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铁算子李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账册。蛤蟆青站在另一边,双臂抱在胸前。
「听说你在学洋文?」陈五问。
林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学得怎么样?」
「还不行。」林风说。
陈五笑了。「学得不行不要紧。」他放下茶杯,「你们来这有一段时间了,想留下,得交个投名状。」
林风的心往下一沉,不知道陈五又要出什么鬼主意。
「两条路。」陈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跟着大伙出海,杀人越货。抢来的东西大家分。第二,做生意,给水寨赚钱。赚得多,分得也多。」
蛤蟆青在旁边冷笑一声:「大出海?这两个人,一个毛都没长齐,一个洋鬼子,能干成什么事?依我看,这两个人都是吃闲饭的。」
铁算子李合上账册,看了蛤蟆青一眼:「你懂什么?」
蛤蟆青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将头朝天。
「我问你,」铁算子李说,「上次那批瓷器,你是怎么卖的?」
蛤蟆青把眼盯着铁算子李。
「卖给那个泉州商人,人家压了你三成的价。」李的声音不高不慢,「你知道那批瓷器在巴达维亚能卖多少钱?翻一倍。你不懂洋话,不懂洋人的规矩,只能被岸上的商人坑。这两个人,一个会说洋话,一个会看洋人的海图。你告诉我,他们谈不了生意?」
蛤蟆青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五坐在中间,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他的眼睛从李老货移到蛤蟆青,又从蛤蟆青移到林风,像是在看一出戏。
「大出海!」蛤蟆青急了,「你不能什么都听李老货的——这个洋鬼子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呢。」
「怎么不清楚。」李老货说,「麦有金,葡萄牙人,传教士。在马尼拉和中国沿海传教十年。用两个柴换到咱们船上来的。」
蛤蟆青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喝酒的时候。」李老货说。
陈五放下茶碗,看了李老货一眼,又看了蛤蟆青一眼。
「行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他看着林风:「你们想选哪条路?」
「第二条。」林风说,他不想再杀人。
陈五点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发黄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马尼拉那边传过来的货单。西班牙人要的东西,我们弄不到。我们能弄到的东西,他们不要。」
林风接过来看了一眼。麦有金凑过来,低声说:「西班牙人要的是丝绸、瓷器、茶叶。我们能弄到的是香料、木材、皮货。」
「所以做不成。」陈五说。
「我们有香料就能赚大钱。」林风说。
蛤蟆青当即笑起来。「怎么赚大钱?」陈五倒没有嘲笑,淡淡地问了一句。
「明年香料会大涨。」林风肯定地说。因为他记得羊皮书上有过这样的预测。
「水寨就有好几船香料,怕烂在手里,正准备打折抛货呢。」蛤蟆青说,「要是香料不涨反跌,那就有好戏看了。」
陈五点点头,问林风:「你说香料会大涨,有什么根据?再说,你能拿什么来担保呢?」
这下难倒了林风,他有什么根据呢?更没什么可担保的。
「相信。」林风想起麦有金关于信上帝的话,「信,就是最大的力量。」
「我信你个鬼!」蛤蟆青毫不客气地叫道。
「林风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铁算子李却说,「与其打折处理,不如等几个月,到明年再处理这些香料。没准还真会大涨,也未可知。」
「大出海,李老货的话没道理。」蛤蟆青大声嚷嚷,「香料行情都快到谷底了,再不处理,就全砸在手里了,可千万别听毛头小子的忽悠。」
陈五示意蛤蟆青安静下来。
「我在考虑,如果你预测得对,」陈五对林风说,「那我就应该多囤些香料,留到明年大赚一笔。你还坚持明年香料会大涨吗?」
林风点头:「明年肯定大涨。」
「要是没涨,反而让水寨亏上一大笔钱。」陈五说,「弟兄们没有分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风脸色变白,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这是在赌命。但他相信羊皮书上的话。
「大出海,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林风坚定地说。
「李老货,你带着林风和麦有金去印尼旧港再囤些香料。」陈五马上布置。
铁算子李应道:「好的,大出海。」
陈五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手垂在身侧。林风注意到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小刀,刀鞘磨得发亮。
「瘦高个跟你们去。」陈五说,「路上有个照应,也保护你们。」
「再有一点,」陈五说,「这事,蛤蟆青就不要参与了。」
蛤蟆青的脸彻底黑了。
半个月后,林风和麦有金跟着铁算子李去了旧港。瘦高个扮作下人,一路上不离左右。
旧港是香料集散地,码头上堆满了一袋袋胡椒、肉豆蔻和丁香。空气里全是辛辣的气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到处都是荷兰人、葡萄牙人和当地商人的铺子,各国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铁算子李带他们去见一个老主顾——一个姓林的华人商人,专门做香料生意。林老板的铺子在码头最深处,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上面写着一个「林」字。
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了林风一眼,又看了看麦有金。
「李爷,这两位是——」
「我的伙计。」李说,「来谈生意。」
林老板点点头,把他们让进铺子。铺子里堆满了香料,空气浓得发甜。
「林老板,生意怎么样?」
「最近行情不好。」林老板叹气,「香料全烂在手里,估计要亏不少。」
麦有金的眼睛亮了。他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林老板愣了一下,也用葡萄牙语回答。两人说了一会儿。
「这位洋人兄弟说,你们要囤货?」他问李。
「对。」李说。
林老板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麦有金。「现在行情不好,囤货风险大。你们是有什么消息?」
李老货微笑着没说话,林风也不吱声。
林老板盯着林风看了一会儿,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手里的货,你们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风说。
林老板笑了。「年轻人,口气不小。」他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上好的肉豆蔻,一粒一粒,油亮亮的。「这是我压了三年的货。本来想等个好价钱,等到现在,快撑不住了。你们要,我打折价给你们。」
李老货看了看林风。林风点了点头。
「要了。」李老货说。
交易谈成,林老板的脸上有了笑容。他留他们吃饭,酒过三巡,话也多了。
「香料生意行情不好,那什么生意好做呢?」李老货问。
林老板笑了:「军火生意好做。你知道吗?最新的二十四磅铸铁加农炮,一门能卖到三千两银子,其实成本只要二千两,一门炮就有上千两白银的利,什么生意能超过它?」
李老货的手停在酒杯上。「这种炮谁手上有?」
「荷兰人就有。但荷兰人不直接跟华人做生意,要有人牵线。」
「林老板,你能说上话吗?」李老货追问。
林老板看了麦有金一眼,说:「我能给你们牵线,到时候具体谈,让这位洋朋友去谈,把握更大。」
李老货说:「好,到时候我们来找你。」
那天夜里,林风回到住处,把书掏出来,翻开。月光照在书页上,他看见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
「荷兰人明年要来打马尼拉。香料要涨价。」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这一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