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魅儿没睡着。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没睡。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不是做梦,是在想事。
萧衍也没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移到地板中间,又从地板中间移到墙根。夜很深,风停了,楼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苏魅儿睁开眼。
“你没睡。”
“没睡。”
“在想什么。”
萧衍把手伸进领口,掏出护身符。铜片,林婆婆送的,贴在胸口三年了。铜片上刻着“平安”两个字,被汗浸得发亮。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太多了。想不完。”
苏魅儿坐起来,把龙袍拢了拢。龙袍皱了,领口敞着,她没管。
“你想过杀我吗。”
萧衍把护身符塞回领口。
“想过。”
“什么时候。”
“在清平府的时候。每天想。”
“为什么没来。”
萧衍沉默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
“来了。没上去。”
苏魅儿靠在墙上,把腿伸直。靴子踩在地板上,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发黑——蛊毒侵蚀的痕迹。
“这三年你怎么过的。”
萧衍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一开始在青云山养伤。陈婉宁救的我。她在冷宫待了三年,学会了易容术。后来下山,开了个茶馆。后来遇到了沈明远、周铁山、柳如烟。”
“沈云裳呢。”
萧衍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沈云裳。”
“我的人查的。”苏魅儿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查不到你是谁,但查到了你身边有哪些人。沈明远、周铁山、柳如烟、沈云裳。还有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
“别动他。”
苏魅儿嘴角动了一下。
“我动不了。你的人已经把京城围了。”
萧衍把玉佩收回怀里。
“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苏魅儿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指甲是红的,蛊毒渗的,洗不掉。
“杀人。杀了三年。”
“杀谁。”
“想杀的人。反对我的人。不听话的人。”她把手指伸直,看着指甲上的红色。“杀到最后,没人可杀了。大臣跑了,百姓跑了,太监宫女也跑了。乾清宫空了,就剩我一个人。”
“你怕吗。”
“怕什么。”
“一个人。”
苏魅儿把手握成拳头。
“不怕。从小就一个人。五岁没了母后,十五岁没了太傅。一直都一个人。”
萧衍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
苏魅儿抬起头。
“什么。”
“你有苏二虎。他有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苏魅儿的手松开了。
“写了什么。”
“‘姐,我不想干了’。”
苏魅儿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红在月光下发暗。
“我不知道。”
“他不敢跟你说。”
苏魅儿沉默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
“人都会变。”
“你也变了。”
萧衍没说话。苏魅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的月亮。
苏魅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黑色的,有腥味。
“这是蛊母。我养了二十年。用我的血养的。”
萧衍看着那颗药丸。
“有什么用。”
“蛊虫每月发作一次,吃这个能压住。不吃,就疼。疼三天三夜,最疼的时候想死。”
“你吃过多少。”
“一百多颗。”苏魅儿把药丸放回布包,系好。“每个月一颗,二十年,二百四十颗。有的吃了,有的没吃。”
“为什么没吃。”
苏魅儿把布包攥在手心里。
“想看看能疼到什么程度。疼到后来,习惯了。疼和不疼没区别。”
萧衍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骨头突出,脉搏跳得很快。
苏魅儿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干嘛。”
“看看你还活着。”
苏魅儿没挣开。让他握着。过了一会儿,脉搏慢下来了。
“活着。还没死。”
萧衍松开手。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发白,月光淡了,窗户上的纸从青白变成灰白。
苏魅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腿麻了,走得很慢,扶着墙。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
“天要亮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嗯。”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萧衍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变成灰色,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
“你想我怎么处置你。”
苏魅儿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晨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皱纹清清楚楚。
“我想死。”
萧衍看着她。
“为什么。”
“活着太累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想复国。现在不想了,不知道干什么。”
萧衍沉默了很久。
“你死了,那些被你杀的人怎么办。”
苏魅儿把龙袍的领口拢了拢。
“我下去给他们赔罪。”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升起来了。先是一道红线,然后半个红球,然后整个红球。光照在摘星楼上,把楼顶的瓦片照得发亮。
苏魅儿看着日出,没眨眼。光刺眼,她没躲。
“萧衍。”
“嗯。”
“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
“你也是。下辈子别当公主了。”
苏魅儿嘴角动了一下。
“当什么。”
“普通人。”
苏魅儿把袖子里的玉盒拿出来,打开。里面那朵栀子花只剩花托了。用手指把花托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风一吹,花托滚了一下,停住了。
“这朵花,你送我的时候,是白的。白的干净。”
萧衍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的栀子花只剩花托和两片碎花瓣。把花托放在窗台上,和苏魅儿那个并排。
两个花托,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苏魅儿看着那两个花托。
“我们把它留在这吧。”
萧衍把布包塞回怀里。
“好。”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