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菜是阿嬷做的。
桌上摆着一碗炒青菜、一碟炒鸡蛋。这个鸡蛋还是我今早去圈里捡的，阿嬷说给我补身体，晚上就炒了，蛋上撒了点葱花，油放得比平时多。
阿爸坐在对面，闷着头端起碗就扒起了饭。他今天从田里回来得早，锄头立在墙根，锄刃还沾着干泥。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回来以后就没开过口。
娟婶给他夹了块鸡蛋。他吃了，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猪仔奖要等到六年级。”他说，眼睛没看向任何人，“等这么多年，地里那点菜够谁吃？”
娟婶的筷子停在碗沿上。“菜能吃就行，又不指着它卖钱。”
“半亩田够谁活？”阿爸的声音往上翻了一下，“等大后老子都得饿死。”
“大后”两个字落进我耳里，我的头更低了些，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一颗一颗地数。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半亩田养不活一家人，这笔账他算了不止一天。我还在上学，还在花钱，还在等那个猪仔奖。我拿着筷子慢慢拨饭吃，意识到眼下这个家已经在啃老本了。
娟婶把我碗边的青菜往中间推了推。“她上学又没花几个钱。本子铅笔都是她自己卖蒲扇攒的。”
“那也叫钱？”阿爸抬起眼，“她那点钱够干嘛？等她六年级，老子骨头都烂了。”
阿嬷放下筷子。“要不然回去干搬砖那个活。”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钱迟半年发，好歹也发了。”
娟婶跟着说她可以多卖几顶草帽，至少还能在集上能卖出价。她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阿爸转过头来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嘴抿得死。“你挣的那点钱呢？”他不屑道，“全捎给你亲弟了吧。”
娟婶愣了下，筷子放在碗上敲出了声。“我弟读书要钱，你不是不知道。”
“你弟读书要钱，我家的米不要钱？”阿爸猛地把手撑在桌上，上半身探过桌面，另一只手直指娟婶的脸。“你嫁过来才几天，往那边捎了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少往这家里花钱。”娟婶的声音硬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编草帽的钱，是我自己挣的，给我弟交学费怎么你了？”
“你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阿爸把自己的碗扫下桌。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米粒和菜汤溅了一地。闹出的声让我往后缩，筷子从我手里滑脱，也跟着掉在地上。
“你少跟我瞪眼。”他说，声音沉了下来，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家的人，往别家捎钱？你把我赵德当什么了！”
娟婶站起来，她没有往后退，下巴抬着。“你赵家的人饿死了没？没饿死吧？我弟要是交不上学费，他就得跟我一样，一辈子蹲在这村里编草帽，你懂不懂？”
阿爸的拳头挥过去时，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娟婶往旁边一倒，胳膊撞在桌沿上，她最后跌坐在地上，手捂着脸，没出声。她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指缝间慢慢渗出血色。鸡蛋还搁在桌上，蛋黄被筷子戳破，黄澄澄地流在碟子里。
我浑身僵住了。
阿嬷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肉里，我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娟婶还坐在地上，手撑在碎碗片旁。阿爸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
阿嬷把我推进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她的手在我脸上匆匆抹了一把，“兰雀儿先睡，别出来。”她的拇指擦过我流出的泪，我也赶忙揉着脸。
然后她打开门，侧身出去，把门重新带上。门留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我却不敢凑过去看了，手还在胡乱地擦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下了泪，它光流着，哭不出声。
等平复情绪后，我坐在床沿听那隔着墙传过来的声音。
“你怎么不让你女儿看看你这德行？”是娟婶的声音，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在往外扔。
阿爸的脏话隔着墙，把字又砸回娟婶身上。他骂的话我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阿嬷没有说话。我听见筷子被捡起来的声音，听见碎瓷片被扫进簸箕，听见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走。
我听得很清楚。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听着自己还在喘着气，听着心跳声。
阿爸又变成了妖怪。以前它也来过，后来好像走了，原来只是躲在这个家的某个角落，等着从阿爸身体里冲出来。这一次，它出来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在等那个猪仔奖，如果我不是非要上学，阿爸不会算这笔账，不会骂那半亩田，不会摔碗，不会打娟婶。
我把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猪仔奖还要等三年，我还要上三年学，阿爸的妖怪还要被我关在家里三年。
我不上学了行不行？不行……
阿妈告诉过我要多认字，林老师夸我很努力，娟婶今天刚跟我说我是个有主见的丫头。而且上学真的很开心，我还想接着读下去。
我又想道：有主见有什么用？有主见的丫头还是要等那头猪，才能让阿爸觉得我没白养。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那个猪仔奖。恨它来得太慢，恨它不能现在就变成一头实实在在的猪，哪怕是一头死猪，换成一沓钱拍在桌上，堵住阿爸的嘴，把那个饿着的妖怪喂饱。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我把头伸出来，大口呼吸着。
外面静了。
过了好一阵子，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消失了。阿嬷的声音在门外轻响了下，她大概是靠在门框上，守在那里，怕我又听见什么，怕我出去。
我没有出去。
我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了。阿妈以前也是这样护着我，妖怪来过又走了。她肯定知道妖怪会回来，她只是不知道妖怪什么时候回来，妖怪会不会永远不走。
肚子叫了两声，晚饭只扒了几口就被打断了。
饿，又饿又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爬了起来，踩在凳子上。墙上的旧奖状还在，那半张，有“赵”字的那边，阿爸撕剩下的。我把手伸上去，捏住翘起来的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嘶啦——那半张奖状被扯了下来。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我脚边。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捡起那半张奖状。又从抽屉里翻出另外半张。我把两半拼在一起，中间那道裂口真丑啊，看了会儿，我把它们揉成一团。
纸团在手心里,成团后倒小得一个手就能握完。我想把它扔进框头子里，但又怕阿爸发现。最后把纸团塞进书包最底层，等拿去学校丢。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很安静。
我在勺着锅里的粥，“你阿爸去镇上了。”阿嬷看着我说。
娟婶坐在门槛上，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喝。我看见她一边脸肿着，那半边脸青了一片，嘴角裂了道口子。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对不起。”声音不自主地发抖。
娟婶转过头来看我。她把她手里拿着的那碗粥放在地上，随后在我头上轻摸着。“跟你没关系。”她的手停在我头顶，停了很久，然后收回去，重新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
我背上书包，走出院子。书包最底层压着那团纸，去学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丢掉它，丢到粪坑去。
