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头,光复汉军玄色大旗已迎着海风高高扬起。
李宝按剑矗立在雉堞之旁,甲胄凝霜,身姿如铁。
他奉岳云将令,率水师先行开拔,比陆上主力早两日出师。密州至海州昼夜行船,并不用多久。登陆之后,更是一昼夜之间,便以雷霆之势控制州城、内港、盐场、粮仓与武库。
入驻海州的将士阵列齐整,不闯民宅,不夺寸物,秋毫无犯。只在通衢要道张贴安民告示,昭告四方:光复汉军至此,驱金虏,安黎庶,通盐运,固海疆。
街巷两侧,百姓从最初的惊惧观望,渐渐敢挺直腰身。
中原板荡多年,金兵铁蹄踏碎田园,伪官酷吏敲骨吸髓,流离与惶恐早已刻入骨髓。
而眼前这支队伍,不欺、不掠、不杀、不虐,守的是疆土,护的是生民,有人望着那面大旗,眼眶慢慢泛红,无声的热泪滚落尘埃,他们终于等到了真正的王师。
可这份安稳,悬于一线。
海州海岸线绵延千里,滩涂广布,小港交错,渔村星罗棋布,仅凭水师一部,能固城廓,能守主港,却无法将屏障铺至每一处海岸。李宝不敢有半分松懈,立刻下令布防。
“传令!
城头列弩,隘口布防,昼夜轮值,不许有半分懈怠!
港口沉船立栅,以铁索锁口,封闭港湾航道!
火船、油柜、投石机悉数移至岸边,敢来犯者,尽数焚之!”
军令疾行,将士齐动。
铁索在港口入口绷紧,沉船与木栅在水下结成险障,城墙上弩机齐列,港内火船待命。
李宝亲自巡城,从城头到码头,从粮营到武库,一步一查,一眼不松。他知道,江南朝廷的水师随时可能趁潮北上,此刻的海州,看似安定,实则四面皆险。
他望着南方海面,指尖扣紧剑柄,向北自语:“少帅,海州已复。末将在此,与海州共存亡。纵使敌船蔽海,我亦以死相守,等你主力前来!”
风卷战旗,声声如誓。孤旌悬于海隅,撑着一方山河希望。
与此同时,岳云亲统光复汉军西南中路,已入莒州地界。
铁流行进,大地轻颤,这支队伍承载着光复故土、安定万民的使命,所过之处,不扰百姓,不妄杀伐,只以堂堂正正之师,梳理一方秩序。
境内三股豪强,仗着坞堡高深,闭门拒令,暗通金人,妄图割据自保,视王师如无物。
岳云立马军前,银甲映日,目光冷冽如刀:“顺者抚之,逆者剿之。敢抗王师、祸乱地方者,尽数剿灭,绝不姑息!”
军令一出,将士奋勇。不过一日,三座顽抗坞堡尽数攻破,首恶明正军法,悬首示众。被俘青壮不肆屠戮,但一律征发劳役,挖矿、筑城、修路、建堡,以苦力赎其罪过,敢有逃匿反抗者,以军法论处。
杀伐立威之下,莒州震动,其余观望豪强尽皆胆寒,纷纷开府出降,伏拜道旁,不敢有二心。
岳云立于高坛之上,面对归降诸族,声音沉稳却重逾千钧,将光复汉军法度宣告四方:“诚心归服、听令遵行者,家产不动,财货不夺,田宅暂由你等执掌。”
豪强们心中一松,却又听他语气一转,威严更甚:“但,无授田则地不正,无功绩则业不固。”
他一字一顿,规矩分明:“遣子弟入军,披甲执戈,破敌克城,斩将擎旗,是为军功。入地方治下,协助清丈田亩、清查户籍、安抚流民、整顿秩序,是为治功。
军功、治功,皆入功籍,功劳累积达标者,原有田产,由官府正式授还,名正言顺,世代可守。
若假意归降,敷衍观望,不参军、不佐政、无功可录,田产一律收归官府,分予无地流民。”
话音落地,无人敢违。
身家基业,皆与光复汉军牢牢绑定,欲守其家,必先忠于国。欲保其田,必先立其功。
崇汉司官员随即入城,迅速铺开治理:清查户籍,核对粮册,清丈田亩,打击豪强隐占,抚恤孤贫老弱。
公议亭一夜立起,告示遍传城乡:光复汉军治下,十日一开省过会,表彰良善,整肃军纪,纠察官吏,教化民心,全境一体,上下通行。
田野之间,合作社迅速组建。
岳云走入阡陌之中,面对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农人,语气温和却力量十足:“合作社,合众力,耕同田,修水利,齐劳作,共增收。产出越高,税赋越低。人心越齐,日子越安。”
百姓听得明白,纷纷热泪盈眶。多少年被豪强盘剥,被兵祸惊扰,耕无其田,劳无其获,今日终于有王师为他们撑腰,给他们生路。
岳云振臂高呼,声震四野:“我军施行先军之策!一切生产,优先强军。军强,则金贼不敢来犯。军强,则你们可耕其田、守其家、安其子!”
“光复汉军!护我河山!”
“少帅英明!还我太平!”
呼声直冲云霄,激荡在莒州天地之间。
莒州大定,制度尽立,岳云翻身上马,剑锋直指西南:“传令,全军开拔,取沂州!”
沂州为南下海州之咽喉,不容有失。
他必须先稳莒州、固沂州,打通南下通道,才能全力驰援海州。他曾令李宝坚守十二日,如今两路齐进,后方稳固,速度只会更快。
几乎在同一时刻,鲁中大地之上,西北路四万光复汉军精锐,在张宪、杨再兴、徐庆统领下,势如破竹,齐头并进。
杨再兴为前部先锋,长枪所指,顽寇尽灭。
张宪节制全军,安抚百姓,布防济水。
徐庆领铁骑驰骋,斥候四出,护卫粮道,清剿残匪。
两路大军,同出一规,同施一政。顽抗者坚决剿灭,归降者以功授田。
崇汉司同步清丈土地、登记户籍。村村建合作社,十日开省过会。先军强国、安民守土之策,深入乡里,传遍鲁中。
潍州已复,益都将破,淄州、济南在望。
西南、西北双锋齐出,如两把利刃,狠狠插入齐鲁腹心,光复汉军的旗帜,正一寸寸夺回破碎的山河。
镇江府内,王德跪接圣旨。
明黄绢书之上,朝廷忌惮之意昭然若揭,命他即刻率水师北上,抢占海州,遏制岳云,将光复汉军逐出江淮咽喉。
王德心中狂喜。多少年了,他终于可以作为主帅出征。他眼中只有功名利禄,只有功勋。
“整备水师,即刻出海,直奔海州!”
帆樯蔽日,战船连绵,顺江入海,昼夜兼程。但是刀锋所向,不是肆虐中原的金人,而是同为宋人、守土安民的光复汉军。
两日后,楚州大营。
传旨太监手持节杖,高声宣诏,勒令韩世忠提陆军北上,会同王德,制衡岳云。
大帐之内,死寂无声。
韩世忠跪地,甲胄冰冷刺骨,心头更是如刀割一般剧痛。
岳飞尸骨未寒,长江坠江之恨未雪。
如今,竟要他对岳家军骨血、继承抗金遗志的少年帅主兵戎相见?
他一生浴血沙场,抗金保国,何曾对同胞挥过刀兵?
可君命如山,监军在侧,他不能反,不能拒,更不能落人口实。
老将缓缓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浊泪无声滚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遵旨。”
转身背对监军,他对着心腹将领,字字沉哑,带着无尽悲凉与决绝:“辎重分批缓运,斥候十里一查,粮草缓慢跟进。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就说道路泥泞、民夫不足、补给未齐。”
能拖一日,是一日。
能避一战,是一战。
他韩世忠,不想做残害忠良之后、同室操戈的千古罪人。
老将垂首,山河同悲。
一杆抗金的老枪,不愿向自己人刺出。
各方局势,至此尽成。
李宝死守海州,锁港备战,撑住海疆门户。
岳云平定莒州,挥师取沂州,打通南下要道。
张宪、杨再兴横扫鲁中,两路并进,底定齐鲁。
王德水师趁潮北上,锋芒直指海州。
韩世忠缓缓北上,满心悲凉,步步拖延。
海州孤旌不倒,齐鲁风雷齐动。
光复汉军的大旗,在破碎山河间猎猎作响,守的是民,复的是土,撑的是汉家不屈风骨。
一场关乎家国大义、天下归属的风暴,正在海州城下,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