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周铁山送上来的。两个碗,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是稠的,米粒开了花,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芝麻粒粘在菜丝上。
周铁山把托盘放在楼梯口,没上去。敲了敲楼梯扶手。
“饭来了。”
转身下楼。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
萧衍下楼去端。把托盘端上来,放在地上。从托盘里拿出一个碗,递给苏魅儿。
“吃吧。”
苏魅儿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冒着热气,米油在碗里晃。
“断头饭。”
萧衍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不是。就是早饭。”
苏魅儿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停了一下,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好吃吗。”
“没味道。”
“没放盐。”
苏魅儿又吃了一勺。这次嚼得快一些。
“三年没吃过早饭了。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吃什么。御膳房的人跑了,没人做。”
萧衍把咸菜碟推过去。
“吃点菜。”
苏魅儿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吃了。
“咸了。”
“咸了下饭。”
两个人把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米粒,苏魅儿用勺子刮了刮,刮不起来,把碗放下。
苏魅儿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袖子擦的,龙袍的袖口沾了粥渍。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衍把碗摞在一起,放在托盘上。
“你后悔吗。”
苏魅儿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红在日光下更红了,像涂了蔻丹。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死。”
萧衍看着她。
“早死就不用受这么多苦。”
苏魅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太傅教我复国,教我仇恨。教了十年,教得我只会这两样。复国复不了,仇恨报完了,不知道干什么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你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
萧衍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玉佩被体温捂热了,握在手里发烫。
“你恨苏文远吗。”
苏魅儿的手停了一下。
“不恨。”
“为什么。”
“他救我。养我。教我。没有他,我五岁就死了。”
“他害了你。”
苏魅儿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
“他也不知道。他也是被仇恨害的。”
苏魅儿从袖子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一把梳子,玉的,断了两个齿。一面铜镜,背面刻着莲花纹,磨得发亮。一条帕子,白的,角上绣着一朵栀子花,绣工粗糙,花瓣歪了。
“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梳子是她梳头用的,铜镜是她照脸用的,帕子是她绣的。”把东西排成一排。“跟了我二十年。从皇宫带出来的。”
萧衍看着那几样东西。
“你想让我怎么处置。”
苏魅儿把梳子拿起来,用手指摸着断了齿的地方。
“替我收着。等你有空了,去给我母后上炷香。告诉她,我去了。”
萧衍把梳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玉凉,断了齿的地方扎手。
“还有呢。”
苏魅儿把铜镜和帕子也推过来。
“这些都给你。你不想留,就扔了。”
萧衍把三样东西包在帕子里,系好,放进怀里。玉佩和栀子花挤在一起,铜片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我会替你收着。”
苏魅儿看着他。
“谢谢。”
萧衍把托盘端起来,走到楼梯口,放下去。走回来,坐在地上。
苏魅儿靠着墙,把腿伸直。
“萧衍。”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衍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记得。太极殿。三百秀女。你不跪。”
“你不也记得。”苏魅儿嘴角动了一下。“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太傅让我去,说这是复国的机会。我去了,看见你坐在龙椅上,盘着玉,头都不抬。”
“我抬头了。”
“抬了。你看我的时候,手里的玉停了。”
萧衍看着膝盖上的玉佩。
“你叫什么。”
“苏魅儿。”
“朕记得。”
苏魅儿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你记得太清楚了。”
萧衍把玉佩收回怀里。
“有些事,忘不掉。”
苏魅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袍。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黑珠子的,在日光下反光。龙袍穿了三年,没洗过,袖口脏了,领口皱了,金龙的眼睛蒙了灰。
“这龙袍不适合我。”
萧衍看着她。
“你穿着合身。”
“合身有什么用。不是我的东西。”苏魅儿把领口扯了扯,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这天下不是我的。龙椅不是我的。什么都不我的。”
“你坐了三年。”
“坐错了。”
苏魅儿把龙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地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薄,透光。能看见她肩膀上的疤——蛊毒侵蚀的痕迹,黑色的,像树根。
“这件中衣是我自己的。我娘给我做的。五岁那年穿的,穿到现在。短了,瘦了,但还能穿。”
萧衍看着她肩膀上的疤。
“疼吗。”
“不疼。早不疼了。”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一天过去了。
苏魅儿坐在窗前,看着太阳落下去。天边的云烧红了,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萧衍。”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日落。母后抱着我,站在皇宫的城墙上,看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母后说,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是大周的龙脉。”
“你信吗。”
“小时候信。后来不信了。”苏魅儿把脸贴在窗户上,玻璃凉,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层白雾。“龙脉保不住大周,母后保不住我,我什么都保不住。”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保住了你自己。”
苏魅儿转过头看着他。
“保住自己有什么用。连自己都不想保了。”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然后红也退了,变成灰蓝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月亮还没出来,天黑了。
苏魅儿从窗边站起来,走回墙边,坐下去,靠着墙。
“萧衍。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
“你说了三遍了。”
“怕你记不住。”
“记住了。”
苏魅儿闭上眼睛。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