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北京的春天很少有这样的连阴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杯过期的茶水里。
这三天里,花乔希几乎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画画,看书,看电影,偶尔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方青发来的各种消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画架摆在落地窗边上,面朝着城市灰白色的天际线。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一只手拿着调色板,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我看不懂的颜色和形状。他画得很慢,一笔下去要端详很久才画第二笔,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
有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每一次都让我觉得他在透过我的脸看着别的什么人。
第四天晚上,雨终于停了。
花乔希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从楼上换了一件衣服下来……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风衣。
“要出去?”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扔给我,“三里屯,有个朋友过生日。”
“宋以宁?”
他看了我一眼,“你对他很感兴趣?”
“我对所有接近你的人都很感兴趣。”我说。
“那你应该去当狗仔队。”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给了我一个笑容。
从东直门到三里屯不远,但晚上的路况不好,堵了将近半个小时。花乔希一路上没有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什么节奏。
目的地是一家开在工体附近的酒吧,名字叫“零”。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看到花乔希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拉开了门。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里面的音乐声不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爵士乐。灯光昏暗,卡座里坐着几桌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体面,端着酒杯,说着我听不清的话。
“乔希!”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最里面的卡座站起来,朝花乔希招手。她穿着一件亮红色的连衣裙,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火。
花乔希走过去,在马尾辫女孩身边坐下。我站在两米外的一根柱子旁边,能看清整个卡座的情况,又不至于太近让人不自在。
除了马尾辫女孩,卡座里还有三男两女。其中一个男人我认识……宋以宁。他坐在卡座的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看到花乔希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暧昧。
“乔希,这位是我男朋友,赵磊。”马尾辫女孩指着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笑着说。
赵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二三岁,浓眉,方脸,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凶狠。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朝花乔希伸出手。
“久仰久仰,常听小敏提起你。”
花乔希礼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好。”
我站在暗处,看着赵磊的脸。
就是他。那天晚上出现在翠屏苑楼下的人,花荣生手下的催收打手。
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花乔希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那个谁,”马尾辫女孩……小敏……忽然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你是乔希的司机吧?别站着了,过来坐。”
“不用了,”我说,“我站着就行。”
“让他站着吧,”花乔希淡淡地说,“他习惯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卡座。
宋以宁一直在喝酒,喝得不多但很勤,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杯子抿一口。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在花乔希身上,偶尔会扫过赵磊,每次扫过去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赵磊倒是很活跃,不停地说话,讲笑话,逗得小敏和其他人笑个不停。但他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往花乔希那边飘,那种飘法很怪异……毕竟花乔希是男人……而更像是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位置。
聚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十一点左右,花乔希站起来说要走。宋以宁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陆深在。”
“那我送你上车。”
花乔希没有拒绝。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磊忽然跟了上来,拍了拍宋以宁的肩膀,“以宁,等会儿送小敏回去的事儿拜托你了啊,我还有点事要先走。”
宋以宁点了点头,目光在赵磊脸上停了一瞬。
赵磊转向花乔希,笑容满面,“乔希,改天请你吃饭。”
“好。”花乔希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打开车门,花乔希坐进去。我正要关车门的时候,赵磊忽然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乔希的保镖?”
“安全顾问。”我说。
“有区别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好干,小伙子。这份工作不好找。”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夹克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工体北路的时候,花乔希忽然开口:“你觉得赵磊这个人怎么样?”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路灯的光线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
“不太清楚,”我说,“第一次见。”
“你不是第一次见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什么?”
“那天晚上在翠屏苑楼下,你看到他了。”他说,“你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你发了一条短信。”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
“你看人的方式很特别,”花乔希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对一般人不会超过两秒,但对赵磊,你看了超过五秒。你认识他,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什么给他拍照?”
我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我重新发动车子,把车停到了路边。
我转过头,看着花乔希。
他也在看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绿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暗处点燃了两盏小灯。
“你怎么知道我给他拍照了?”我问。
“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你每次看见他都会拍。”他说,“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花乔希重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可以直接问我。”
“因为我不确定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车内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路灯亮着,把雨后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乔希,”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花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
“关于你父亲,关于宋以宁,关于赵磊……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男孩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老人才会有的疲惫,一种经历过太多失望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陆深,”他说,“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车祸。”我说。
“对,车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但是什么样的车祸,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我妈是在我们家的车库里死的,”他说,“车子发动了,车库门关着。一氧化碳中毒。”
“那不是什么车祸,”我说,“那是……”
“自杀。”他替我说出了那个词。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警方是这么结案的,”他说,“我爸也这么认为。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妈那天早上还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我了,说我暑假回去要带我去欧洲。”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一个计划去欧洲的人,不会在同一天自杀。”
“那你的看法是……”
“我不确定。”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就像你,陆深。你说你是安全顾问,但你身上有一种警察才有的东西。你习惯观察人的右手,因为右手是大多数人习惯用来攻击的手。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那是警校训练出来的步态,为了减少脚步声。你喝咖啡的时候左手拿杯,右手空着,因为右手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平静。
“这些东西,一个普通的安全顾问不会有。”他说,“所以呢,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身边,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你不打算伤害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异常认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来伤害我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的眼睛里没有贪婪。”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楼门口走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
外面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空着,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随时准备发力。
他说的都对。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眼睛里现在有了另一种东西。
那也是贪婪。
只不过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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