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博弈开始(下)
书名:九分胜算|女村官实录 作者:羌山野粟 本章字数:8252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第二十三章 博弈开始(下)


1.

同一片天空下,越川县的不同角落,不同的人正被同一张无形的网牵引着,走向同一个明天。

上午十点半,县政府大楼。

副县长王永豪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明天茶叶品鉴会的讲话稿。作为分管旅游和经济的副县长,这个活动他必须参加,还得讲几句。稿子是政府办准备的,四平八稳,无非是“欢迎各位客商”、“越川茶叶品质优良”、“政府大力支持茶产业发展”之类的套话

他看着稿子,眼前却总闪过上个月在香越鲜茶厂考察时看到的一幕。

那天,他路过茶厂收茶区,看见一个老农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沓收据,正低着头数。他好奇,走过去问:“老哥,这是什么?”

老农抬头,脸上是常年日晒留下的深褐色皱纹,眼睛浑浊,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嘴里含糊地答:“茶钱。”

“茶钱?”王永豪更奇怪了,茶厂给茶农结账,不应该是现金或者转账吗?怎么是这种收据条子?

他还想再问第二句,茶厂陪同的一个负责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王县长,这边请,我们新到的生产线就在前面……”说着,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王永豪引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农已经被另外两个茶厂的人半请半拉地带进了旁边的一间办公室。

当时他只觉有些异样,但没深想。此刻看着这份大谈特谈“茶农增收”、“产业兴旺”的讲话稿,那个老农捏着一沓“收据”的样子,还有他被快速带离时那茫然又麻木的一眼,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票?……茶钱?”王永豪放下稿子,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起内线电话,想打给农业局或者市场监管局问问情况,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几秒,又放下了。

明天就是品鉴会,现在问,似乎也不是时候。但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个问号。

2.

中午,越川县最好的酒楼——“君悦酒楼”门口,一辆辆外地牌照的车陆续驶入。酒楼负责人丁怡婷在指挥员工对到访者进行登记,引导。

贺飞站在酒楼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

已经有不少接到邀请函的客商和媒体记者提前到了。这些都是镇上动用了不少关系请来的,有省城、市里和邻市的茶叶经销商,有电商平台的采购经理,还有几家省、市内颇有影响力的媒体。为了安顿好这些人,他把“君悦酒楼”这几天预约的一些订单都取消了。

想想投入,贺飞心里也抽了一下。场地、布置、礼品、人员、接待……哪一样不是钱?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扛。镇上清溪、平峦飘香、甚至县茶厂“越川红”茶业的老板,虽然平时互相别苗头,但这次倒也识相,都明确表态,品鉴会结束后的费用,几家一起分摊。

“应该的。”贺飞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消散。活动是他牵头发起的,场地是他提供的“花语茶香”,那些精心准备的茶叶伴手礼是他垫钱订的,甚至连活动流程、嘉宾名单、媒体通稿这些细节,都是他亲自过目。那几家,也就是出点钱,再派几个人撑撑场面,算起来,还是他们占便宜了。

周正华一早就去了农家乐那边坐镇,有他在,贺飞很放心。这个跟了他多年的手下,做事稳妥,心也够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就是……这边的接待,反而得他自己亲自来上阵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镇上的领导孙祺打来的。

“贺总,忙着呢?”孙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已经到酒楼了,崔书记估计晚上欢迎宴的时候也会过来,让我先跟你打个招呼。明天王副县长要亲自过来讲话,县里面也很重视。”

“孙镇您太客气了,我马上过来。崔书记能来,实在是太好了。”贺飞立刻换上更热情的语气,“我这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领导们和贵客们光临指导了。”

挂了电话,贺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镇党委书记崔建川亲自来,副县长王永豪讲话,这排面是给足了。但排面越大,意味着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掐灭烟头,目光投向窗外县城的街道。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峦轮廓。明天,那里将会很热闹。

3

下午,平峦镇政府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焦头烂额的气氛。

镇政府办公室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事。办公室里,一对老夫妻——正是上午去县应急管理局找过陈明的刘茂财和贺珍——正坐在椅子上,贺珍的哭声不高,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农村老年妇女特有的、穿透力很强的哀戚。

“活不下去了啊……矿停了,儿子没活干,一家六口就指着那八百块,八百块能干啥啊……领导,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接待他们的是办公室的一个年轻科员王婷婷,一脸无奈和烦躁:“大爷,大娘,我跟你们说了,贺家岭铁矿是县应急管理局责令停产整顿的,手续、文件都是县里下的,我们镇政府真的管不了。你们有问题,得去找县里,找应急管理局啊!”

刘茂财搓着手,脸上是同样的愁苦,但语气却带着点执拗:“就是县里那个陈局长让我们来找镇政府的!他说了,有困难,找政府!我们这不就来找政府了吗?”

王婷婷语塞,心里把陈明骂了好几遍。这烫手山芋,怎么就踢到镇上来了?

哭声和辩解声引来了更多人。副镇长谢颖正好在隔壁办公室,闻声走了过来。她四十出头,分管民政和信访,处理这类事情很有经验。

“怎么回事?”谢颖声音温和,但自带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

王婷婷像看到救星,连忙低声解释了一番。

谢颖点点头,走到刘茂财和贺珍面前,没有坐,而是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他们齐平,声音放缓:“大爷,大娘,别着急,慢慢说。矿上的事,县里有县里的规定,都是为了安全,咱得理解。不过你们家里的困难,镇政府也听到了。”

她语气诚恳,既不说“一定能解决”,也不推诿“不归我们管”,只是表示“听到了”、“会关注”、“可以帮忙向上面反映”,同时委婉地暗示,在这里哭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回去,把具体困难写个条子,或者让村里出个证明,镇政府才能按程序帮忙向上面反应,然后想办法申请点临时救助。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给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贺珍的哭声渐渐低了,刘茂财浑浊的眼睛里也燃起一点光。他们不懂什么程序,但觉得这位女领导“说话在理”,“像是要管事的”。

“那……领导,我们回去……找村里开证明?”刘茂财试探着问。

“对,先回去,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生活上确实过不去了,随时可以到镇上的民政办来问问,总有办法的,啊?”谢颖温和地笑着,亲自把二老送到了楼梯口。

看着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下楼的背影,谢颖脸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办公室主任韩烈凑过来,低声道:“谢镇长,还是您有办法。这帮刁民……咳,这些群众,有时候就得这么劝。”

谢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淡淡道:“通知一下崔书记和陈镇长,把刚才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另外,跟信访办和门卫打个招呼,类似情况,注意点方式方法。”

她没说“注意”什么,但韩烈心领神会,忙点头:“明白,明白。”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长陈礼和镇党委书记崔建川那里。

镇长陈礼是个急脾气,一听就火了,径直冲到崔建川办公室:“崔书记,你看这县应急局搞的什么事!自己拉的屎,擦不干净屁股,往我们镇上推!那陈明倒是会做好人,一句‘有困难找政府’,就把人支到我们这儿来了!这要是个例还好,万一开了头,贺家岭矿上那些工人家属,这家来哭那家来闹,我们镇政府还办不办公了?影响多坏!”

崔建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他比陈礼年长几岁,也更沉得住气,但此刻眉头也锁得死紧。贺家岭铁矿停产整顿,他知道,也理解县里安全生产的压力。但陈明这么处理,确实给他添了大麻烦。

“这个陈明,书生意气!”崔建川重重拍了下桌子,“眼里就只有他那点安全条条框框,半点政治敏感性、大局观都没有!品鉴会明天就开,全县上下都在盯着平峦,他这时候弄这么一出,是想给谁上眼药?”

他手指敲着桌面,快速思考着:“不管怎么样,人不能留在镇上闹。陈礼,你跟谢颖说一下,再有矿上的人来,统一口径。就说,停产整顿是县应急管理局依法依规做出的行政决定,镇政府无权干预。他们的实际困难,镇政府可以按政策了解反应一下,但核心问题,必须由做出停产决定的县应急管理局负责解释和协调解决。必要的话……可以‘引导’他们再去县里。”

陈礼领会了“引导”的意思,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那……要是他们真再去县里,堵了陈明的门……”

崔建川冷笑一声:“那也是他陈副局长自找的。他喜欢讲原则,就让他一个人好好讲。我们镇上的中心工作,是确保明天的茶叶品鉴会圆满成功,不能出任何乱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堵,就是跟全镇的发展大局过不去!”

4

中午吃过午饭之后,县应急管理局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午休。

陈明刚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下,还没睡着,就听到敲门声。声音不大,但持续着,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却又固执的劲儿。

他叹了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看着都有六十岁左右。一个腿有点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天蓝色短袖汗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二十来个鸡蛋,上面还盖着一块蓝布。另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花纹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装着几个沾着泥的土豆和一挂用报纸包着的香肠。

两人看见陈明,脸上立刻堆起谦卑又局促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领导,请问……陈明陈局长是在这里吗?”瘸腿的男人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东西,心里那点被吵醒的不快,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取代。他生硬地点了下头:“我是。有什么事?”

“哎呀,陈局长!可找到您了!”两人一下子更热情了,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就往办公室里挤。

陈明侧身让他们进来,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办公椅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两人站在办公室中间,有点手足无措。瘸腿的把鸡蛋篮子小心地放在脚边,花白头发的则把塑料袋攥得更紧。

“坐吧。”陈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尽量让语气平静些,“有什么事,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坐。瘸腿的往前蹭了半步,脸上挤着笑:“陈局长,我们……我们是贺家岭矿上的工人。我叫孙兴友,他叫刘安顺。我们没别的事,就想来问问……矿上,啥时候能开工啊?”

又来了。陈明心里一沉。

“矿上什么时候能开工,取决于他们安全隐患整改的进度和是否达标。整改完成,验收合格,自然就能开工。”他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上午说过的话。

“可……可以前不这样啊,陈局长。”刘安顺接口道,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委屈,“以前有点什么问题,也都是边生产边整改,从来没这么全停过。工人们也得吃饭啊!这一停,矿上就给发八百块基本生活费,够干啥?这……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就是!”孙兴友也激动起来,瘸腿不自觉地跺了一下,“陈局长,您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们不懂。我们就知道,矿停了,我们的活路就断了。以前领导们也来检查,也没说非要全停啊。这次是咋了嘛?是不是……是不是矿上哪里得罪人了?”

“没有的事!”陈明打断他,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停产整顿,是因为检查发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万一出事,那是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安全安全,你们就知道说安全!”刘安顺突然梗着脖子,脸涨红了,“我们的安全,是我们自己下井干活小心换来的!我们的日子,是我们自己一天天熬出来的!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皮子,就要停我们的工,断我们的粮,这叫为我们好?”

“你们停就停了,矿上买设备、搞整改,要花钱,还要养我们这些不干活的工人。可钱从哪儿来?你们光知道说停产,想过企业的活路没有,想过咱老百姓的活路没有??你们给过我们一分钱补贴吗!”孙兴友也帮腔,语气充满怨气,“我们矿上百十号工人,哪个不是一大家子指着矿吃饭?现在倒好,你们一句话,让我们等着。等?拿什么等?喝西北风等吗?”

“我看新闻里总说,政府不给老百姓添麻烦。你们这可好,专给我们老百姓找麻烦!”刘安顺越说越气,提着塑料袋的手都在抖。

陈明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堵得胸口发闷。他知道他们难,知道他们说的部分是实情,可安全是底线,是红线,怎么能因为“难”就妥协?

“我不是给你们找麻烦!我是对你们的生命负责!”陈明提高了声音,但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负责?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负责!”刘安顺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盯着陈明,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陈局长,我就问您一句,矿要是真一直开不了,我们这些人,你给发工资养活吗?你说说。”

陈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勇端着他的大茶缸,像是刚睡醒午觉出来溜达,脸上还带着点惺忪。他“诧异”地看着屋里的三人:“哟,老陈,有客人?这两位是……?”

孙兴友和刘安顺一看又来了个领导模样的人,气势顿时萎了一些。

“领导,我们……我们是矿上的,就来问问矿啥时候能开工……”孙兴友嗫嚅道。

“哦,矿上的事啊。”李勇恍然地点点头,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陈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孙兴友和刘安顺和颜悦色地说,“两位老师傅,别着急,别激动。矿上的事情,县里领导都清楚,也在积极协调。停产是为了长远的安全,是为了咱们工人兄弟好嘛!放心,不会停太久的,整改好了,很快就复工。啊,先回去,安心等通知,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停产的必要性,又给了个模糊的盼头,语气温和,姿态也放得低。

孙兴友和刘安顺互相看了看,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陈明,再看看一脸和气的李勇。他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觉得后面这位领导“说话中听”。

“那……领导,您说话可得算话啊……”刘安顺嘟囔道。

“算话,当然算话。”李勇笑着,半推半劝地把两人往门口带,“先回去,啊,家里人都等着呢。有什么事,让矿上统一反映,别自己跑,跑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走到门口,孙兴友迟疑了一下,回头把地上的鸡蛋篮子往沙发边推了推:“陈局长,一点……一点家里的鸡蛋,您……”他没说完,就被李勇“热情”地送出了门。

刘安顺则紧紧攥着自己的塑料袋,临出门前,回头狠狠瞪了陈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陈明心头一凛。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席卷了他。他讲原则,讲安全,讲长远,可在那最直接的生存压力面前,他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可憎。

李勇送人回来,看着陈明疲惫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颇为“体己”:“老陈啊,跟这些人,别太较真。他们不懂,就知道眼前那点利益。你说破了天,他们也不理解。以后类似的事,让办公室处理就行,你别亲自跟他们扯,气坏了自己身子。”

陈明睁开眼,看了李勇一眼。李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为你好”的表情。陈明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谢谢李局。”他干巴巴地说,站起身,“我下午……有点私事,想提前走一会儿。”

李勇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深了些:“咳,请什么假啊。咱们这工作,除了开会,时间自己安排。去吧去吧,放松放松,别想太多。”

陈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和手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县城边的越川河畔。

河水缓缓流淌,带着河风的凉意。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刘茂财贺珍夫妇的眼泪,孙兴友刘安顺的质问,李勇那看似解围实则隔岸观火甚至隐隐得意的笑容……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他错了吗?他只是履行职责,守住安全底线。可为什么,最后好像他成了那个断了别人生路、不近人情的恶人?那些工人的艰难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愤怒和绝望,也是实实在在的。而李勇,还有镇上那些人的反应,更让他感到一种身处漩涡的孤立。

他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内心稍缓,接了起来。

“喂?”他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带着笑意,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只一声,陈明觉得浑身的疲惫和阴郁,像是被一道温暖的阳光劈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嗯,是我。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些什么,陈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住地点头,低声回应着。

通话时间不长,也就几分钟。但挂断电话后,陈明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他将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温度。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有些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但此刻,他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一些,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河边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5

晴雨村村委会的下午,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会议室的地上,桌子上,分门别类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各种山货土产。茶叶、笋干、蕨菜、干豆角、腊肉、香肠、土鸡蛋……甚至还有几笼活鸡被暂时安置在院子角落。

何薇挽着袖子,和贺天顺、李虎,以及雷光等几个小组长一起,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们要把这些产品分类、称重、定级、标价、打包。

“何书记,这包红茶你看看,这成色,算一等品没问题吧?”李虎拿着一包茶叶过来。

何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条索、色泽,又闻了闻:“嗯,香气纯正,条索紧细,算一等。价格就按咱们之前议的,一千。”

“好嘞!”李虎拿着标签去写。

“贺书记,您看看这些笋干,按粗细和颜色分一下,粗的、颜色黄白的算一等,细的、颜色深点的算二等,有黑斑的挑出来算三等。”何薇又对正在分拣笋干的贺天顺说。

贺天顺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分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何薇,这个年轻的女书记,脸上沾了点灰,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指挥若定。他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服气。借着县里办品鉴会的机会,给村民办农产品展销,这想法换作是他想都不敢想,难度这么大,万一搞不好咋办,更何况镇里、茶厂那边有意见咋办。可何薇不仅想了,还真干起来了。看今天村民送东西来的踊跃劲儿,就知道这事办到大家心坎里去了。

旁边的房间里,姚雨和王东也在忙。王东负责核对、登记村民们交上来的茶厂“白条”,姚雨在旁边协助,维持秩序,解释政策。

“高建新,香越鲜茶厂,欠款一万三千六百五十元,票据二十八张,对吧?”王东拿着高老三交上来的一张张皱巴巴的条子,仔细核对。

“对对对,就是这些,好几年的,几十张呢。”高老三趴在桌子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东在登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和金额,又看着他拿出印泥,“来,高叔,在这儿按个手印,确认一下。”

高建新郑重其事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红手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本来想让老婆李淑芬来的,后来想了想,这事得自己亲自看着才放心。这会子交上去了,感觉那笔拖欠已久的钱,已经有一半揣进了口袋。

后面排队的何老四也赶紧递上自己的条子,手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每登记完一户,按上手印,村民脸上的愁容似乎就淡去一分,换上了期待和些许轻松。他们互相交谈着,语气里充满了对何薇的称赞和对明天的盼头。村委会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久违的、带着希望的人气。

人群里,高建新高老三登记完,没有立刻离开。看到何老四登记完了,立刻悄悄把何进华何老四拉到一边,找了个僻静角落。

“老四,昨天咱三说那事,还记得吧?”高老三压低声音。

何老四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记得,咋能忘。周强、你、我,咱仨不是说好了,明天要去品鉴会……那啥吗。可现在何书记把白条收上去了,还说要替大家讨钱,咱俩……”

“对,咱俩肯定是不能再去了!”高老三语气坚决地接过话头,“何书记是真心为咱办事,咱不能背后拆台。可周强那小子,你是知道的,愣头青一个,他肯定还想去,东西还在他那。”

“堵!”高老三语气坚决,“这事不能跟何书记他们说,说了他们为难。咱们自己干。明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去周强家,堵他门口。他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啥事没有。他要是想出门去农家乐那边捣乱……”

高老三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别怪咱们不讲情面。绑也得把他绑在家里一天!只要他去不了,品鉴会那边就出不了大事!”

何老四想了想,也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何书记在为大家办事,他们不能让她难做。周强那小子是个愣头青,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行!老高,我听你的!明天早上五点,村口老核桃树底下碰头?”

“嗯,五点,带上绳子,以防万一。咱俩一起去,他要是敢闹,就把他按在家里,那东西也给他扣下!”

两人低声约定好,互相点了点头,又像没事人一样,各自散开,回家去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忙碌的村委会院子,掠过村中静默的屋舍,也掠过高老三和何老四各自归家时那略显沉重又坚定的背影。

山上,花语茶香农家乐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为明日盛会准备的舞台。

山下,镇政府办公楼里,崔建川书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君悦酒店参加欢迎宴。

县城,王永豪副县长拿着那份讲话稿,回到了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清溪河边,陈明已经走远,只有河水依旧潺潺,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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