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进摘星楼。楼里没点灯,窗户关着,光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线。楼梯在屋子中间,木头的,窄,只容一人。扶手磨得发亮,被人扶了几十年。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木头响了一声,不是裂,是压的。第二级,第三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像有人在另一座楼上走。
周铁山站在楼下,手按在刀柄上。沈云裳站在他旁边,剑连鞘握着。两个人看着楼梯,没上去。
萧衍走到二楼。二楼没人,桌椅还在,茶壶还在,壶嘴断了,用铜皮包着。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扣着。走过去把书翻过来——《论语》,翻到“为政”篇。书上没有批注,没有折痕,像是随手放的。
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更窄,只容一人侧身走。他侧着身上去,肩膀擦着墙,墙上的灰蹭在衣服上,白色的。
到了三楼。门开着。
苏魅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龙袍皱了,头发披散着,没梳。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从窗边一直拖到门口。
萧衍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来了。”
苏魅儿没转身。声音不大,像在跟窗户说话。
萧衍没回答。
“我等了你三天。”苏魅儿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等的不是我。”
苏魅儿转过身。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淡得发白,眼窝深陷。三年,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几下,快要灭。
“我等的是萧衍。你不是萧衍。”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门里。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脸在暗处。
“我是。”
苏魅儿看着他的脸。他脸上还贴着东西,肤色暗了,皱纹多了,眼神散了。但她认出来了。不是从脸上认出来的,是从站姿认出来的。萧衍站着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往前半步,肩膀微微右倾。改不了,死都改不了。
“你把脸弄干净。让我看看你。”
萧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水在手心里。两只手搓了搓,往脸上抹。药水凉,贴在皮肤上,刺激得毛孔收缩。用手指搓脸颊、额头、下巴。贴的东西掉了,肤色变回来了,皱纹少了。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把脸擦干。把布扔在地上。
苏魅儿看着他。萧衍的脸,三年没见了。老了,瘦了,鬓角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但她认得。闭上眼也能认得。
“你还是你。”
萧衍没说话。
苏魅儿转过身,又看着窗外。窗外是京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义军士兵。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你恨我吗。”
萧衍走到她旁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恨过。”
“现在呢。”
萧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
“不知道。”
苏魅儿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脸在暗处。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萧衍看着她。
“你问。”
“第一个。你后悔吗。”
萧衍把手伸进领口,掏出玉佩。握在手心里,摸了一下背面的“信”字。
“后悔。”
“后悔什么。”
“太多了。”萧衍把玉佩收回怀里。“杀林怀远。杀林妃。杀你全家。每一件都后悔。”
苏魅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在抖。
“第二个。你恨我吗。”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她也在看他。两个人,隔了三步,谁都没动。
“我说了。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苏魅儿的手攥着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
苏魅儿的手松开了。窗框上留下四个指甲印,深深的。
苏魅儿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玉盒。手指摸着盒盖,摸了很久。打开,里面是那朵枯萎的栀子花。花瓣全碎了,只剩花托。她把玉盒递过去。
“你送我的。还你。”
萧衍没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蓝布的,系着红绳。解开,里面也是一朵栀子花。花瓣碎了大半,只剩花托和两三片花瓣。他把布包递过去。
“你也留着。”
苏魅儿看着那朵花。花托上还有一点点白色,是花瓣的颜色。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掉了,落在她手心里。把花瓣放在桌上,把布包推回去。
“你留着。”
萧衍把布包系好,塞回怀里。
苏魅儿把玉盒盖上,放在窗台上。
“我们都留不住。”
天黑了。摘星楼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青白色的。
苏魅儿坐在地上,靠着墙。龙袍铺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萧衍坐在她对面,隔了三步。
“你怕死吗。”苏魅儿问。
“怕过。”
“现在呢。”
“不怕了。”
苏魅儿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梁上延伸到瓦片。月光照不到那里,裂缝是黑的。
“我也不怕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白釉的,瓶口用蜡封着。放在地上,推过去。萧衍没接。
“这是什么。”
“解药。蛊毒的解药。”苏魅儿的手停在瓶盖上。“我中了蛊,你也中了。你的蛊是我下的。在我之前,没人解过。”
萧衍看着那个瓷瓶。
“你自己不吃。”
苏魅儿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我吃了也没用。蛊虫已经长到心脏了。解药只能杀蛊,救不了心。”
萧衍把瓷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什么时候下的。”
“你第一次服仙丹那天。”
萧衍把瓷瓶收进怀里。
“你不恨我?”
苏魅儿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恨一个人太累了。”
萧衍没说话。
苏魅儿把头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萧衍。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