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刚蒙蒙亮,晴雨村村委会院子里就聚了不少人。
何薇和几个村干部正带着十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把昨天整理好的那些农家特产一箱一箱、一笼一笼地往两辆农用三轮车上搬。
“哎哟,慢点慢点!这箱是鸡蛋,搁上头,别压着!”冯秀莲咋咋呼呼地喊着,一把扶住歪斜的纸箱。
雷光从车斗里探出头,抹了把汗:
“冯婶,你放心,摔不了!这鸡蛋比你娇贵,我知道!”
“你小子又贫嘴!”
冯秀莲笑骂了一句,转头又朝院子里喊。
“老张!那笼鸡你别拎那么高!把鸡吓着了!”
院子里一片闹哄哄。
何薇挽着袖子,额头上沁出汗珠,手里拿着一张昨天画好的摊位分布图,一边指挥装车一边交代:
“茶叶放那辆,别跟活禽混装。到了那边,按昨天分好的位置摆,活禽在最靠杉树林那头,茶叶摊位挨农家乐大门,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几个村民应着,手脚不停。
两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驶出村委会院子,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何薇坐在后车斗边上,一手扶着装茶叶的纸箱,一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被甩在身后的村子,屋顶上炊烟刚起,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她知道,再过两个钟头,这里就要被车流和人声填满了。
到了花语茶香农家乐,又是另一番忙碌。
十个临时搭建的摊位在停车场对面靠着山边一字排开,铺上蓝白格子的塑料布。
何薇按图纸一个一个核对位置,把茶叶摊放在最靠近农家乐大门的地方,把活鸡活鸭安置在刚进来的路口最靠近杉树林那头,中间隔着笋干、蕨菜、腊肉、土鸡蛋。
“何书记,这鸡笼子是不是太近了?我闻着都有味儿了。”负责茶叶摊位的姚雨捏着鼻子说。
“知足吧你,”隔壁笋干摊位的王东接话,“我们夹在中间,左边鸡屎味右边茶香味,这叫啥?这叫有烟火气!”
姚雨白了他一眼:“那你跟我换?”
“不换不换,你那摊位上都是贵客,我应付不来。”王东连连摆手。
何薇没参与他们的斗嘴。
她从昨天登记白条起,就总觉得姚雨和王东凑在一起嘀咕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像是藏着什么事。
可她问了一句,两人都支支吾吾说“没啥没啥”,眼下千头万绪,她实在抽不出空细问。
姚雨和王东确实有事。
昨天登记完最后一张白条,两人没急着回家,而是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登记本研究了半天。
全村一百二十六户,来交票据的有一百零七户。
剩下的十九户,他俩一户一户核对:有些是确实没被茶厂欠款的,有些是欠得极少早就要回来的,有些是常年在外联系不上的。但仔细捋下来,至少四五户情况可疑
——家里明明有欠账,人也在村里,却没来交条子。
两人合计了一下,没立刻汇报。
一来何薇已经够忙了,二来偌大一个村委会总不能事事都靠一个女人顶着,显得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太没本事。
他们先去找了副书记贺天顺。
贺天顺听了,眯着眼抽了会儿烟,又把治保主任陈发和党员李云叫来。
几个人一商量,决定今天品鉴会就不固定守摊了,在会场外围和停车场附近转悠,重点留意那几户没交票的人家。
此刻姚雨站在茶叶摊位后面,一边摆茶罐一边用余光扫着停车场入口。
王东在笋干摊位那边,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人隔了几个摊位互相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
2
花语茶香农家乐不到八点就已一派繁忙。
周正华带来的十二人安保组加上李建中安排的三个本地人,混合编组、各就各位。
统一的深蓝色polo衫,左胸绣着“花语茶香”的logo,右胸别着姓名分组胸牌。
对讲机不时响起呼叫声:
“外围组就位。”
“内围组就位。”
“核心组就位。”
还不到九点,车辆便陆续抵达。
先到的是镇上的车——陈礼、孙祺,接着副县长王永豪的车也稳稳停下。
贺飞、田华、周正华以及另外三家茶厂的老板全都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王县长,欢迎欢迎!您这一来,咱们品鉴会规格立刻就不一样了。”
贺飞双手握住王永豪的手,用力摇了摇。
王永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拍了拍贺飞的手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见停车场入口那些摊位时,目光略停了停。
跟在后面的陈礼低声对孙祺嘀咕:
“贺总这阵仗,花了不少心思。”
“那可不,”
孙祺小声回应,“听说光伴手礼就备了五十条金手串。今天这事要是办成了,越川茶叶的名气就算打出去了。”
正说着,一辆接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商务车陆续驶入。
省城来的茶叶经销商、邻市电商平台的采购经理、省报市报的记者扛着相机被接待人员引向签到处。
停车场入口处排起了短队,穿着深蓝polo衫的外围安保人员熟练地引导车辆分流。
农家乐大院里,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县文化馆的演员们已经换好了民族服装,正在做最后的热身。
两个从县茶文化协会请来的茶艺师在展示台前调试茶具,动作优雅,茶香袅袅。
签到台前已经排起了队,工作人员忙而不乱地核对名单、分发资料袋。
从停车场到农家乐大门的这一段路,恰好要经过何薇他们的展销区。
十个摊位沿着通道一字排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
茶叶罐、笋干、蕨菜、腊肉、土鸡蛋,分类明确,标签清晰。每个摊位后面都站着一个本村村民和一个协助的村干部,胸前别着何薇昨天连夜赶制的“晴雨村特产”小徽章。
3
第一批客人停好车,朝农家乐大门走去。
路过展销区时,脚步慢了。
“哟,这笋干看着真不错!怎么卖?”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停在三组组长孙强的摊位前,拿起一片笋干对着光看。
“老板好眼力!这是今年春天刚晒的,干透了的,回去泡发炒肉,又脆又甜!”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按何薇教的统一话术,一边说一边掰了一小块递过去,“您尝尝,不买不要紧,尝个味儿。”
眼镜男接过来嚼了嚼,眼睛亮了:“嗯,确实甜。给我称两斤。”
“好嘞!”农妇麻利地称重、装袋,旁边的孙强帮着算钱找零,配合默契。
隔壁茶叶摊位更热闹。
何薇父亲何建国的那1斤手工红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条索紧结、乌润显毫,香气隔着纸包都能隐隐透出来。
两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几乎同时拿起那一包。
“老板,这包我要了。”一个微胖的男人说。
“等等,我先看上的。”另一个瘦高个按住他的手。
“你看上?你手都没碰到呢!”
“我先闻的!这香气,正经的蜜香老红茶,你识货不识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客人也围了过来。
何薇正在那边帮着理货,听见动静赶紧过来。
“二位老板,二位老板,别急别急。”
她笑着站到两人中间,先把两人稍稍隔开。
“这茶是我父亲自己做的,一年就做这么点。今年春茶这才开春没多久,春茶也才出来没多少时间,所以就这些,再多一包都没有了。”
两人看着她,等她下文。
何薇拿起那包茶,掂了掂,语气诚恳:“这茶是他试了十几批才做出来的味道,茉莉花香配蜜香底,确实难得。二位能同时看上,说明都是行家。要不这样——一斤分成两个半斤,一人一半。价钱好说,买的是缘分。”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微胖的那个先笑了:
“行,看这姑娘会说话,就一人一半。”
瘦高个也松了手:
“半斤也够我回去跟几个朋友显摆了。姑娘,你爸这手艺,以后多做点嘛,这量太少了。”
何薇笑着称重分装,手很稳,脸上的笑却有一瞬间晃了一下。多做点?母亲走了以后,父亲每年还做茶,做完分成两包,一包给她,一包留着自己喝。后来连自己那包也塞给她了。
这茶,不是量少,是一个人能给的全部。
两个男人付了钱,各自抱着半斤茶叶心满意足地走了。
何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空了的茶叶罐。高兴是有的——东西卖得出去,说明这路子走得通。可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堵在胸口,像这罐子,空了。
旁边摊位的王东探过头来,竖了个大拇指:
“何书记,你这口才,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何薇回神,笑了笑:
“快忙你的去,笋干今天卖不完你请客。”
“得令!”
王东缩回头,继续跟一个挑挑拣拣的大妈掰扯笋干的等级问题。
展销区越来越热闹。
不断有停好车的客商被吸引过来,有的询价,有的拍照,有的直接掏钱。
冯秀莲守的腊肉摊已经补了两次货,她一边切着试吃的薄片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正宗松枝熏的!越川老腊肉!不好吃不要钱!”
雷光在隔壁摊位上帮一个老太太算账,算了三遍才算对,被老太太笑话。
“小伙子算术不行”,急得满脸通红。
负责在停车场外围巡查的贺天顺经过展销区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手里夹着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灰弹掉,对身边的陈发说了句:“这丫头,有两下子。”
陈发闷闷地“嗯”了一声,但目光扫过那些挂满笑容的村民面孔时,嘴角也动了一下。
4
上午十点,品鉴会开幕式准时开始。
司仪穿着笔挺的西装上台,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副县长王永豪被请上台致辞。
稿子是政府办准备的,四平八稳
——“欢迎各位客商……”
“越川茶叶品质优良……”
“政府大力支持茶产业发展……”。
他读得很稳,声音清晰,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
可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稿子上抬起,越过台下那些茶叶企业的老板,越过签到台和展销区,投向更远的、那些茶山的方向。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看着这份讲话稿时脑子里浮现的那个老农——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沓收据,低着头数。
那老农被茶厂的人半请半拉地带进了旁边的办公室,回头时那茫然又麻木的一眼,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说不上来的位置上。
此刻这篇稿子里写“茶农增收”“产业兴旺”,每个字都是漂亮的,但和那个老农的侧脸叠在一起,总觉得不太对得上。
台下响起掌声,他回过神来,微微点头致意,将讲稿翻到下一页。
副镇长孙祺接着发言,代表平峦镇热情洋溢地表态。
然后是企业代表贺飞,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休闲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越川茶的悠久历史和光明前景,讲到动情处还用手势配合,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歌舞表演开始了。
身着民族服装的演员们载歌载舞,将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领导席上交谈甚欢,媒体区闪光灯不断。
三组安保人员在各自区域警惕地巡视,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低沉的汇报声。
5
另一边,李群芬一家五口从村里走过来。
她带着女儿、女婿、外孙,还有老伴,每人背着一个茶篓,看样子是准备上山采茶的。
走到停车场入口,立刻被拦下了。
“婶子,今天这边有活动,路封了,车不能过。”外围组一个年轻安保人员伸手拦住。
“我们不是开车,我们是走路,上山采茶去!”李群芬的女儿上前解释。
“采茶也不行,今天这个区域是管制区域,非参会人员不能进去。”安保人员态度客气但坚决。
“什么不能过,这山是咱晴雨村的山,这地是咱晴雨村的地,这路也是咱晴雨村的路,你是哪根葱,说不能过就不能过?”李群芬的女婿上前一步,站在安保人员面前,大声理论。
两下正僵持着,姚雨从展销区那边匆匆走过来。
他远远就认出了李群芬,赶紧小跑过去,笑容可掬:
“李婶!采茶啊?来来来,我带你们过去,走农家乐这最下面那条小路,绕一下,不耽误事。”
“欸,你是哪位?”安保组的另一个拉住姚雨的手问道。
“让他们过,他是咱们村的村干部,有他在,你放心,出了事,他们村委会全责”混在安保组中的农家乐工作人员说道。
安保松开了手,用手摆了摆,示意赶紧走。
姚雨狠狠甩了下手臂,瞪了一眼安保人员,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别人,也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仅此而已!
他热情地引着这一家人从农家乐侧下方的一条生产小道绕了过去,边走还边跟李群芬的女儿寒暄:
“姐今天回来的啊?孩子长这么大了!这茶叶这几天长得正好,多采点。”
李群芬一家从小道绕过去了,但被拦在外围的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不干了。
“哎,他们怎么就能进去?”
“就是,我们也要进去!”
“我们也是去采茶的!凭什么他们能进我们不能进?”
几个安保人员挡在入口,寸步不让。但村民们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前挤。
何薇正在展销区那边理货,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那几个村民看见她,眼神有些闪烁,气势也弱了几分,但嘴上还硬着:
“何书记,我们就是想进去看看,又不是要闹事……”
何薇看着他们,这些面孔她都熟。
孙强家隔壁的老刘,三组的王麻子,还有那两个平时最爱在村口大树下打牌吹牛的半大小子。
她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笑了笑说:“各位叔伯,想看热闹,是吧?”
有人讪讪地笑,有人低下头。王麻子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我们也不闹事,就看看……”
“看看?”
何薇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可以。老规矩,想进去的,来这儿登个记。然后,村委会出个人,陪着大家一起进去。但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一转,变得严肃:
“进去,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会场,更不能大声喧哗、惹是生非。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关系到咱们晴雨村的脸面,也关系到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抬手一指展销区:
“就今天一早上,咱们这些土特产,已经卖了一大半了。冯婶的腊肉补了两次货,茶叶差点被人抢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东西,人家城里人、大老板认!这是个能在家门口挣钱的活路。”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点人情味:
“这热闹,你们想看,我理解。但这路子,你们要是自己给走断了、搞砸了,以后可别怨天尤人。不光你们挣不到钱,全村人都得跟着你们挨白眼。你们掂量掂量,值不值。”
一番话,软中带硬。
王麻子先怂了,低头咳了两声,嘀咕着
“算了算了,回家看电视去”,扭头走了。
剩下三四个实在好奇的,老老实实登了记。
党员李云走过来,晃了晃结实的拳头,对那几人说:
“走吧,我陪你们进去。就在旁边看,谁要乱来……”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6
周强此刻正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脸色铁青,像一座被死死压住的活火山。
天还没亮透,他偷偷摸摸打开家门,打算溜出去。
门一开,却看见门口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高建新和何进华。
两人裹着厚衣服,呵着白气,看样子坐了有一会儿了。
周强先是一喜:“高叔,何叔,这么早!咱这就走?”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挪步。高老三看着他,叹了口气:“强子,别去了。”
“啥?”周强愣住。
何老四接口道,语气复杂:“那事,咱不干了。”
“不干了?为啥?!”
周强急了,眼睛瞪得老大。
“条幅都写好了!不是说好了要让他们好看——”
“何书记把咱们的白条都收上去了,说要帮咱讨钱。”
高老三打断他,语气加重。
“人家是真心给咱办事。咱们不能背后捅刀子,那不成白眼狼了?”
周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你们信她?她一个女的,哄你们几句就信了?茶厂会听她的?别做梦了!只有把事闹大,他们才怕!才肯给钱!我妈就是因为没钱治病才死的——”
“你闭嘴!”
屋里传来一声怒吼。周新海披着衣服冲出来,花白的头发根根竖着,手里抄着一根柴火棒,眼睛通红。
“你个混账东西!何书记哪点对不起咱?人家跑前跑后,还给咱办展销卖东西!你倒好,还想跑去闹事?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高老三和何老四赶紧拦住周新海。何老四夺下他手里的柴火棒,高老三则把周强往屋里推。
周新海被拦着,喘着粗气,指着周强骂:
“你妈要是还在,你看她打不打死你!”
高建新、何建华二人进屋,和周新海说了情况,三人开始翻箱倒柜找起来。
周强被推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搜就搜吧,搜得到算你们本事。他昨天半夜已经把那条叠好的白布用旧报纸包了,塞进一个红色塑料袋,藏在了离家不远的山路边的草丛里。这些人搜他家,搜个屁。
高建新和何进华在屋里翻了一遍,连床底下都看了,确实没找到那条横幅。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些发沉
——东西不在家里,那就还在外面。
但只要把周强人看住了,东西藏在哪儿都没用。
于是三个人——高建新、何进华、周新海——把周强团团围在堂屋里,他走到哪儿,三双眼睛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周新海坐在儿子旁边,抽着旱烟,声音沙哑:
“强子,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把你照顾好。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周强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从山上隐约飘来的音乐和喧闹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鼓点,那歌声,每一声都在提醒他:
那个害死他母亲的茶厂,此刻正在上面风光。而他自己,被三个老东西堵在屋里,连门都出不去。
就在这时,周强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建中那个傻儿子李国仁,正从下面的小路上经过。他歪歪扭扭地走着,嘴里哼哼唧唧,手里甩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像甩一面旗帜。
周强眯起眼,仔细看那红色塑料袋。没错,就是他昨晚藏的那个。
这傻子从哪儿捡的?
是了,他就喜欢在路边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玩。周强的心猛地跳起来,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他瞬间换上一副极其和善甚至热情的笑脸,朝下面大喊:
“国仁!国仁!上哪儿玩啊?”
李国仁听见喊声,停下来,歪着头看向周强家,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玩!我去玩!”
周强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高老三立刻警惕地拦在他面前。周强没看他,只是冲着李国仁笑,声音充满了诱惑:
“今天上面可好玩了。你爸那边,唱大戏,跳舞,好多人!你不去看看?”
李国仁眼睛亮了,但立刻又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爸……不让我去。说我去就打我。”
旁边的何进华和高建新立刻警觉起来,脸色都变了。
何老四一把将周强拽回来,厉声朝李国仁喊道:
“国仁!听你爸的话!那里不好玩,人那么多,挤着你咋办?快回家去!”
高老三也虎着脸,往前站了一步,整个人堵在周强和李国仁之间:
“对,不许去!去了我们也打你!”
李国仁被他们一凶,吓得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转身就跑。
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甩得更高了,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周强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眼神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他看着李国仁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红色塑料袋在晨光里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竹林后面。
高老三和何老四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高老三擦擦额头的汗,何老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强被拽回沙发上,没再挣扎,也没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茶渍的手指,嘴角忽然又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跑?拿着我的东西,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焦灼地倾听着从山上隐约传来的音乐、喧哗,聚精会神的分析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猜测着这个傻儿子下一个地将会走到哪里。
7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陈明已经坐在了应急管理局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可他眉宇间的沉郁,比未褪的晨雾还要浓重。
办公桌正中,摊着贺家岭铁矿几经修改、重新报送的重大安全隐患整改方案,这是最终修订版。
他逐字逐句审阅完毕,抬手轻轻合上文件夹,一声轻闷的落响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眼底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监管底线不容突破的坚决。
他没有耽搁,直接拨通了赵德海的手机。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赵德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喂?陈局,这么早……”
陈明语气平稳、直截了当,没有多余寒暄:
“赵矿长,你矿上报的隐患整改方案,我已经审核完毕,原则上审查同意,准予实施整改。”
他顿了一句,加重了工作口吻:
“你今天上午尽快来局里领取正式审查文书。方案虽然通过审查,但一切以现场整改实效为准,从现在起立刻启动整改,我要看到实打实的整改行动,不是纸面落实。”
电话那头的赵德海瞬间清醒,连忙应声:
“是是是!陈局,我们马上部署,立刻开工整改,绝对不拖延!”
“还有一点,”
陈明打断他的客套,语气严肃了几分。
“停产整改期间,工人的思想情绪你必须全权稳住。要给全员讲透道理,让大家清楚,政府停产管控、要求整改,不是刻意刁难企业、为难工人,更不是断大家的生计,一切都是为了守住安全生产底线,保住所有人的人身安全。”
“企业的实际困难、工人的生计问题,我们正视、理解。”
他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贴合属地工作权责:
“确有生活困难的职工家庭,你们矿上要主动摸排统计,主动对接属地乡镇,按正规流程申请临时救助、帮扶政策。但绝对不能引发信访维稳问题,不能让工人扎堆上访、闹事。上访闹事解决不了隐患问题,只会延误整改进度、放大风险,把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按期、保质、彻底消除全部安全隐患,做到闭环整改,听懂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赵德海的声音满是诚恳与无奈:
“陈局,我都明白,您的要求我全部落实到位,一定安抚好工人、抓实整改。只是这次整改投入大,停产期间工人基本生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矿上资金压力确实很大。您看县里、镇上,能不能在政策、资金上帮我们协调扶持一下?”
陈明语气坚定,权责划分清晰,没有丝毫松动:
“隐患整改投入、企业经营周转、职工薪资保障,是你们企业的法定主体责任,必须由企业自行统筹落实,这是安全生产的硬性规定,没有变通余地。”
“属地民生帮扶、政策协调,是乡镇和相关部门的统筹工作。我的核心职责是安全监管、隐患督办,守住安全红线,绝不允许任何隐患带病运行、侥幸作业。该改的隐患,一天都不能拖、一点都不能降标。”
说完,他不等赵德海再辩解诉苦,径直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重归安静。
陈明靠向椅背,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疲惫。
他心里清楚,矿上难、靠矿谋生的工人更难。
可安全这根底线,一旦松一寸,事故风险就会涨一尺,背后都是无法挽回的人命和家庭。
他退不得,也赌不起。
强硬的监管姿态之下,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悄然漫上心头。
他深知,这场整改的压力,从来不是只压在企业身上,自上而下的责任传导、民生与安全的平衡、各方的诉求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8
贺家岭铁矿,矿长办公室烟雾弥漫。
赵德海放下电话,脸上谄媚卑微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烦躁和阴郁。
他狠狠吸了口烟,看着窗外死寂的矿区。
机器停了,往日喧嚣的采场空无一人。每停一天,都是哗啦啦流走的钱,还有越积越高的不安。
陈明那边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但真正的压力,来自背后。
贺南山虽然没明说,但那句“太闲了”里的分量,他掂量得清。而更迫在眉睫的,是李丰华那条饿狼。刘斌这几天电话来得殷勤,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卖矿的虚实和订单。
订单……赵德海掐灭烟头,拉开抽屉,拿出厚厚一摞供货合同,又翻看起来。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就在盘算这个。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两份合同上。
客户是邻市两家不大的铸件厂,合作不到三年,每年要的量也就千把吨,价格压得低,付款还时不时拖拉。
最关键的是,跟矿上、跟他赵德海本人,都没什么深交,纯粹是生意往来。
“就你们了。”
赵德海低声自语,眼里闪过一抹狠色。
舍卒保车,断尾求生。
用这两个无关痛痒的边缘客户,去喂一喂李丰华和刘斌的胃口,先稳住他们,争取时间。
他先拨通了那两家铸件厂采购经理的电话,语气满是抱歉和为难:
“王经理/李总,实在不好意思,矿上这边遇到点技术调整,设备要升级,可能影响到近期稳定的供货。我是真怕耽误您生产,您看是不是我帮你们联系一下其他货源备着点?当然,咱们的合作关系肯定不变,等我这头理顺了,肯定优先保证您这边……”
对方都是生意人,一听就懂。
虽然惊讶,也有些不满,但赵德海态度诚恳,理由听起来也“正当”,便也顺着台阶下,表示理解,会去看看其他选择。
挂掉这两个电话,赵德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声音,拨通了刘斌的手机。
“刘主管!好消息啊!”赵德海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我这边费了老大劲,总算协调出两家客户!对,他们的订单可以转给你们丰华!量还不错,信誉也有保障!你看下午有没有空,带上合同范本过来一趟?咱们尽快把这事儿敲定,我也好跟李总有个交代不是?”
电话那头的刘斌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说马上汇报,下午一定到。
放下电话,赵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疲惫。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李丰华那种人,两个小订单就能满足?这不过是把饿狼引到身边,暂时用两块肉稳住它。能稳多久?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矿上的危机,贺家的压力,陈明的铁面,工人的躁动……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在各方之间维持着危险的平衡。而手里可打的牌,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丰华矿业办公室。
刘斌兴冲冲推开李丰华办公室的门:
“李总!赵德海来电话了,说找到了两家可以转的客户,让我们下午过去签合同!”
李丰华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两家客户?”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和算计,
“赵德海这是……舍卒保车,还是缓兵之计?”
刘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李总,您的意思是?”
“下午你去。”
李丰华坐直身体,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节奏很慢,“合同,照签。但你要让赵德海明白——这点东西,不够。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森然:
“我要的,是贺家岭铁矿以后所有的‘调整’和‘选择’,都得先经过我李丰华点头。还有,替我好好‘谢谢’他。谢谢他这么识时务。”
刘斌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是,李总,我明白了。”
李丰华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办公室门关上后,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县城的天际线,眼神幽深。
“贺家岭……”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盘复杂的棋局。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浑水,才好摸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