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站在麻溪寨的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均匀。它不再是那个浑身阴冷的鬼婴了,它现在是正常的婴儿,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寨门开着。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很淡,很模糊,可看得见。那张脸在笑。疆无法走进寨子,脚步很轻,怕吵醒孩子。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寨子里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到寨子后面,那里有一间小屋。很破,墙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草。可屋里住着人。一对老夫妻,无儿无女,靠采药为生。
老头姓刘,七十多了,背很驼,走路要拄拐杖。老太姓王,也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们是麻溪寨唯一活下来的人。山匪屠村那天,他们去了深山里采药,躲过了一劫。回来后,寨子空了,人全死了。他们没走,留了下来,守着这座空寨子。
疆无法走到小屋前,敲门。门开了,老太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他。她的眼睛白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谁啊?”
“我。疆无法。”
老太认出了他的声音。“哦,是你啊。进来坐。”
疆无法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老头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眼睛也是白蒙蒙的,和老太一样。
“你来了。”老头说。
疆无法点头。他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醒了,睁着棕色的眼睛看着老头,不哭不笑。老头低头看着孩子,那双白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是谁家的孩子?”老头问。
疆无法沉默了一会儿。“我的。”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要把它寄养在这里?”
疆无法点头。“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孩子没人照顾。”
老头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孩子伸出手,摸了摸老头的脸。手很小,很软,很热。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们无儿无女,一辈子没当过爹娘。怕带不好。”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床上。布包里是银子,够老夫妻吃好几年的。“这是孩子的口粮。不够了,托人带话给我,我再送。”
老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拿。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你叫什么名字?”
疆无法愣住了。他从来没告诉过老头自己的名字。老头一直叫他“赶尸的”。
“疆无法。”
老头点头。“孩子叫什么?”
疆无法低头看着孩子。孩子没有名字。他从来没给它起过名字。他一直叫它“孩子”,师父叫它“小东西”。它需要一个名字。
他想了想。“叫念禾。陈念禾。”
秀禾的禾。念禾。想念秀禾。
老头念了一遍。“陈念禾。好名字。”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老头怀里。老太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孩子的脸。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可她摸得很轻,很温柔。
“长得真俊。”老太说。“像他爹。”
疆无法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在老头怀里,睁着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孩子也没有说话。他们对视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出小屋。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大,很伤心。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师父站在寨子中央,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走了?”师父问。
疆无法点头。他走到师父面前,停下。“走吧。”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舍得?”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寨门。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走了很久,疆无法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麻溪寨在月光下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老人。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他身后,在老头老太的怀里,哭着。哭累了,睡着了。梦里,它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它。女人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是黑的。可那黑色里有光,温柔的,像月光。
女人伸手摸了摸它的脸,手很凉,很冰。可它不怕。它认识这双手。它在娘胎里的时候,这双手就摸过它。
“念禾。”女人叫它。
它想叫娘,可叫不出来。它太小了,还不会说话。
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好好活着。”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见老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它。那双白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醒了?”老太问。
孩子没有回答。它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山上长满了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
老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他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孩子嘴里。米汤很烫,可孩子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老头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送进嘴里。孩子喝了大半碗,不喝了。老头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肚子。鼓鼓的,吃饱了。
“这孩子好带。”老头说。“不哭不闹。”
老太点头。“像他爹。”
老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清澈见底。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爹是个好人。”老头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孩子听不懂。它只是看着老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双白蒙蒙的眼睛。它伸手,摸了摸老头的脸。手很小,很软,很热。
老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太也哭了。
孩子看着他们哭,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它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上,照在竹子上,照在这间小屋里。
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它没有做梦。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照在床上,暖洋洋的。孩子睁开眼,看见老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老太把铜钱挂在孩子脖子上。“这是你爹留下的。说能保你平安。”
孩子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铜钱很旧,字迹模糊,可它认得。这是镇魂钱,疆无法的命魂钱。他把自己的命魂钱留给了孩子。
孩子伸手摸了摸铜钱,铜钱很凉,可里面有温度。像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它笑了。
老太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像你娘。”
孩子不知道娘是谁。它只知道爹,那个穿黑袍的男人,那个抱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男人。它想他了。
它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山上长满了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话。
它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念禾。”
是爹的声音。
孩子的眼泪流下来了。
它哭了,哭得很伤心。
老太抱起它,拍着它的背。“不哭不哭,你爹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的。”
孩子不哭了。它趴在老太肩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
它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
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