言何意?我不过是致谢,何来害您之说?”
她素来心思通透,却一时摸不透这位随性王爷的弯弯绕绕。
东凌御卿挑了挑眉,抬手摸了摸鼻尖,眼底笑意玩味,一副心知肚明却不愿点破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这里头的门道,你懂我懂,心照不宣便好,说穿了可就没意思了。”
西璃昭宁依旧不解,微微歪头,眼底凝着浅浅的疑惑,模样干净又温婉。
不等她再追问,方才还散漫戏谑的东凌御卿,骤然敛了周身的顽意,身形一正,对着眼前的人认认真真躬身一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御卿,见过皇嫂。”
这一声皇嫂清清脆脆,落地分明,直直砸进西璃昭宁耳中,让她整个人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颤,当即慌乱地侧身避开,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无措的轻颤:“宸王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如此!”
她何曾被人这般称呼过,惶恐之余,耳根都悄悄热了。
东凌御卿却直起身,眉眼带笑,语气笃定分毫不让:“自然是给皇嫂请安。皇兄早已告知,护你周全,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嫂,受我一礼,理所应当。”
“可我……” 西璃昭宁手足微顿,脸颊绯红,轻轻咬了咬下唇,局促得不知如何应答,“殿下莫要胡言,这般称呼,太过逾矩,旁人听了,徒生闲话。”
她身居深宫,本就步步谨慎,最怕这般引人非议的名头。
东凌御卿见她窘迫的模样,心底暗笑,索性挺直身形,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起了东凌御桀平日里端坐龙椅、威严凛然的语气神态,一字一句,学得惟妙惟肖:“朕说过,西璃昭宁是朕的人,朕护着她,天经地义。御卿若还认朕这个皇兄,便该敬她、护她,尊她一声皇嫂。”
那冷沉威严的帝王语调,从他这张惯带笑意的脸上说出来,反差极大,滑稽又真切。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笑意终于从西璃昭宁心底迸发,她再也绷不住端庄,唇角轻轻扬起,一声清脆的笑音自唇边溢出:“噗嗤 ——”
这一笑,似春风破冰,落英拂水。
往日的西璃昭宁,总是沉静淡然,眉眼间带着历经家国破碎的清冷疏离,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薄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此刻这转瞬绽放的笑容,褪去了所有防备与沉郁,眉头舒展,杏眼弯成温柔的月牙,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干净得像不谙世事的孩童,纯粹又鲜活。
浅浅一抹笑意,不浓烈,不张扬,转瞬即逝,却足以倾覆所有平淡。
东凌御卿怔怔看着她,心头骤然一软,像是被春日最温柔的风轻轻拂过,漾起层层涟漪。
满园繁花灼灼,却不及她眼底半分明媚。
他终于彻底懂了,为何向来冷心绝情、掌控欲极强的皇兄,会对她执念至深,倾尽皇权也要护她周全。
大抵这世间真有这样一种无解的毒,名唤西璃昭宁的笑容,一旦见过,便再也无法忘怀,心甘情愿沉沦。
西璃昭宁敛了笑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方才松弛下来的身子,骤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
那痛感来得毫无征兆,顺着周身经络迅猛蔓延开来,尖锐又沉坠,直直坠在小腹之上。
她心头咯噔一沉,瞬间浑身僵硬,一股温热粘稠的触感悄然漫过裙裾,贴着肌肤蔓延开来,黏腻得让人恐慌。
西璃昭宁下意识地垂手抚去,指尖触到一片湿润温热,心头瞬间涌上滔天惊惧。
她缓缓抬手,抬眸望去 ——
刺目的猩红映入眼帘,鲜艳、浓烈,狠狠扎进眼底,撞得她脑中轰然空白!
血…… 是血!
我的孩子…… 腹中的孩子!
极致的恐慌与剧痛交织在一起,瞬间抽干了她浑身的力气,眼前天旋地转,阵阵黑潮翻涌袭来。
耳边依稀传来荷露凄厉惊慌的喊声,还有东凌御卿骤然变色的惊呼,可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
剧痛吞噬了所有意识,她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直直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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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昏沉无边。
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周身酸痛无力,每一寸筋骨、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生生撕裂,头颅更是疼得炸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脑中反复穿刺。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反反复复盘旋、回荡,细碎、混乱、刺耳。
西璃昭宁拼命想要睁开眼,想要听清众人的话语,可眼皮重若千斤,意识涣散迷离,无论如何努力,都辨不清半句完整的字句。
唯有两个字,穿透层层混沌,尖锐又沉重,反复砸在她的心上 ——
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昏沉,极致的慌乱与惊惧骤然惊醒了她的神智!
她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睁开双眸!
入目是一室柔和的晨光,浅浅金辉透过轻薄的鲛绡窗纱,筛落满室温柔,落在精致的拔步床榻边,驱散了满室幽暗。
已然是第二日清晨了。
“公主!您醒了!”
床前一直彻夜守着的荷露,见她睁眼,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一夜的担忧尽数翻涌上来,声音哽咽,满是欣喜与后怕,“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奴婢都要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